《归舟》渐茗

5、舟舟 许港的

　　许港的房子租住关外，车就停在出租屋外一条偏僻的马路边。那条路不受交警队管辖，车辆少，进出方便。
　　次日傍晚。
　　许港的电话比平时来得晚。接通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不住的火气："之舟，我今天…… 恐怕不能去找你了。"
　　何之舟心里一沉："怎么了？"
　　"被你说中了，昨晚丢了一辆车，" 他顿了一下，像是咬着牙，“不过不是我开的那辆，是一个租车师傅的。昨天晚上手机警报时，那个师傅还在睡觉。”
　　何之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那行淡蓝色的字，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 它终究还是应验了。
　　"警察怎么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能追回来吗？"
　　"查了监控，那人套了牌，走的小路，一时半会儿没影。" 许港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烦躁，"警察说先立案，等消息。可车这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回来的概率，我心里有数。"
　　何之舟捏着手机，那行淡蓝色的字在脑海里反复滚过 ——"一偷就是好几辆"。现在只丢了一辆，她几乎能听见命运在暗处磨刀的声音。
　　"许港，"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现在手底下还有几辆车在外面？"
　　"连我开的这辆大车，还有六辆。" 许港答得很快，显然也一直在盘这件事，"租出去的小车有五辆，有的在跑长途，有的在市区。"
　　"那就把它们都叫回来。" 何之舟一字一句，"能收的今天就收，停到有监控有人的地方去。你之前说要看场地，看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苦笑："之舟，你是不是比我还急？我正准备说这个 —— 我下午看了两个场地，有个城郊的，带围栏有监控，一个月两千多。我打算明天就定下来。"
　　"明天？" 何之舟差点被他这速度噎住，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今晚呢？车呢？"
　　"今晚我先把手头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停到园区停车场去，那儿过夜有保安。" 许港说，"租出去那几辆，有的司机在跑长途，最晚明天下午能回。"
　　"那就好。" 何之舟稍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场地的事，贵点就贵点，别省。"
　　"知道了。" 许港应了一声，语气里忧愁了些，末了低低说了句，"谢谢你，舟舟。"
　　何之舟紧绷的神经忽然跳到了心脏，莫名暖了一下。
　　第一次，他叫她，舟舟。
　　挂了电话，何之舟翻开日记本，那行字仍是淡蓝色 —— 它还没有变黑，那就说明，这件事还有的改。
　　而许港一大早就去把场地租了下来，又挨个给租车的司机打电话，让收车回来。
　　大部分司机都痛快，答应下午送回车；也有一两个不开眼的，说货没拉完，车不能停，多跑一天能多挣几百。
　　许港没跟他们多啰嗦，只说了句 "那我去你那儿把车开回来"，当真挂了电话就往那边赶。等他开着那辆大货车，跑了大半个羊城，把那两辆不肯回的车一辆一辆亲自开回新租的场地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晚上九点多，何之舟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港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带铁围栏的停车场，灯光明亮，几辆小货车整整齐齐停成一排，车头朝外，像列队的兵。配着一行字：【车都回来了，场地也租好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何之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她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一早醒来，她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日记本，翻开那一页，呼吸忽然一滞 ——
　　那行字，变了。
　　【许港的车会被人半夜拖走，一偷就是好几辆】那行字的前半截，墨色已经沉成了暗黑，而 "好几辆" 那三个字，却淡淡地、安安静静地停在一半蓝一半灰的过渡里，像是某个念头被硬生生掐断，最后褪成了浅淡的旧痕。
　　何之舟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凑近去看。
　　她反复读了几遍，终于确定：现实变成了：
　　【许港的车会被人半夜拖走，还好他在第一辆车丢的时候做了措施，最终只丢了一辆】
　　现在只剩一辆"成了真。剩下那些车，因为被收进了有监控有保安的场地，竟然从预言里逃了出去。
　　像是命运在落笔的一瞬，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何之舟捧着日记本，指尖微微发抖，这本日记从来不是判决书，而她，居然真的改写了它。
　　有点后怕，也有点激动。
　　正盯着那行字出神，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 "妈"。
　　何之舟心头一跳，接起来，余穗的声音带着点急："舟舟，你在沙城玩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何之舟稳着语气，"怎么了妈？"
　　"你哥那边出了点事，你嫂子摔了一跤还好胎儿没事，" 余穗连珠炮似的说，"你哥让我上去照顾她，家里就剩你爸一个人。你也别在外面玩太久，早点回来。"
　　何之舟握着手机，指尖一紧。
　　她原本还想在羊城多待两天，毕竟场地的事刚定下来，许港那边还没完全安稳，她放心不下。
　　可母亲这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她终究是那个被拴在老家、拴在 "该嫁人" 这条路上的何之舟，出来这几天，已经是偷来的了。
　　"…… 知道了，妈。" 她垂下眼，"我明天就回去。"
　　"哎，行，路上注意安全。" 余穗满意地挂了电话。
　　何之舟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沉默了很久，才点开许港的对话框，打字：【我打算明天回老家】
　　消息发出去，那头很快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停下，又输入，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有一句话弹出来：【怎么这么急？】
　　何之舟盯着屏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
　　她回：【嗯，我妈要去我哥那儿带孩子，再待下去，如果她发现我偷偷来羊城找你，我铁定要挨骂】
　　这次，那头沉默得久了些。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那我马上给你订票】
　　【实在对不起，最近因为车的事情也顾不上你，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回老家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