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渐茗

34、风雨 许港第二天

　　许港第二天晚上就从老家回来了，何之舟正窝在家里，缩在沙发上看稿子。
　　门一开，他先探进半个头，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像是很沉。何之舟放下手机，迎上去："回来了？"
　　许港弯腰把那袋东西放在玄关，又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脸上带着点赶路后的倦意，可眼睛是亮的。
　　"我妈让我带回来的。" 他解开袋口，一样一样往外掏 —— 一袋子母亲自己种的甜瓜，圆滚滚、青皮白瓤的，还带着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泥土气；
　　一只收拾好的鸡，白生生的，用保鲜袋裹着；几串自家晒的鱼干，挂在屋檐下风干过，透着一股咸香；还有一小筐土鸡蛋，用干草垫着，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都干干净净。
　　何之舟蹲下来，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一个甜瓜，掂了掂，去厨房洗干净，切了一块递进嘴里 —— 清甜得很，汁水在舌尖化开，是她久违了的、老家的味道。
　　她又剥了个鸡蛋，蛋白滑嫩，蛋黄是桔红的，边吃边含糊地问："你妈…… 没问什么吧？"
　　许港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个瓜啃起来："应该不会。"
　　他嚼着瓜，像想了想，"我每次回去，我妈都准备一大堆吃的，生怕我在外面亏着。她习惯了。"
　　何之舟 "嗯" 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心里清楚，许港是不想让家里知道她的事的 —— 怕又生出什么端倪，给她惹麻烦。所以在彩礼筹齐之前，他什么都不说。她也就默契地，不多问一个字。
　　那几天，两个人就着一袋甜瓜、一只鸡，过了段难得的清闲日子。
　　何之舟把甜瓜切成小块，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人一块地吃；晚上把那半只鸡炖了，屋里飘着一股暖烘烘的香气。她看着许港低头喝汤的样子，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可好景不长。
　　过了半个月，何之舟正在收拾碗筷，听见他在客厅 "嗯" 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挂了电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走过去，问："怎么了？"
　　"我爸，" 许港说，"要手术了。"
　　"严重吗？"
　　"医生说，得动刀。" 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出神，"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何之舟放下盘子，没拦他，替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袋子里，又往里面塞了点吃的。许港临出门时，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说了句："我尽快回来。"
　　他走了几天。再回来时，脸色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眼下有些发青。何之舟倒了杯水给他，这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慢慢拼出些事来 —— 手术的钱，是他姐姐先垫着的；他回去后，第一时间把姐姐垫的那份还了。所有的手续费、医药费，都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没让姐姐多出一分。
　　何之舟听着，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一些。她太清楚他的性子 —— 这人越是扛得紧，越是什么都不肯说。她隐隐觉得，这么一趟趟地往医院砸钱，他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积蓄，怕是要被掏空不少。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放软了声音问他："钱…… 够吗？"
　　"够。" 许港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你别操心。"
　　可他越是这样答得利落，何之舟心里那份隐隐的不安，就越压不下去 —— 那笔她等着、他也说好要攒的彩礼，恐怕，是凑不齐了。她没有再问，只把这句话，连同那些话里没说完的担忧，一起咽了下去。
　　许港第三次回老家，是在他刚从 F 城回来、不过一周的时候。
　　那天夜里，电话铃声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何之舟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的许港动了一下，摸到手机接起来。她听见那头传来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了什么。许港握着手机，没怎么开口，只 "嗯、嗯" 地应着，可何之舟借着屏幕那点微光，看见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爸…… 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何之舟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坐起身，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把它拢进自己掌心里。
　　许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妈说…… 爸想见我最后一面。" 他停了停，"她还说，上次她知道了咱俩还有联系 —— 她让我，这次带你一起回去。"
　　何之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想去。她见过许父，知道他是个要强、寡言的老实人；她不忍心，让一个老人带着遗憾走。可是…… 她太清楚这趟回去意味着什么了。
　　她怕余穗知道。这几个月，她一直瞒着家里，说自己人在沙城、在忙工作。若她真跟许港回了老家，这事一旦传到母亲耳朵里，以余穗那脾气，怕是要当场炸开锅，把她的后半生都搅得不得安宁。
　　何况，这些日子，她和许港之间，吵架也变多了。为工作、为琐事、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两个人冷战过好几回。她心里那点动摇，也悄悄地积着、攒着，说不清到底还剩下多少笃定。
　　那几天，她到底还是把事情，跟余穗透了底。她斟酌了很久，才在电话里说，自己其实不在沙城，来了羊城。
　　余穗一听，当即就急了。电话那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又是急又是气："你这丫头，是不是傻？你一个人跑去羊城，不跟家里说一声！"
　　她连声让她不要再和许港纠缠，更不许她跟着去许家："他那边的水有多深，你一个没嫁过去的姑娘，跟着往人家家里跑算怎么回事？不许去！听到没有？"
　　何之舟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有应声。
　　“你爸说来，你要是敢去，他就找人去许家的村里讨个说法，”母亲那句句刺人的话，一字一字，都砸在她心口上。
　　出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许港替她买了票，是一早就订好的。
　　他很希望她能跟他一起回去 —— 他希望父亲临走前，能看到他身边有了人，能不留遗憾地走。
　　他把那张票递到她手里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光："之舟…… 跟我回去一趟，好不好？就当，圆我爸一个心愿。"
　　何之舟握着那张票，指尖发凉。票面被她的手心捂得有些温，可她还是觉得凉。她张了张嘴，那句 "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到了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何之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听着闹钟响了又停。她到底，还是没有去车站。
　　她拿起手机，给许港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临时有工作，要加班，去不了了。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靠在墙边，一个人坐了许久。
　　她知道许港会失望，也知道他父亲，也许等不到她了。可她到底，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 她怕的，不只是余穗，还有那句她始终说不出口的、关于 "彩礼凑不齐" 的隐隐预感。
　　她怕自己跟去了，却没名没分地，在他父亲面前，说不清自己是谁；也怕自己父亲真的找上许家去闹，和他真的就难以收场了。

　　那天，许港是一个人上的车。他在车站坐了很久，久到检票口都催了几遍，才给她回了一句：【等我回来。】
　　何之舟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个 "等" 字，到底还能不能等得起。
　　她只是觉得，这一次，他和她之间，好像隔着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变得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