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9、第 9 章 命运会

　　命运会重新出题

　　“挺好的，最近都在看书学习，马上要上网课了，你呢？”
　　“我这边也接到通知，线上授课，不用返校，想来全国应该都是这个安排。”
　　“这样也好，你自己多注意安全。那这下你可以安心回去陪着祖母了。”
　　“是呀，我早就想家了，日日夜夜都在盼着。”
　　“你现在到哪个位置了？”

　　春之没有打字，直接把实时定位转发了过去。

　　沈之焕看着地图上的点位，轻轻怔了一下：“离我这么近，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广东。”
　　“你姐姐不是一直在广东工作吗，你居然一次都没来过？”
　　“没错，我姐姐在广东上班，可我确实没去过。听说我姐夫还是广东本地人。”
　　“你连姐夫是哪里人都不清楚？”
　　“呃……他们还没领证结婚，我也还没有见过。只是听家里人说，两个人已经谈了三年，差不多快要办婚礼了。”
　　“赶上现在疫情，酒席肯定办不了，婚期估计要往后推了。”
　　“是啊，谁也不知道这场疫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
　　“应该快了吧，现在管控已经松不少了。”
　　“那就好，我之前还一直担心北京会封城。”
　　“不会的，北京是首都，一旦封城，人心更容易动荡。”
　　“倒也是这个道理。”

　　对话框上方，反复跳出来“正在输入”的字样，沈之焕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指尖悬在屏幕上，翻来覆去斟酌，最后却发现，千言万语，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春之盯着停住的聊天框，那行“正在输入”慢慢消失，只剩下他灰色的昵称，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列车驶入湖北地界的时候，手机推送了一条属地欢迎短信。电量已经所剩无几，距离终点站还有十几个小时。火车上虽然配有充电插口，但并不是每一节车厢都有，插座永远被人占着，她懒得挤过去排队等候，索性直接关机，把这一点残存的电量好好留住。

　　同一时刻，沈之焕约了黄茹去爬山，山就在村子后方，是当地人从小看到大的那座高山。两人背了两瓶白开水，带上小狗就出发了。那是一条土狗，一身浓密鲜亮的黄毛，沈之焕弯腰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小狗兴奋地蹦起来，前爪高高抬起，想要扑进他怀里撒娇。

　　“小黄还没有正式名字呢，要不你来给它起一个？”
　　“那就叫小黄好了。”
　　“这名字也太土了，喊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在叫我。”
　　“哈哈，那换一个，叫小秋吧。”
　　“为什么要叫小秋？”
　　“它是秋天出生的，所以叫小秋。”
　　“行，这个名字好听。”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往上爬，抵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气温最高的时候。小秋撒开四条腿，在平坦的山顶平台来回奔跑撒欢。站在这里，远山层层叠叠尽收眼底，真真切切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开阔。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渐渐褪去北方刺骨的寒意，温度一点点往上攀升。春之靠在车窗边，归心似箭。她心里清清楚楚，祖母一定在日夜等着她回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祖母高兴得坐不住，每天都要拉着春梅问一遍，春之到底哪天到家。春梅本就心绪繁杂，被老人家反复追问，脸色越来越难看，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次。祖母年纪大了耳背，很多话听不真切，问得多了，春梅干脆不再应声，任由老人家独自念叨。

　　祖母心里藏着一点委屈。春梅也是她一手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好好读完大学，怎么就和自己生分疏远了。她亲手带大两个曾孙女，一个远赴千里之外的北京读书，另一个明明就在广州，上学这些年，也极少愿意回来。

　　平日里在村口碰到相熟的老姐妹，她便忍不住拉着人唠嗑诉苦。两个同样耳背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街边，凑在一起慢慢说话。春之祖母眉眼含笑，语气里藏不住骄傲：“春之明天就能到家啦。”

　　“那就好，你也算苦尽甘来。一把年纪快九十了，辛辛苦苦带她们二十多年，早该好好歇歇了。”
　　“我们春之可有出息，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那还用说，你家春之向来孝顺，你是有福气的。”

　　祖母说着，伸手从脖子里面摸出一块小小的奖牌，小心翼翼递过去。如果春之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只是她高三参加生物竞赛拿到的第一名奖牌。

　　“我记得，我记得！你家墙上满满当当贴满春之和春梅的奖状，整个村子里，就你家两个姑娘最争气，都考上大学了。”
　　“可惜她爸妈心里重男轻女。唉，家里几个男孩子，没有一个考上本科的。”
　　“最小的那个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念书呢，听说在市里读技校，看样子也没多大出息。”
　　“男孩子都贪玩，也正常。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我大字不识一个，别的不懂，只知道我们春之从小就懂事听话。”
　　“是啊，小时候就跟着你下田干活，一点不娇气。”
　　“上高中那会儿，她一边读书，还会偷偷攒钱塞给我。”
　　“那这半年在外上学呢？”

　　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眉头拧起来，满心忧虑：“她一直没回来，她爸妈也不肯给她生活费、学费，我天天悬着一颗心，不知道她在外头日子难不难熬。”
　　“一分钱都没给？”
　　“哪里会给。她爸妈当初还想让她辍学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呢。”
　　“还有这事？我记得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是好几年前了。她爸妈也不容易，一大家子要养活，阿芬又不出去干活。自从阿旺走了之后，要不是心里还记挂着春之，我早就跟着一起去了。”

　　旁边老姐妹连忙劝她：“可不能这么想。春之这么有出息，家里出了两个大学生，多少人家羡慕都羡慕不来。”
　　“也是。明天我得早早去猪肉店排队，不然去晚了，春之回来吃不上一口肉。”
　　“你还有钱吗？之前你不是说，拿到的过年钱本来就不多。”
　　“有的，你放心。”

　　和老姐妹道别回到家里，祖母把剩下的剩饭在灶上温热，接着拿起柴刀，坐在院子里砍柴。春之去北京之前，一遍又一遍教过她怎么用电饭煲，可老人家始终学不会，还是习惯守着柴火灶过日子。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春之抵达广州。她需要在这里换乘，再坐七个小时的车去往县城。第二天上午十点，大巴稳稳驶入县城车站，离家越来越近。春之先去银行，取出五百块现金。工资还没有发放到卡上，回来的路上发现，助学贷款扣完学费之后，支付宝里还余下一千多，拿出五百带给祖母，刚刚好。

　　从县城转乘大巴回镇上。才半年没回来，镇上已经变了不少模样。从前那家她上学时常去的书店关门歇业，街边新开了好几家奶茶店，菜市场重新规划，整齐了许多，随处可见的路边地摊全都消失不见了。镇上陆陆续续盖起一栋栋新房，熟悉的街道掺着陌生的景象，看在春之眼里，五味杂陈。明明才离开短短半年，记忆却好像隔了很久很久。她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特别羡慕镇上的几个同学，可如今那些面孔都已经模糊，她根本分不清，哪一栋房子才是她们的家。

　　从镇上还要再回乡下，往常路口常年停着一堆摩的，今天找了好几圈，一辆都没看见。春之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小车。十几里的乡间路，花了十多块钱。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刚好是正午。大门紧紧关着，院子里安安静静。屋前两棵桃树，是春之小学五六年级亲手种下的，她本来以为早就活不下去了，没想到一直扎根在这里。往年很少挂果，今年枝桠上却缀满层层叠叠粉白的桃花，开得热烈又繁茂。院子边角，种满了祖母打理的草药和青菜，绿油油的一片。

　　前前后后找了一圈，院子里没有祖母的身影。春之拿出手机，点开弟弟的微信发消息：“你知道祖母去哪里了吗？我到家了。”

　　弟弟很快回复：“你回来了？”
　　“嗯，刚到家。”
　　“应该是在叔叔那边帮着带小孩。”
　　“祖母还一直在叔叔家帮忙带孩子吗？”
　　“对啊，一直都在那边。我过去找你。”
　　“不用啦，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叔叔家就在老屋隔壁，离爷爷住的房子很近。弟弟和姐姐已经搬进后面新建的楼房里。这些年，父亲一门心思扑在盖房子这件事上，春之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建房。难道房子多，哥哥弟弟们就一定能顺利娶上媳妇吗？算上老房子、祖母住的小屋、爷爷的住处，再加上他们现在的新家，家里足足有三栋房子。

　　春之还记得很多年前，她和父母打过一个赌。他们说，如果她三十岁还没有出嫁，就把祖母现在住的那一栋小屋分给她。

　　在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孩子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天生就该为家里的男孩铺路。当年姑姑出嫁之后，回来想要分家里的田地，和父亲、叔叔闹到打官司。所有人都说姑姑不讲道理，就连姑父，都因为这件事，闹到要和姑姑离婚。

　　春之心里清楚，家里这些长辈的脾气都急躁固执。她只是小辈，说的话没有人会放在心上，就连祖母的话，同样没人愿意听。长久以来，她和祖母，像是这个大家族里被隔绝在外的两个人。姐姐春梅在外读书的时候，家里很多事情，都是春梅拿主意。那时候春之心里一直不解，直到2025年，她才慢慢知晓，原来春梅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持续往家里打生活费了。

　　岁月掩埋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春之都以为春梅背弃了她和祖母。她看着姐姐拼命拿钱维系这摇摇欲坠的亲情，觉得她可怜又可悲。可后来春之才慢慢明白，在这个家里面，可怜、可悲的，又何止春梅一个人。

　　春之顺着小路往叔叔家走，路过村口小卖部。里面挤着一堆闲来无事、喜欢打听各家琐事的村里人，有人一眼认出她，扬声喊她的名字。春之简单应了两声，只说回来找祖母，脚步没有停下。

　　她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不喜欢没完没了的盘问。可走在村里的路上，迎面碰上乡亲，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扬起笑脸打招呼。

　　“春之，在北京过得还好吗？”
　　“还好。”
　　“你祖母天天盼着你回来，听说你要到家，总跑到村口张望。”
　　“嗯嗯，我现在去找阿祖。”
　　“刚才我还看见她在你叔叔那边呢。北京那边冷不冷啊？”
　　“挺冷的。”

　　问话的人身旁站着一个陌生妇人，春之没有见过，想来是别的村子过来串门的。
　　“那你快去找你祖母吧。”
　　“好。”春之轻声应下，继续往前走。

　　她还没有走远，身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隐约听见那个陌生妇人向旁人打听她是谁，邻居一长串话介绍起她家的情况。爷爷家就在村口，在整个村子里，她家算得上是大户，没有别的缘由，只是家里人口多。爷爷为人热心厚道，谁家农忙人手不够，去找别人未必愿意搭把手，只要喊爷爷，他一定会过去帮忙。还有一件事，村里人人都知道——爷爷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在那个普遍信奉男人当家做主的年代，奶奶是村里头一个敢和爷爷硬碰硬、在家说一不二的女人。

　　春之和奶奶接触得不多，心底是怕她的，甚至隐隐带着一点抵触。祖母偶尔会和春之说起奶奶从前的旧事，从小潜移默化，她心里早早埋下一个念头：奶奶这个人，万万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