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8、第 8 章 “当然

　　“当然，反正你多注意一点身体。”
　　“好，我们去洗澡吧，今天该洗了。”
　　“嗯嗯。”

　　连日值守积攒下来的疲惫沉甸甸裹着春之，当温热的水流顺着肩头淌落，砸在皮肤上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弛。洗澡、洗头、搓洗衣服，刷牙洗脸，抓紧时间收拾妥当冲进洗手间，一连串琐事环环相扣，等全部做完，几乎挤不出一点空余。她点开和沈之焕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清晨，没有新的弹窗跳出来。春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轻轻掠过一丝茫然，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她忙着轮岗值守的时候，远在乡下的沈之焕，正陪着家里人围在桌前打麻将。村子封控之后，没有别的消遣，打麻将成了漫漫长日里为数不多的乐子。这一晚他手气不错，散场一算，足足赢了三百块。等牌局结束，墙上的时钟已经滑到午夜十二点。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点开微信，找到春之的对话框，界面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他猜想她大概已经睡熟，这段日子她在地铁站上班，每天熬得那么辛苦，想来是撑不住早早休息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后还是没有打字打扰。

　　2020年的春节，就这样走到尾声。全国各地陆续发布停工、停运、停学的通知，喧嚣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暂停键。

　　春之依旧守在北京地铁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做着安检、测温的工作。千里之外，无数医护逆行奔赴武汉支援。2月2日上午，火神山医院举行军地交接仪式，军队援助湖北医疗队正式进驻，接过救治患者的重担。治愈病例一点点上涨，死亡数字攀升的势头，终于不再像最初那样凶猛。

　　2020-02-05 10:02:38，全国确诊24363例，较上日新增3892；疑似病例23260例，较上日新增46；治愈892例，较上日新增260；死亡491例，较上日新增66。

　　春之盯着屏幕上那栏灰色的死亡数据，心口沉沉发闷。每一天，都有人永远留在这场风暴里。死亡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词汇，它近得触手可及。和最初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同，漫长的煎熬之下，人们慢慢学着和突如其来的疫情共存。

　　武汉人的朋友圈，悄无声息地安静下来。除去依旧刷屏的微商广告，几乎看不到本地人转发消息、抒发情绪。一片沉寂，像这座被按下暂停的城市。是无声的承压，也是藏在沉默底下，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

　　渐渐的，网上开始有康复者分享自己的经历，想用亲身经历，给无数陷入迷茫的人带去一点微光。网友A在02月04日写下长文：
　　大家好，我是一名新冠病毒感染的自愈患者，写下这些文字，希望给大家带来帮助。
　　由于工作会接触到此类病患，同事也有查出感染。我于1月23号上午做了CT，结果显示呈磨玻璃样，病毒性肺炎待排。差不多说明我不幸中枪。次日凌晨，科室同事告诉我咽拭子结果出来了，是新冠阳性……

　　平静的文字背后，是劫后余生的惊心动魄。

　　没过多久，春之身边就出事了，一起值班的同事确诊感染，立刻送去定点医院隔离治疗。班组里在岗的人越来越少，排班直接压缩调整。从前还能商量着调换班次，如今春之每天都要硬扛十二个小时，站在通风阴冷的地铁站里，重复测温、查验、引导的动作，一刻不得松懈。

　　北京落了一场大雪。春之和刘紫拖着透支的身子，站在路边等通勤车。这不是春之见过的第一场雪，也不是2020年的初雪。清冽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灰暗厚重的天空，难得露出一点干净通透的底色，世间所有肮脏杂乱，都被皑皑白雪暂时掩埋。刘紫伸出手，轻轻拂过地上蓬松的积雪，连日麻木疲惫的眉眼忽然亮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蹲下身，拢起雪团，在路边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身体早已被疲惫磨得麻木，可藏在皮肉之下的灵魂，还向往着这一点纯白明亮。

　　老家的日子，并没有比北京轻松多少。本该热热闹闹走亲访友的新年，因为疫情彻底变了模样。村子封死出入口，往日沿街叫卖猪肉的摊贩再也不见踪影，想要去县城更是行不通，家家户户只能靠着自家养的鸡鸭度日。

　　春之的祖母早在年前，就提前买回十几只小鸡仔，精心喂养，原本盘算着等春之放假回家，就宰了给她补身子。可她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到孙女的身影。春之考上北京的大学之后，已经半年没有回来了，从前至少一个月还能见上一面。

　　后来春之父母把祖母养的鸡抓走，只塞给她两百块，说是给她的压岁钱。老人家和村里邻居闲聊的时候，总忍不住念叨起春之：孩子考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北京冷不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家里存着的只有白菜，祖母已经十几天没有沾过荤腥。村头猪肉店一开摊，肉瞬间就被村民一抢而空。家里的鸡也快要吃完了，长久没有油水，肚子常常饿得发慌。一辈子吃过不少苦的祖母，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饥饿的滋味。

　　寒气慢慢褪去，气温一点点回暖，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缓慢又沉重地向前挪着。

　　二月底，春之托人捎回消息，说准备动身回家了。祖母得知消息，连着高兴了好几天，心心念念的曾孙女，终于要回来了。

　　同样是二月底，疫情的局势逐步得到控制。被封在村里的沈之焕，在这段闲散的日子里，和多年未见的发小黄茹重新熟络起来。两个人格外投缘，一起联机打游戏，一起收养了一只软乎乎的小狗，闲下来就并排坐着看书学习。沈之焕心里早有规划，打算大二暑假就出去找实习，目标是互联网大厂。他清楚自家给不了他任何资源兜底，读研这条路他也走不通，想要拿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大学期间的实习履历至关重要。

　　沈之焕学计算机编程，黄茹读法律。故乡清柔的月光，静静洒在两个年轻的身影身上。

　　这天沈之焕开着家里的小车，黄茹坐在后座，车子沿着乡间蜿蜒曲折的小路慢慢前行。外面是席卷全国、牵动全球的紧张疫情，可困在这片乡土里的他们，偷得一段难得松弛的时光。

　　“你打算去哪里找实习呀？”黄茹轻声开口。
　　“去北京吧，那边大厂多，机会也多。”
　　“那我以后也去北京找你。”
　　“好呀。”沈之焕笑着应下，“你之前不是打算考公务员吗？”
　　“不冲突呀。等我去了，你可要带我到处逛逛。”
　　“没问题。”
　　“你们学计算机的是不是都特别厉害？”
　　“倒也没有那么神，只是行业薪资高，顺利进大厂，刚毕业一年就能拿到十几二十万。前提是，得挤得进去。”
　　“你肯定可以的。我看你那些专业书厚厚一摞，全都啃完了，每周还去打编程比赛。”
　　“你太抬举我啦。”沈之焕顿了顿，转头看她，“黄茹，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呀，都没有人喜欢我。”
　　“怎么会，你长得这么好看。明天我带你去橘湖好不好？”
　　“现在不是不让随便出门吗？”
　　“没事，就在村子里面，不往外跑，没人管的。”
　　“那去了有什么好玩的？”
　　“带你钓鱼去，好久没吃上新鲜的鱼，正好加餐。”
　　“那可以。”

　　黄茹悄悄往前倾身，从后座轻轻环抱住他的肩膀。他们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本就该走到一起。情愫在安静的乡间，一点点升温发酵。

　　另一边，春之的兼职工作也临近尾声，离当初约定好的离职日期越来越近。休息的时候，刘紫侧过头问她，要不要留下来接着做这份安检的工作。

　　“我不留啦。”春之轻轻摇头，眼底藏不住向往，“我好想回家，特别想念祖母。而且学校通知要上网课，我得回去按时上课。”
　　“巧了，我也不打算继续干，我也要上网课。”
　　“我本来以为今年根本回不去，没想到还有机会。真的太开心了。”
　　“对了，你银行卡办好没有？”
　　“还没有，疫情期间银行大多关门，办不了。”
　　“那工资怎么办？”
　　“没事，我查过了，老家那边也有招商银行，等回去之后再看看怎么处理。我还是想回家，我太想家了。现在火车慢慢恢复通行，听说武汉那边，距离解封也不远了。”
　　“那我们一起走？”
　　“好。”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到2026年，春之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当时下定决心回家的这个选择。

　　春之很快抢到了返乡的火车票，剩下的日子里，哪怕上班依旧辛苦难熬，心里也是暖的。心里装着一个回家的目标，再累都有盼头。有家可奔赴，便是世间最踏实的幸福。

　　3月1日，武汉市硚口武体方舱医院，34名康复患者顺利出院。这是方舱最后一批出院的病人，他们会转运到隔离点，再进行14天隔离观察，之后才能重返家中。剩余76名患者将转诊到其他医疗机构，转诊全部结束之后，武体方舱医院正式休舱，不再接收新的病患。

　　动身之前，春之抽空跑了好几家银行，大门全都紧紧锁着。街道两侧的房子漆着亮眼的红，远远看着像童话里的小屋，可她站在空旷冷清的路上，却像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缘的人，一时找不到方向。小区管控依旧严格，虽说不像二月那般草木皆兵，街上行人依旧寥寥无几。气温在慢慢回暖，可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意。

　　凌晨时分，春之踏上南下的火车。列车一路自北向南飞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而她的人生，正向着南方缓缓前行。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沈之焕好好聊天，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两个人就慢慢断了联系。线上的缘分本来就脆弱，只要有一个人不再主动，这条纽带，悄无声息就断掉了。

　　春之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一路走来，生命里来来去去的过客太多，沈之焕只是其中一个。只是在那段人人惶恐、举步维艰的特殊日子里，他带来的陪伴，格外珍贵难忘。

　　她心里还惦记着从前要好的闺蜜，等回到老家，一定要抽空去见见她。

　　她买的是二十六小时的硬座。去年九月北上进京的时候，车厢里人挤人，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闲谈声、刷短视频的声响、孩童的哭闹声填满每一处缝隙。而这一趟，春之所在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乘客，隔壁车厢也零星坐着几个人。这就是疫情笼罩之下，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列车途经石家庄，站台的灯光璀璨好看。春之看着熟悉的站名，把腿搭在相邻座位，身子横躺在三个空位上躺下。积攒了一个多月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彻底释放，安静，又带着车厢空调柔和的暖意。

　　中途停靠站点，陆续上来几位旅客。春之心里一直悬着，生怕有人买到她躺着的座位票，睡睡醒醒之间，天边慢慢亮起来，车厢里的乘客，也增加到十几个人。

　　晨曦里，火车继续向南奔行。窗外掠过连绵的山坡，背阴处积雪还没有消融；长长的河流蜿蜒向远方，不知道最终流向哪一片江海；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种着成片作物，她叫不出名字。春之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早就饿了。出发之前就听人说，火车上的食物物价偏高，要提前备好干粮，可她仓促赶路，根本没有准备。这个时节沿路小店大多闭门，想买零食都找不到地方。

　　就在这时，一袋包装简单的面包递到她面前。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给你的，吃点东西，我看你一早上都没吃东西了。”

　　春之连忙摆手：“不用，谢谢您，我不饿。”

　　“我马上就要下车了，带着也麻烦，送给你。一路平安。”

　　不等春之再推辞，男人拎起行李，起身准备下车。
　　“谢谢您！”春之慌忙站起来道谢。
　　“不客气，小姑娘。”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善意，足以在寒冷的日子里，温暖很久很久。春之捏着那袋面包，怔怔坐了许久，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

　　沈之焕刚好正在刷朋友圈，一眼看见她的动态，立刻私发消息过来：“你回家了？”
　　“是呀，昨晚的车，明天就能到家了。”
　　“这么晚出发？买的卧铺吗？”

　　春之抬眼扫了一圈车厢里稀稀拉拉的乘客，指尖落在屏幕上回复：“是呀。你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