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10、第 10 章

　　恍惚之间，视线轻轻一晃，春之竟远远看见了祖母佝偻的身影。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过家了。

　　半年的光阴，放在二十几岁的人生里，不过是弹指一瞬，短得不值一提。可对于年近九十、余生寥寥的祖母来说，这半年，漫长得几乎熬尽了她所有的期盼。

　　人长大以后才彻底懂得一个残忍的道理：钱能买到世间万物，能买到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唯独买不回岁月，买不回老人日渐凋零的光阴，更买不回最珍贵、最短暂的家人陪伴。

　　“啊祖。”

　　春之轻声唤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与归乡的柔软。

　　祖母闻声立刻转头，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温柔得不像话：“春之终于回来了。灶上早早给你温着饭，一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前几天我就听村里人说你要回家，我日日盼、夜夜盼，以为你过年都不回来了。”

　　春之鼻尖一酸，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道：“啊祖，给我钥匙吧。”

　　祖母颤巍巍的手，从贴身的衣兜里，一层一层拨开裹了又裹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取出那串老旧的钥匙。钥匙斑驳生锈，沉甸甸的，春之看不懂上面大大小小的几把钥匙究竟对应家里哪一扇门。

　　她只记得，从小到大，她永远记不住钥匙、永远丢钥匙。

　　小时候读书，祖母总把钥匙藏在门边的木头底下，让放学归来的她，永远有门可进、有家可归。

　　后来她读高中，难得放假归家，无论多早多晚，祖母永远提前备好钥匙，安安稳稳放在老地方，等她风尘仆仆归来。

　　这么多年，祖母从未错过她一次归途。

　　春之伸手接过冰凉的钥匙，轻声道：“啊祖，我先回去放行李。”

　　“我陪你一起。”祖母连忙跟上她的脚步，生怕她刚回来生疏了家里的路。

　　“能走开吗？你不用忙活吗？”春之回头轻声问。

　　“姐姐！”

　　软糯稚嫩的童声响起，叔叔六岁的小儿子阿文，甜甜地凑了过来。

　　春之低头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眉眼轮廓，和他哥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文的哥哥，是春之从小一手带大的孩子。

　　初中那几年，她帮着家里带小孩，换尿布、哄睡觉、陪着玩耍，一点一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长大。一晃十几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成挺拔少年，顺利升入初中。

　　时光匆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春之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文柔软的黑发，小孩子的发丝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温热。

　　祖母牵着阿文，陪着春之一起回老屋。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等春之把行李箱随意靠在墙角、整理妥当转身时，祖母早已麻利地将一桌饭菜整齐摆好。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鲜香入味的五花肉，清爽解腻的青菜，还有她最爱的酸菜炖扣肉。

　　简简单单的农家饭菜，却是祖母倾尽所能，给她最盛大的归来仪式。

　　十几年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家里所有人都在变，唯独祖母，待她始终如初。

　　记忆里的祖母温和宽厚，一辈子和善待人，几乎从未发过脾气。

　　春之唯一一次被祖母严厉打骂，是年少盛夏。

　　村后山的池塘被抽干蓄水，露出一塘鲜活的小鱼小虾。年少贪玩的她，带着年幼的弟弟偷偷跑去摸鱼，从清晨跑到日暮，一身沾满泥泞，狼狈不堪，用破旧塑料袋满满装了一袋小鱼，满心欢喜跑回家，想着能给清贫的家里改善一顿伙食。

　　她满心都是赤诚懂事，换来的却是祖母又气又急的一顿打骂。

　　那年的她满心委屈，绕着院子拼命奔跑躲避，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好心，为何换来责备。

　　她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道，当年一同下水贪玩的弟弟，回家后有没有被爷爷责罚。

　　只记得童年夏日，荷花满塘，清风拂面。

　　爷爷家旁的池塘荷花开得轰轰烈烈，水波荡漾。弟弟生性顽皮，水性极好，总拉着怕水的她下水嬉戏。她胆小怯懦，不敢踏水，偏偏执意试探，就在脚尖刚触到池水的那一刻，被归家的爷爷撞个正着。

　　爷爷从来舍不得说她半句重话，唯独把调皮的弟弟、哥哥狠狠训斥了一顿。

　　那个年代的长辈，最怕孩童玩水溺水，学校老师三令五申，家家户户严防死守，视池塘河水为猛虎，不敢松懈半分。

　　春之收回纷飞的思绪，安静坐在餐桌旁低头吃饭。

　　她已经记不清，究竟多少年，没有安安稳稳、踏踏实实陪祖母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家常饭了。

　　阿文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孩童无忧无虑的模样。

　　吃完饭、洗完澡、整理完行李、打扫好久无人居的房间。

　　房间里依旧堆满了她这些年求学留下的痕迹。

　　高高的课本、堆积如山的练习册、厚厚的试卷、一箱又一箱的杂志，有她的，也有姐姐的，几大箱书本整整齐齐堆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浅灰。

　　窗外暖阳温柔，院子里，年迈的祖母带着年幼的阿文，靠在椅子上轻轻打瞌睡。

　　春之蹲下身，从最底层的小学课本里，翻出了压在最深处的同学录和泛黄日记本。

　　随手翻开高中的练习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当年的字迹，潦草、稚嫩、倔强。

　　年少时总以为，这些习题、这些心事、这些青春，日后一定会反复翻看、无限留念。

　　可现实是，从毕业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又从一堆杂书里，翻出年少最爱的《哲思》与《读者》，纸页泛黄，墨香犹存，承载着她一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心事。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沈之焕的消息跳了出来：“到家了？”

　　春之指尖微暖，回复：“到啦，中午就到家了，我家的桃花开了。”

　　“我看看。”

　　春之起身走到二楼阳台，晚风温柔，日光和煦。

　　老桃树的枝桠肆意生长，越过围墙、探过阳台，粉嫩饱满的桃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树下卧着一只慵懒的狸花猫，蜷在暖融融的光影里闭目休憩，三月春光温柔恰好，温柔得不像话。

　　她抬手拍下这满院春色，一张张发给沈之焕。

　　沈之焕很快回复：“好好看，粉粉嫩嫩的，原来你们那边的桃花是这样的。”

　　“你们那边不一样吗？”

　　“有点区别。你们这边的更小更秀气，桃花是这个时节开吗？”

　　“是啊，三月开花，五月差不多就能吃桃子了。我再给你看看，我家的芒果树也开花了。”

　　“你家还有芒果树？”

　　“嗯，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有了。祖母说，她十八岁嫁进这个家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祖母今年快九十了，算下来，这棵树已经六十多年了。”

　　“哇，你家好多果树，小时候一定过得很有意思。”

　　春之笑着，将整个院子的绿植果树一一拍下：“其实只有这棵芒果树是老树。其余的，都是我和弟弟小时候，跑去臭水沟边挖的小苗亲手种的。小时候还幼稚地划分土地，哪一块是我的，哪一块是弟弟的。你看着密密麻麻一片，这里有桔子树、石榴树、柚子树、芒果、龙眼、荔枝，什么都有。”

　　“种得太密集了，根系长不开，难怪长势一般，不过满眼翠绿，看着特别治愈。”

　　“应该结不了什么果子，我都早就放弃它们了。我爸妈一直想砍掉，说树靠着围墙，根系会掏空地基、压垮围墙。还好祖母一直拦着，加上他们常年在外，这些树才得以留存至今。”

　　“还是你家好，烟火气满满，你的童年一定很热闹。”

　　春之看着满院葱茏绿意，眼底带着温柔笑意：“确实，我的童年从来不会无聊，永远有玩不完的东西。而且我从小到大，去哪里都有我弟弟陪着。有一个只小一岁半的弟弟，真的很幸福，我的整个青春、整个童年，他从未缺席。”

　　“你弟弟只比你小一岁半？”

　　“对。”

　　“树下的猫是你家的？狸花猫。”

　　春之微微愣神：“原来这是狸花猫呀。我不记得家里养猫了，应该是祖母新养的吧。我记得小时候祖母也养过好几只猫，为了抓家里的老鼠。只是那些猫都很野，经常出门，偶尔回来抓完老鼠就消失不见。但只要它们回来，祖母都会特别开心。”

　　她忽然想起一段久远的旧事，轻声诉说：“我还记得有一年深夜，大半夜猫一直在门口叫。祖母开门一看，它嘴里叼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轻轻放在厨房的草堆里，转头又跑出去，一趟又一趟，一共叼回来五只小猫。祖母当时还一直夸它聪明顾家。”

　　“可惜后来，那只老猫误食了别人下的药，走了。一窝小猫也慢慢四散消失了。那时候我在上高中，常年住校很少回家，记忆都模糊了，没想到现在家里又有小猫来了。”

　　“狸花猫天性自由，最喜欢离家出走。”

　　“原来是这样。”

　　简单几句闲聊，温柔抚平了归家一路的疲惫。

　　没多久，学校网课正式开启。

　　这学期的课程繁重又晦涩，前端页面设计、复杂的数据结构，密密麻麻的代码、难懂的逻辑，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之常常为了作业熬到深更半夜。屋内灯光昏黄微弱，落在地面，映出她单薄孤寂的影子，也映出她迷茫无措的人生轨迹。

　　与此同时，沈之焕正在全力备考，筹备未来的实习，稳步奔赴属于他的光明前路。

　　春之归家的这段日子，父母和姐姐也频繁回家。

　　三月正值农忙时节，家事繁杂。

　　白天，她跟着家里下田劳作，风吹日晒，满身尘土；夜晚，她伏案赶网课作业、敲代码、刷题。

　　十几岁二十岁的年纪，本就是最贪玩、最浮躁、最经不起诱惑的时候。

　　网上短视频层出不穷，小说琳琅满目，影视剧花样繁多，世间诱惑遍地皆是。

　　春之从来算不上自律的人，她也会忍不住追剧到深夜，放纵贪玩，等到天光微亮，又陷入无尽的懊悔与焦虑，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不知从何时起，沈之焕悄悄取代了姐姐，成了她心底无声的榜样。

　　那些她看不懂的复杂代码、学不通的高数难题、摸不透的专业知识，他总能轻松拿捏、从容应对。

　　某天，刘紫忽然提醒她，银行卡号还没有发给班长，工资迟迟无法到账。

　　春之才猛然记起这件事，抽空独自跑去市里办理银行卡。

　　归来时，年幼的弟弟特意跑去路口接她。

　　昔日那个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的小不点，早已悄然长大，身形挺拔，个头远超于她。

　　春之看着眼前青涩挺拔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不知不觉间，弟弟早已悄悄长大，早早学会了生活的本领，早早开始和粗糙的现实、冰冷的社会交手对抗。

　　唯独她，困在原地，迷茫不前。

　　彼时的春之，对未来满是茫然无措。

　　陌生晦涩的专业课压得她喘不过气，蹩脚的英语让她深深自卑，老旧卡顿的电脑频繁死机，一遍遍打断她的学习进度，所有细碎的压力，层层叠叠，压得她快要窒息。

　　年少的少女心事，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情爱缠绵。

　　仅仅是：如何考出好成绩，如何不辜负祖母期盼，如何跳出原生泥潭，如何找一份安稳工作，如何好好活下去。

　　学业日渐繁忙，沈之焕和黄茹的联系也渐渐淡了。

　　偶尔偶遇碰面，两人相对无言，无话可谈。

　　他不懂她的细腻情绪，她不懂他的学业压力。

　　明明从前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全，偏偏走不到最后。

　　这些隐秘的情愫、悄然变淡的关系，彼时的春之一无所知。

　　在她贫瘠又自卑的青春里，贫穷、敏感、怯懦，贯穿了她整个人生。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家族微信群突然弹出母亲冰冷刺眼的消息：

　　“家里没钱交水电费了。春之，你暑假打工不是发工资了？先把钱拿出来应急。”

　　春之看着屏幕，指尖冰凉，轻声回复：“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你不是办了助学贷款吗？还缺什么学费？”

　　“我还要生活，还要生活费。”

　　母亲的语气瞬间尖锐逼人，字字诛心：“家里都快要停水停电了！过年全家老小累死累活装修房子，你一分力不出、一分钱不拿，现在家里急用，你不该出钱吗？”

　　“我没钱。”

　　“你有钱！你要是不交钱，家里停水停电你看着？你不是总口口声声说你是你祖母带大的？这一年的水电费，都是我在替你祖母交！这笔钱就该你出！还有你从小到大，花了我十几年的钱，前前后后几十万！把钱还给我，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不给钱，你就滚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