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7、第 7 章 春之终究还

　　春之终究还是扛不住骤然袭来的寒意，发起了高烧。也正是在她病倒的这段日子里，疫情轰然爆发，武汉封城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全网。学校群里接连弹出通知，要求所有学生每日上报现居地址与体温，一条都不能漏。

　　烧得昏昏沉沉的春之心里藏着化不开的恐慌。同住的刘紫早早备好了常备药，细心分了一份递给她。刘紫看着春之泛着青紫的嘴唇，声音沉得发紧：“你要是中招了，我多半也跑不掉。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同吃同住，根本避不开。”

　　春之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感冒发烧了。滚烫的体温裹住四肢，眩晕感漫上来，恍惚间，时光像是逆流，一下子跌回遥远的童年。

　　朦胧的梦境里，是老家的木屋。祖母坐在床沿，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哄她：“不吃药怎么能好呢，多少喝一点。这草药是我天不亮就上山寻来的，昨天听见你说身子发沉，我一整夜都没合眼。”

　　春之闭着眼，鼻尖萦绕着草药苦涩厚重的味道，小声嘟囔：“好苦呀，每次都是这个味道。”

　　祖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劝着：“良药苦口。外头好多人托人来求我抓药，我全都回绝了。上山一趟艰险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山里的药材越来越稀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凑齐这几味。剩下的一点，等天晴了我晒干收好，下次你不舒服，再煮给你喝。”

　　春之往祖母怀里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撒着娇，闷闷地说：“我不要，我不想喝。”

　　“那可不行，乖乖喝完，烧退了人就舒服了，你就是内里上火积着了。”

　　春之抬眼望向祖母。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痕迹，眼角是深深的皱纹，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许多细碎的回忆跟着涌上来：很小的时候，她最爱跟着祖母进山采药、砍柴。有时候弟弟也一同跟着，蹲在树丛里捡干柴；更多时候只有她跟在祖母身后，帮着拎布包、拿工具。

　　六月的山林，是野果最丰盛的时候。广东山里有一种当地人叫姑娘果的野果，薄薄的果衣慢慢蜕成紫褐色，里面的果子才算熟透。小小的一颗捏在指尖，咬破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紫色汁液染得嘴唇、舌头一片紫莹莹。

　　祖母一边低头辨认、采挖药材，一边时刻留意着树丛里的姑娘果。一旦发现一丛，就会轻声喊春之过来，让她敞开了吃。

　　下山之前，祖母总会割下几捆可以扎扫把的长草。长草附近往往挨着浅浅的水沟，遍地开着细碎野花，地面平整干净。春之便被允许留在原地，蹲在溪边摘花，把蓝的、黄的、白的野花拢成一小束，等祖母忙活完一起带回家。

　　思绪拉回梦里，祖母已经盛好温热的药汁，递到她嘴边。撒娇闹过一阵，春之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大口大口把苦涩的汤药灌下去。一碗见底，舌根久久发麻。

　　“这样才乖，喝完好好睡，很快就不难受了。”

　　春之乖乖躺下，目光追着祖母的背影。祖母走出房间，在院子里不停忙碌，扫地、整理草药、收拾柴火。那佝偻忙碌的身影慢慢在她视线里模糊，困意裹挟着滚烫的晕眩涌上来，春之沉沉坠入睡梦。

　　“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消息弹窗跳出来，是沈之焕。得知春之发烧，他几乎恨不得立刻从学校赶回北京陪她。开学第一天，他就留意到这个格外不一样的女生。简单的短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张清透安静的脸，眼神里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手里攥着一张北京地铁卡，手机是早就停产好几年的红米，朴素甚至带着一点土气的打扮，和那张亮眼的脸，形成一种强烈又奇妙的反差，叫他一眼记住。

　　春之打字回复他：“难受，睡一觉应该就能缓过来。”

　　“吃药了吗？”

　　“吃了。”

　　“今天不去上班了吧？”

　　“嗯，请假了，还被领班说了几句。我不敢说实话是发烧，现在到处人心惶惶的，我自己觉得就是普通着凉感冒。”

　　沈之焕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几分凝重：“不能这么想。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普通感冒。还记得我之前转发给你的文章吗？病毒早就出现了，只是现在才大规模爆发。”

　　春之指尖顿了顿，问：“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在乡下，管控没有城里这么严。”

　　“嗯，我姐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还问我要不要回老家。”

　　“那你打算回去吗？”

　　“回不去，火车全都停运了。而且这个节骨眼走，我之前辛苦干的活就白费了，拿不到工资。”

　　春之拆开药盒，吃下一片布洛芬。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无比陌生。十七岁之前，她很少踏进医院，连县城医院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十八岁发生那件事之后，她更是从心底抵触、害怕医院，能不去就绝不靠近。

　　北京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各类防疫通知由班长一条条发到班级群，网络上的消息潮水一般涌来，每天新增的感染、死亡数字不断刷新屏幕。没人彻底摸清这个病毒，不知道什么药物能够医治，不清楚该怎么防护。未知催生无边无际的恐惧。

　　而“病毒可以人传人”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所有人陷入恐慌。

　　万幸她上班的站点有安排，队长每天会给每个人发放口罩，食堂也正常供餐，起码不用发愁温饱。

　　休息一晚，第二天春之的烧退了大半。她暗自松了口气，果然只是吹风受凉引发的普通发烧。可就在同一天，武汉封城的消息传遍全国。海量信息扑面而来，死亡数字持续上涨。全网开始铺天盖地科普防护细则：勤洗手、常消毒、减少接触；每日上报个人行动轨迹。

　　网上转发着规范指引：500mg/L含氯消毒液，频繁大范围擦拭家中物品；限制亲友上门探视；优先安排无基础疾病的家人看护；划定患者专属活动区域；卫生间、厨房等共用空间定时开窗通风；牙刷、毛巾、餐具、床品分开使用、单独存放；咳嗽打喷嚏时戴好医用口罩，或者用纸巾、弯曲手肘遮挡，事后立刻洗手；和病患共处一室，优先佩戴N95口罩，没有的情况下可用一次性外科口罩替代，严格遵照说明规范佩戴。

　　烧退之后，春之还是得回到岗位。

　　国贸站点人手紧缺，她被调过去支援。国贸地铁站比她原先值守的金台路站宽敞许多，地下通道里穿堂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得空荡荡的大厅里响起回音，来往客流也更多。

　　所有人脸上都捂着口罩，排队安检的人群自觉隔开一米左右的距离。春之握着测温枪，挨个给来往行人测量体温。遇到个子比她高出许多的乘客，都会微微弯腰，主动低下额头，配合她测温。一个微小的举动，藏着乱世里难得的温柔与体面。

　　春之站在冷风里，心里忍不住困惑：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必须出门？她常常望着乘客们隔着口罩也掩不住的疲惫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各项防疫政策接连落地。死亡人数上涨的速度慢慢放缓，依旧每日有新增离世的人，感染总数还在持续攀升。

　　姐姐发来消息，老家村子已经封路管控，禁止人员随意进出。春之心里清楚，她暂时，是回不去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口罩短缺的危机早早到来。除夕前后，相关消息传出，台湾地区宣布管制口罩出口。多家台媒报道，因为大陆疫情持续升温，当地相关负责人下令优先保障本地口罩供给，经济部门紧急公告，自二十四日起，N95口罩、医用外科口罩实施为期一个月的出口管制。

　　一月二十七日，小S发文感慨：我們都是人類，都住在這個地球上，如果不互相幫助，這不是人類該有的行爲吧!沒有愛，地球只會更糟!恨，比病毒還可怕!

　　汪小菲在评论区回应，他的妻子也是台湾人，已经在日本寻到一万只口罩，当天就寄往武汉，托同学帮忙对接捐赠；后续还会继续通过海外渠道，筹措更多专业防护口罩。

　　物资紧缺、恐慌蔓延的洪流里，无数温暖的故事也不断被人看见、转发。
　　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小华山派出所民警正在值班，一位市民送来五百只口罩，放下东西，不等民警道谢登记，转身快步离开；
　　同一天，常德一位农民捐出一万五千只医用口罩。这批口罩是他从前在口罩厂务工，工厂效益不好，拿来抵工钱的；
　　一月二十八日，湖州网友牵头，一群爱心人士众筹了一万元送到一位老人家中。记者后续了解到，老人家境并不宽裕，却执意要把这笔钱捐给社区。社区考虑老人难处没有收下，老人又辗转跑到银行，把钱款汇进了当地红十字会的账户。

　　春之所在班组的班长，又给每个人分发了一款酷似防毒面罩的硅胶防护口罩，沉甸甸压在脸上。春之脸偏小，硕大的口罩扣上来，闷得她呼吸都费劲。等到下班回到宿舍，对着镜子一看，脸颊上勒出四道深深的红印，脸上反复冒出来的痘痘久久消不下去，干燥的嘴唇裂开好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同住的刘紫也憔悴了很多。这段日子她早就不再化妆，浓重的黑眼圈怎么都遮不住。两个人并肩站在镜子前，望着彼此狼狈的模样，轻轻叹气。

　　“我都三天没洗澡了。”刘紫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我也是。在广东的时候我天天都要冲澡，这要是回去，估计要被家里人嫌弃死。这事你可得帮我保密。”春之笑着接话。

　　“哈哈，那你脸上怎么办？我的保湿霜、防冻膏全都快要见底了。”

　　“我早就用完了。快递全都停发，想买也买不到。还好我们之前早早添置了厚鞋子，不然这个冬天，真要冻坏脚。”

　　“是啊，太冷了。”

　　刘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低声说：“有人说等天气回暖，病毒会更容易传播。也不知道眼下这低温，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说得准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研制出特效药，这一次的疫情，实在太严重，全世界都受影响了。”

　　“跟03年非典一样吗？那时候我们年纪太小，几乎没什么印象。”

　　“感觉差不多，说不定比当年还要凶险。”刘紫扯了扯口罩边沿，苦笑一声，“说起来，我们会不会不小心感染上？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班长今天又发了几瓶酒精，叮嘱我们进出勤洗手、多消毒。下班回来衣服也要喷一喷，尤其是这种不方便频繁水洗的厚外套。”

　　“嗯，我们互相帮忙喷。这身工作服又厚又笨重。”

　　“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中招。你看着身子弱，风一吹就像要倒。你要是感染了，我肯定躲不过，我们上下班、吃饭睡觉全都绑在一起。”

　　春之弯起眼睛，隔着灰蒙蒙的面罩看向刘紫，轻声笑起来：“那这么说，往后我们也算一起扛过难关，是过命的交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