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6、第 6 章 “现在

　　“现在也是，不过她上大学以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她有几年都没有回家过年。”

　　“现在呢？她这次也没有回家吗？”

　　“回家了，她很早就回来了。听说家里的年货都是她置办的，她还转了钱让我回家，不过我不想回去。听说我弟弟也不回家。”

　　“他怎么也不回家？”

　　“好像是回不来，他去当兵了，不知道分到什么地方，要服两年兵役，之后再去上大学。”

　　“你们家好厉害，几个孩子都要读大学了。”

　　“额，我弟弟读的是大专，而且我也不清楚他那所学校。”

　　“你居然不知道？”

　　“没有聊得那么细，好像也是一所警官学院，在甘肃那边，我记不清了，只在家族群里看到只言片语。”

　　“你不是退群了吗？”

　　“哈哈哈，群有好几个呢，我弟弟他们又把我拉进去了。”

　　“你们以前过年都做些什么？”

　　“和你那边差不多，大扫除、贴对联、拜神，然后吃除夕大餐，下午四五点就开始准备晚饭，吃完大概六七点，接着放烟花，或是去村庙看大戏，村里会请戏班子唱戏。今年我们村说不定没有，隔壁村或许还有。我姐姐那时候还会出门找小伙伴玩。群里说我姐姐谈了对象，带男朋友回家了，可惜我没有回去，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应该是上大学之后在一起的。”

　　“应该是。但是听我妈的意思，她不太赞成，觉得对方看着显老，可她说对方也就比我姐姐大三岁，我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我其实梦到过，我姐姐心里喜欢一个人，是她的高中同学，姐姐一直喜欢他，后来因为误会分开了。梦里我还主动去找那个男生，劝他和我姐姐和好。好奇怪，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姐姐的感情生活，我们从来不会交心。她还说，我见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那你是吗？”

　　“是啊，我的确怕我姐姐，越长大越怕。”

　　“那大概就是血脉压制吧。”

　　“那你怕你姐姐吗？”

　　“我也怕。”

　　“我要去忙了，你也忙去吧，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去吧去吧。”

　　除夕到了，遥远的烟火照不到春之，她甚至看不见一片完整的夜空。

　　她和往常一样上班，吃着和往常一样的饭菜，没有半点欢庆的气息。除了班长在群里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再没有别的祝福。

　　时钟走到二十点，春之趁着休息，收下姐姐发来的红包，又给几个朋友发新年红包，一共五个高中好友。春之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彼此互道祝福。弟弟发来几段烟花视频，沈之焕发来的视频里，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夕快乐，学长。”

　　“除夕快乐。”沈之焕不只给春之发了压岁红包，还转发了快手红包，附带一条新年祝福视频。视频里的他模样俊朗，背景喜气洋洋，搭配搞怪的特效，一句一句说着新年快乐，那份温馨，让人忍不住心生艳羡。她想，她配不上这份温暖。他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她不想再靠近他了。

　　春之像往常一样，安静守在安检口。有三位爷爷、两位奶奶，看着五六十岁，温和可亲，其中一人说话沉稳，带着身居高位的气度，大概是退休的领导。在北京的公园里常常能见到这样的人，当初第一次和室友逛公园，她和室友就坐着看他们跳舞。

　　其中一位短发奶奶开口：“要不还是打车吧，看他这样子像是喝醉了。”

　　“没事没事，下次再约。”对面的大爷，称得上温文尔雅。

　　“行，路上小心。”

　　“你可少喝点，明年你都快七十了。”

　　“那哪能，大年三十怎么能不喝酒？下次，我把家里自酿的酒带给你尝尝。”

　　“叶华，看着他点，我看他确实有点晕了。”

　　“我没醉呢，我走给你看看。”

　　“好了好了，快回家，别让家里孩子担心。”几个人依依惜别。不过是相识半生的老友一起过年，此刻各自归家，顺便约好下次相见。

　　一口浓重的北京腔，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看着也就五六十岁，没想到都快七十了。

　　北京从来不止是首都，这里的资源是别的城市难以比拟的，海淀那条线上光985、211就有十几所，还有许许多多以机关、研究所结尾的单位。往后春之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见过这般光景。

　　亲眼看见，内心为之震撼；静静聆听，不由得屏住呼吸。

　　小时候看《一起来看流星雨》，羡慕女主有敢于对抗的勇气。如今的自己，只是瞥见天宫一角，就只想逃跑。

　　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看见不属于自己阶层的人和生活，算不上幸运。相反，由此滋生的种种情绪，只能独自消化。这份情绪，春之用了十几年才慢慢抚平。前路变得迷茫，开始怀疑人生的价值，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再相信天道酬勤，不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为什么生来就在罗马的人不是她？身后有人托底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可她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家里虽穷，但她好歹读完了高中，如今在读大学，不必回到十六七岁那个只有工厂苦味的夏天。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春之看不见，也想象不出。同学、同事群渐渐热闹起来，不少人发了大小不一的红包，有的五十，有的两百。

　　春之找秦东换岗，她想去地铁口透透气。秦东的岗位在地铁口站岗，虽说冷，但是不用安检。

　　秦东伸手搭在春之肩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让人忍不住生出别的心思。

　　同事口中的秦东口碑并不好，常常借钱不还，交往过不少女朋友，还染了一头黄发。

　　春之对这些传闻没什么感触，有时候看见他，反倒会想起自己的哥哥，那个小时候没能被好好保护的哥哥。

　　秦东对她不错，有时候她懒得走动，他会帮她把盒饭领过来送到跟前，也常常和她调换岗位，让她轻松一点。

　　春之抬头望向茫茫夜空，再看向身旁林立的高楼。今夕台站B出口，里面还亮着一两盏灯，不知道又是哪家公司还在加班。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周遭的一切都不再流动，纷乱的思绪也一并停下。

　　春之后来无数次想要回到这个瞬间。

　　到了十一点五十分，刚好轮到休息。春之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美食图，配文：“我只想听爱我的人说，这天气真好。”

　　师兄沈之焕立刻在下面留言：“这天气真好。”

　　一分钟后又追加一条评论：“很好吃的样子。”

　　两条消息，看得春之心头一跳。他是喜欢自己吗？还是随口评论？应该只是随手一说吧，他们认识才几个月而已。

　　春之没有在评论区回复他，只是私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吃了什么呀？”

　　“刘紫的男朋友给她点了好多吃的，她说吃不下，硬塞给我一盒饺子，还有单位发的晚餐。”

　　“我再给你点一份吧。”

　　“不用啦，我都撑了，马上就要下班了。”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晚？平时不是十二点就结束了吗？”

　　“地铁运营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一点才下班，大概是过年的缘故吧。”

　　“辛苦了。你朋友圈的配图，是你老家的吃食吗？”沈之焕很喜欢发表情包。

　　“嗯，是我今天刷到一篇公众号文章里的，都是以前过年常吃的东西。”

　　“看着有点像端午的粽子。”

　　“是的，粽子只是其中一种。我记得以前家里过年前会包好多，过年的时候各家都要送去，我有两个姑姑、一个叔叔，还有姑婆、三公三婆，他们过来做客，临走都要带一些走。祖母总会在他们来之前，就盘算好要分给谁。”不知道祖母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往前走吧，不必回头搜寻那些细碎的痕迹。

　　以至于2026年，春之再次翻开名为沈之焕的这段往事，才读懂他深处的成熟。他永远在往前走，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从前的她为他心惊、为他心动；成熟后的春之只剩下佩服，佩服他一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那么，就祝你一直一往无前，愿你的日子永远开开心心。或许有一天沈之焕会创业，成为一名企业家，或是当上企业高管，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想来他身边有妻子相伴，他总不会太过孤单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