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8、崴脚不是小事 就当是提前

　　“吹き荒れて 流れ流れ……”

　　是李荷手机的微信电话。

　　许画堂喜欢每天睡前给李荷的手机充上电，即使李荷已经走了一周。

　　砰——

　　许画堂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又因为低血糖，半边身子磕在旁边的柜子上，膝盖处的皮肤很快变得肿烫，浮现出带着淤血的青紫色。

　　哗啦——

　　李荷生前吃的药还在床头柜上摆着，药瓶被刚刚巨大的力道震倒，滚落，摔在地板上，白色的颗粒和塑料瓶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吹き荒れて 流れ流れ……”

　　铃声还在重复响着。

　　“喂？”

　　屏幕那边的人说话黏糊糊的，叼着烟，语气不善。简短的一个字，许画堂便听出屏幕对面的人是陈桥。

　　令人作呕的声音，许画堂一边关窗户一边在心里骂人。

　　砰——

　　巨大的噪音打断了陈桥接下来的发言。

　　“你那儿干嘛呢？冲我撒气啊许画堂。”

　　许画堂在关夜里被风吹开的窗户。他听着陈桥的话就来气，故意重重摔了窗框，震落了一片昨夜下雨留下的细碎水珠。

　　“说你的！”赤脚站在卧室木地板上的许画堂带着起床气，在屏幕后面翻白眼。

　　陈桥也不惯着，听许画堂没有解释的意思，连珠炮似地继续开口：“那什么，我没你微信，就给李荷打了啊。咱俩上次打架的费用，警察不是说互相承担一下吗？今天我所有的复查都结束了，你带上你的医院检查报告，就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咱俩把费用结了。”

　　“就是你接李荷下班总坐的那个位置，等你哦。”

　　挂电话之前，陈桥嘴欠地补了一句。

　　他和李荷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经常下班的时候碰见许画堂坐在写字楼大厅的咖啡店里接李荷下班，看见俩人一见面就笑盈盈地牵手聊天。次数多了，大家总是调侃俩人的情感堪比金婚。

　　那天我就该打死你，你什么身份提李荷。许画堂匆匆出了门，一脚油门踩到了李荷公司楼下。

　　踏进熟悉的咖啡店，许画堂结结实实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搁心里偷偷骂我呢是吧陈桥，许画堂又翻了个白眼。

　　“着凉了啊，李荷走了你也不注意身体，昨儿晚上下雨没关窗户吧？”陈桥在来来往往的上班族里一眼就锁定了带着怒气的许画堂，转身打了个欠得没边儿的招呼，“你说说你，关窗户还得李荷来。”

　　“李荷睡觉都是我关窗户。”

　　许画堂冷着脸坐到了老位置上。因为瘦了些，下巴变得尖尖的。侧头看写字楼大厅来往人群的时候能看到明显的下颚线。

　　“干嘛？找李荷呢？”陈桥把一沓医院的检查报告推过去，看着许画堂熟悉地转头动作，“你这周过得不好吧？我看你胶带好像换得不勤啊，而且你这骨折，都一周了还肿着呢？”

　　许画堂下意识把放在桌上的右手拿了下去，无力地放在大腿上。右手夹板外面的胶布边缘有些脏了，变成灰色。边缘微微起翘，因为长时间没换胶布，粘性下降了许多。

　　一周过去了，两只手指并没有明显的消肿，还是肿得像两根苍白的萝卜。渗出的组织液让手指看起来水肿严重，仿佛轻轻一按便会留下小坑，皮肤被撑得发亮。

　　指关节处大片的淤青从紫黑色消退成了黄绿色，在皮肤上留下暗沉，像放坏的黄苹果上出现的小块软烂果皮。

　　两只手所有的擦伤都结了痂，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不规则的硬壳，微微凸起。有些小小的痂已经被蹭掉了，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只有伤口中心处还是鲜明的红色。

　　许画堂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给你，创可贴。”夏夜晚风的篮球场上，李荷皱着眉递来了创可贴。

　　许画堂被人扶到运动场边的台阶上坐着，膝盖破了皮，鲜血蜿蜒成一条曲折的红线。

　　“脱鞋，”李荷拔下云南白药的塑料盖，哗啦啦摇着罐子，“那人打球也太混蛋了，撞人干嘛这么狠啊，又不是比赛。”

　　“多大点事，都小伤。”虽然右脚脚踝已经肿起来了，但许画堂还是坐直了身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去买瓶冰水，先当冰袋敷着。”

　　李荷急匆匆走开了。

　　九点刚过，篮球场上的人少了大半。三三两两的人勾肩搭背，慢慢消失在通往宿舍楼的林荫小路上，滋滋啦啦的路灯下，只剩一颗没人要的篮球还在无力地跳着，很快归于平静。

　　见李荷不在，许画堂终于逮到机会，夸张地前后摇晃着，抱起蜷曲的伤腿无声地张嘴呼痛。

　　痛死哥们儿了痛死哥们儿了……

　　“画堂！”李荷推着一台轮椅哗啦啦地走过来了，停在许画堂面前，拍了拍扶手，“上来，我推你。”

　　许画堂立刻变回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这太夸张……”

　　许画堂被摁在轮椅上，手里被塞了瓶硬邦邦的矿泉冰。

　　“就当是提前体验下咱俩的老年生活了。万一以后是我先坐轮椅呢，到时候你也推我。”李荷推着许画堂走着，四周是生长繁茂的树，错综的枝叶彼此交叠，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遮住了星辰闪烁的夏夜。

　　“崴脚也不是小事。万一恢复不好的话，以后阴雨天也会疼的，”宿舍楼下，李荷蹲在许画堂身前，用那瓶冻结实的矿泉冰轻轻往许画堂红肿的脚踝上贴，“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伤着骨头。”

　　许画堂又走神了。

　　上周打完架在医院，负责看诊的医生和许画堂说要每天换胶带保持干燥清洁，没事的时候手最好抬过心脏消肿，至少六周不能搬重物、拧瓶盖。

　　现在这种胶带起翘边缘发灰的状态，显而易见，没了李荷，许画堂在遵医嘱这方面只能说是毫无信誉可言，更别提他前两天还抱狗开车，用铁锹挖坑了。

　　“转你了啊，五百二十六，”陈桥敲了敲桌子，把转账记录举给许画堂看，等着对方转钱，“我的检查费用一共是一千三百九。”

　　许画堂的手机平放在桌子上。他笨拙地用左手的一根食指戳着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地输入了需要赔偿的金额。

　　右手不方便采集指纹，许画堂只能用左手一个个输入支付密码给陈桥转账。

　　1——0——9——6——2——2——

　　陈桥不动声色的扫了眼许画堂输入的几位数字，默默记住了许画堂的支付密码。

　　十月九，六月二二，这密码还是他俩生日的组合呢。陈桥忽然想到了什么，看手机的手小幅度抬了抬，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支付宝到账——一千三百——九十元。”

　　陈桥的手机提示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咖啡店轻柔的爵士乐。

　　可陈桥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急匆匆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匆忙抓起公文包，挤开大厅正在等待的人群插队消失在电梯里。

　　李荷那台电脑还放在他办公桌上。

　　办公桌一直没有坐新的人，因为他电脑里还有些资料，陈桥特意叮嘱了人事不要动。

　　1——0——9——6——2——2——

　　陈桥输入那串许画堂刚刚输入过的数字，李荷的电脑桌面赤裸地出现在陈桥眼前。

　　成了！

　　许画堂啊许画堂，你真是太容易被人看透了，连密码都跟李荷用一样的，陈桥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顺手把电脑里那堆属于李荷的文件打包发给了自己，删了记录。

　　准备准备迎接新的主策吧，你的策划案是我的了，李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