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9、秋分好 如果此刻你

　　日记7
　　9月30日晴想李荷的第七天

　　我回来了，李荷。

　　今天和陈桥互相结清了上次打架的医药费，恩怨了结，希望以后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纠葛了。

　　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之前你还在的时候，家里的灯总是亮着。晚归的时候，在楼下抬头就能看到透着微光的窗户里面一人一狗一猫的剪影。

　　虽然进门的时候小橘和奶油都不来接我，但我知道你们仨都在。

　　小橘在床上团成一个橙色的球，你和奶油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

　　我一边换鞋一边叫着，奶油，奶油。要叫好几遍它才会慢悠悠地跳下沙发，哒哒哒地跑过来，不情不愿地甩几下尾巴意思意思，假模假式地闻闻我的裤子再回去找你。

　　奶油前几天走了，心脏病。

　　那天接你回家之后，奶油的情绪就变得很低落。一开始不吃东西，我只以为是它太想你。第二天看到它仍然蔫巴巴地躺在你盖过的毯子上，于是赶快送到了医院。可奶油还是很快离开了。

　　我把奶油裹在你常常盖着的毯子里，葬在了咱们之前常去郊游的城郊森林里，就是之前埋葬小橘的地方。

　　我又失去了你的一部分，李荷。

　　不过有奶油和小橘陪着你，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你离开以后，这几天回到家总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只能一遍遍地摁开手机，看屏幕亮起又熄灭，看显示时间的数字滚动向前。

　　无意间又点进和你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个月前。

　　时间真是一个很残忍的东西啊，短短14天前，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给我发消息呢。

　　“画堂，今晚我想吃你做的水煮鱼。顺便，这个周末我们去看新上的恐怖片怎么样？”

　　“超市黑鱼卖完了，其他的刺多。今晚我买了三文鱼，等周末看完电影一起去逛超市再买怎么样？”

　　李荷回了一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段消息记录了。第二天，李荷就因为脑炎复发进了医院，直到去世也再没有短暂清明。

　　往上划了划我们的聊天记录，看到一条你给我打过来的视频通话，下意识点了回拨。

　　“吹き荒れて 流れ流れ……”

　　李荷的微信电话铃声还是藤井风的《風よ》。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总觉得和藤井风其他的音乐曲风不同，甚至和《HELP EVER HURT NEVER》这张专辑里其他的歌曲都不一样。

　　节奏更慢，情感更饱和。

　　李荷，如果你此刻化成风，请来我这里，带我走吧。即使我无法飞翔，也仍会张开伤痕累累的翅膀接住你，抱紧你。

　　微信的视频通话音乐在你我的手机上持续地响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会再有人接起了。

　　你的手机还揣在我大衣兜里，放在门口的衣架上。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就好像是你下楼去了7-11买零食，短暂地离开了家，只是忘带了手机，一会儿还会回来一样。

　　就这样让我骗骗我自己吧。

　　有的时候清醒不是一件好事。

　　我总是骗不过我自己，总是骗不过我自己你还在。特别是看着眼前和你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小屋，一个我真正可以称得上家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痕迹变得越来越淡。

　　“这个柜子怎么样？实木的，主要是带一个完整玻璃门，”李荷敲了敲手边的黑色雕花展示柜，玻璃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方便展示你的手办和我的那些书。而且有门防尘。”

　　“厨房设计成开放式的吧，这里可以做一个吧台。”我和李荷并肩站着，对着眼前的小户型厨房样板间指指点点，“这样我在厨房做饭也能看着你。”

　　“沙发你喜欢这款电动的还是L型的？咱俩可以一起躺着看电视。”我跟在李荷身后，看着他挨个试坐了沙发区的各类沙发。

　　我们一起逛了无数遍宜家，从四元桥到西红门，在无数个风格迥异的样板间里，一起坐在舒适而拥挤的迷你沙发里，商量着还没有到来的，很久之后的以后。

　　不知不觉在沙发上坐到了晚饭时间。

　　你也不说话，李荷。

　　平时看电影的时候坐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轻轻碰了碰沙发上装着你的小盒子，冷冰冰的。你去哪儿了，李荷？

　　可是那天礼仪把黄色的木盒子端出来的时候，分明还热热的，像你的体温。

　　所以，那是我最后一次能感受到你了，对吗？

　　抱着你回家了。把你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知道还要不要系安全带给你。

　　你变得好轻又好小。是已经变成小宝宝了吗？此刻。

　　你会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吧。一个一直期盼着小宝宝来临的家庭，一个已经养了小橘和奶油的家。

　　然后一辈子平安顺遂，身体健康，再也不要被疾病缠住，连感冒发烧都不要有。

　　李荷，虽然我很想见你，很想在多年之后，当呼吸和心跳都停止的那一刻，睁开眼见到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不要这样。

　　如果此刻你能重新获得幸福，那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在那边等我，你的幸福，应该比我想见到你的心更加迫切。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李荷。

　　如果认真算起来的话，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呢？

　　地球是一个圆，世界是很小的。几个城区就那么大，你的小学同学是我的初中同学，你的高中同学又是我的初中同学，都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翻相册的时候聊起来，咱俩的小学居然在同一天去了同一个游乐园秋游。

　　我们是不是那时候就见过了呢？

　　如果那个时候恰好就能认识彼此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又能多陪伴彼此十年。

　　人生一共有多少个十年呢？就这样错过了一个蒸腾、蓊郁又漫长的十年，真是不甘心啊。

　　和你在一起才不过短短八年，还没有过第一个属于彼此的十周年纪念日。

　　好多游戏还有十八周年庆呢。

　　前两天拿相册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奶牛小狗摆件，拿起来拍了拍，想喊你名字的时候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你的东西总是乱放，放在一些很危险的位置，被我碰掉之后还每次都赖我不小心。

　　李荷啊，忘了你不在，我以为你又乱放东西了。

　　相册被一页页翻过去，就像重走了一遍这些年的人生。

　　我总是喜欢没事就拿起来翻几遍。

　　回忆不经常回忆的话是会褪色的，等到想要回忆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又翻到了小学二年级秋游的班级合照。

　　一堆穿着白衬衫花格裤的小孩后面是闪着霓虹灯的七彩游乐场大门，周围有零星几个其他人入境。

　　贴近了仔细看看，有个小孩拽着气球在跑步，穿着浅蓝色的学生校服，和你的小学校服一样。

　　十几年前的像素本来就不高，加上是在背景里跑动的样子，本来就占不了几个像素点，自然也看不清脸。

　　不知道是不是你。

　　如果是你的话，我真的会很高兴。

　　知道我们的第一张照片，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和缘分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得多，这真的是一件非常令人幸福的事。

　　右下角写着那天的日期，黄色的小字，和照片一样，已经有些褪色了。

　　查了一下那年那月那日，是秋分。天很高，光很满，风很轻。

　　和你走的那天一样，那天也是秋分。

　　如果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你的话，那我想，我们也拥有了一个属于我们的十年。

　　这是最好的事。

　　即使只是擦肩而过的关系，即使十年前我们还不认识，但至少我们一起经历过同一片蓝天。

　　或许我们还玩过同一场碰碰车，做过同一场过山车和海盗船；或许旋转木马上骑着白马的小孩就是你。

　　秋分也是很好的。秋分之后昼短夜长，人会喜欢赖床。

　　睡觉的时间多了，没有你的白天就会短一点；睡觉的时间多了，有你的梦就会长一点。

　　秋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