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7、夏日尽头的我们 我流泪是因

　　日记6
　　9月28日 23：41：07 晴想李荷的第6天

　　今天真是难熬的一天。

　　送走了奶油，右手又重新做了手术固定，下午还被老板阴阳。

　　只有晚上发生了件好事。我收到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了，李荷。很实用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许画堂，你不要嫌麻烦就不用，”李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送你的颈部腰部按摩仪得记着用，你不是说久坐老腰疼吗？”

　　“知道啦。”我正和生化4里的拉蒙城主打得难舍难分，半分视线都没分给李荷。

　　屁股下坐着的转椅沉了沉。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李荷趴上来看我打游戏，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椅背上。

　　哒哒哒哒——

　　一阵短促轻快的脚步声从客厅小跑到书房，是奶油听见我们说话过来凑热闹，停在门口探头探脑。

　　“奶油。”

　　打出硬直，最后一刀扎进拉蒙·萨拉札的眼睛里，趁着过场动画的功夫我开始犯贱。叫着奶油的名字，手往地下伸了伸。看着它轻快地迈着小碎步翘着尾巴走过来，我又挥了挥手：“去吧没事，我就随便叫你玩玩。”

　　“你闲的是不是，”李荷抱起尾巴耷拉下去转身往回走的奶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天天逗奶油有意思吗？”

　　“嘿嘿，有意思。我还喜欢逗你玩呢。”我勾了勾手，看到李荷乖乖弯腰把脸贴过来，下意识转头要亲。

　　李荷比我先侧了头。

　　本来想嘬一口李荷柔软的脸蛋来着。没想到李荷预判了我的动作，先一步啄在我的唇上。

　　这下轮到我脸红了。

　　“哟，我们许大少爷还会脸红呢？”李荷看到有人逗人不成反被逗，弯了弯嘴角，声音掺着恶作剧成功的洋洋得意，“奶油说什么？我们奶油委屈了是不是，咱们下楼玩去不理他了。”

　　李荷的声音渐渐淡了。

　　我回了回头，身后是寂静的夜晚，再无他人。

　　“Chamomile， Chamomile，I need to have you every night,，every time……”

　　手机响起零点报时的BGM，是很久之前李荷设置的。为了督促我早点睡觉，这款APP每晚都会响起一首随机音乐。

　　虽然该熬夜还是熬夜，但听到音乐就会觉得李荷还在想着我。

　　其实你还在我身边，对不对，李荷？

　　去客厅叫你睡觉，路过沙发下意识撇了眼奶油圆圆的小窝。

　　软绵绵的垫子上，小狗睡出的坑还在。软垫中央微微凹陷着，看起来像奶油涂了隐身药水，还在上面趴着。

　　是不是奶油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孤独地在那边，才丢下我过去陪你？

　　你们两个总是这样，背着我吃好吃的，背着我玩好玩的，好像和你谈恋爱的是奶油一样。

　　李荷啊，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心软的人。心软，见不得小动物受苦，见不得我因为你而感到难过。所以你不愿我再因你而流泪，才丢下我走了是不是？

　　可是李荷啊，我流泪是因为太喜欢你。因为太喜欢，喜欢到这份感情在身体里已经没有地方放下，眼泪才会流下，变成一场落在你手上的潮湿的雨。

　　你说走就走了，这种时候你倒心狠得很。

　　想起我们第一次养宠物，是领养了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橘猫。

　　小橘是爱心协会救助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因为年长，又不是名贵的牌子猫，加上长期流浪得了口炎拔了牙，谁都觉得养起来太麻烦，谈起来又丢面儿，于是很长时间无人问津。

　　“画堂，我们领养它吧，”李荷把手过窄小的栏杆，用两根指头轻柔地碰了碰小橘的头，“你也不想它最后的日子就在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度过，对不对？”

　　我说对，于是我看着你欢天喜地地把小橘抱回了家。

　　可惜过了一年多小橘就走了。躺在卧室那张宽阔的大床上，晒着大年初一暖意融融的太阳。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

　　时至今日，好像我经历的每一个离别，都是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是因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所以你们离去的时候才一直是晴天，好让剩下的人能觉得温暖，少些悲伤吗？

　　可我还是觉得好讨厌。

　　我讨厌这世上一切的离别。

　　即使知道死亡终有一天会将我们分开，即使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和心理建设，但是当丧钟敲响的那一刻，还是会跪在上帝面前祈求时间的宽恕，祈求回到过去，祈求老天不要带走我身边的一切。

　　我也讨厌火化。

　　小小的人在一方小小的炉子里，几个小时之后就变成了装在盒子里的一捧灰。

　　我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是那个温热的，会说话的，会看着我笑，给我发消息报平安的人。

　　你占据了我的学生时代和我的前半生，我生活里的碎片都由你组成。现在这个世界忽然告诉我，从今往后与你所有有关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更新了，你要我怎么办，李荷？

　　我只能徒劳地在时间的长河中寻找属于你的一切。我翻遍了手机、相册，翻遍了脑海里所有的记忆，听了一千遍《反方向的钟》，却还是没能回到过去，找到你，留住你。

　　学生时代是很八卦的，学校之间的很多朋友也都抬头不见低头见。

　　李荷又是年级第一，李荷参加作文比赛获奖了，今年开学李荷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了……

　　学生时代无数有关你的消息，就像一片片拼图，慢慢在我心里组成了完整的你。

　　“欢迎收听你的月亮我的……咳咳，欢迎收听今日的校园广播，我是主持人李荷。”

　　高中的时候，贾藏和李荷一个学校。放学之后坐两站公交去隔壁学校等贾藏，总能听见广播室里李荷的声音穿透操场篮球小子的叫喊钻进我的耳朵里。

　　很好听的声音，我站在盛夏的阴影里，任由手里淡蓝色的棒冰融化，水珠滴落在滚烫的小路上，想象着高中的李荷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白白净净、彬彬有礼、温柔又优秀的人吧。

　　“今天要带来的放学歌曲，是来自命运结构的《夏日尽头的我们》。”

　　“又一遍又一遍那天相见，又一遍又一遍思绪万千，夏日尽头的你能否回忆起最初时的誓约……”

　　“你总说你总说我们的故事啊，会书写到老去和来生……”

　　“归来吧归来吧倘若有那一天，你是否还是曾经模样，回到过去时光我轻抚你的脸庞……”

　　“我们的夏日在这里完结，原你能获得自由幸福一生……”

　　“故事的最后一页由我来写……”

　　年少不是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你获得自由和幸福的一生了吗，李荷？我怕你这五年被病痛困住，我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哭了太多次，我怕你痛，怕你不自由，怕你不幸福。

　　“等什么呢？还不走。”贾藏蹦跳着从校门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跑出几步才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

　　“你们学校麦克风收音可以啊。”我听着广播里李荷跟着轻声哼唱的声音，站在原地没动。

　　或许是没有关掉麦克风，或许是觉得自己离得够远，声音不会被收录进去，李荷就那样轻轻跟着哼歌，清脆的声音透过广播洒满了校园里每一个角落。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蓊郁的夏日午后阳光正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广播室，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还是觉得未来可期？或许你在憧憬未来吧，想象着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是成功出版自己的第一本小说之后，在发布会上耐心给读者签售的自己；还是做了编剧，把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搬上荧幕，自己成了幕后的“那个男人”？

　　或许是做的游戏一夜爆红，在steam首页刷屏，一举拿下最佳年度游戏，走上更大的舞台，有一天站在TGA的平台上和大家说自己做游戏的初衷其实只是被《杀戮尖塔》虐得体无完肤，花了好几十个小时入门之后彻底爱上了肉鸽，然后爱上了游戏的人吧。

　　那时候的你一定对未来满怀期待吧。

　　如果你知道未来并非自己脑海里编织的那个未来，而自己又会生那样的病，再也不能写出一个字，再也不能对着电脑敲下一个符号，你还会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吗？

　　如果时间能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我想回到十年前的夏天，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然后就停在那里，停在无数个让你觉得美好和幸福的时光里。

　　时间啊，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放过李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