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6、去世之后才送来的礼物 小小的土堆

　　许画堂下午才去公司开会。

　　上午处理了恶化的伤处，许画堂只剩一只手能用。手边的资料被捻了又捻，纸张像被涂了胶水，怎么也翻不过去。

　　会议被打乱了。圆桌前的各位安静了太久，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

　　隔壁的同事实在看不下去，借给许画堂一只手，摁着厚厚一沓文件让他翻了页。

　　“小许啊，下周的发行你不要去了，”老板冷不丁开了口，语气里爬出些冷漠的关心，“你家最近，对吧，老请假。而且你的手……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好好休息一下吧。”

　　“蟹老板这是抽的哪门子风啊？”会后，同事拉着许画堂去茶水间接水，企图延缓些回到工位的时间，“我从没见他这么大方过，真被你小子赚到了。”

　　老板姓谢，因为平时一副掉钱眼儿里的样子，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蟹老板，《海绵宝宝》里的蟹老板。

　　按理说今天许画堂这样，老板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可谁都没想到老板直接批了假，让他休到下周发行会后再来上班。

　　哪儿是赚到了啊，许画堂叹了口气。分明就是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好请假多，要把我移除核心圈。估计这狗东西现在正考虑优化我呢，美其名曰不能为公司创造价值的员工就不要留着了。

　　许画堂没说话，看着咖啡杯里飘上来的蒸汽发呆。

　　“老许……”

　　许画堂加班到了很晚。出电梯门的时候，贾藏正跟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方盒子，淡蓝色的珠光丝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贾藏嗫嚅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多晚了你还等我，也不跟我来个消息电话什么的说一声，”许画堂瞄了眼贾藏手里的礼盒，自顾自地开了门，似乎已经习惯了贾藏的不请自来，“怎么，你要跟我表白啊你。李荷刚走，我跟你讲我可没心情。”

　　听着许画堂还能开出玩笑，贾藏的心往肚子里落了落，抬脚跟着许画堂进了屋。可是看着客厅和李荷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心里知道他完全没有整理遗物的意思，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是说不出来。

　　捧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生日礼物，还是李荷准备送给许画堂的，除了李荷本人，否则现在这种情况搁谁谁都没办法开口。贾藏有些为难，在玄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坐。”许画堂倒了杯水，往贾藏那边推了推。

　　水是凉的，贾藏端起玻璃杯愣了愣。许画堂爱喝冰水她知道，但自从他和李荷谈恋爱之后，身边已经很久没出现过冰水了。
　　贾藏以为许画堂这个毛病早就被李荷板过来了。

　　“许画堂，你真的不要老喝冷水。大冬天喝冷水你是嫌感冒不够快吗？”

　　贾藏的耳边又响起了李荷天天叮嘱老许的话。她四处转了转脑袋，发现哪里都没有李荷。

　　“这个……”贾藏犹豫着把手里包装好的礼盒沿着桌子推过去，“李荷送你的生日礼物。因为他想给你个惊喜来着，所以提前寄到我那里了。”

　　“过几天我可能要出国。所以今天礼物一到，我就想先给你送过来。对了，外包装也是他选的，我帮忙加工了一下，”贾藏绕着手指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又补了一句，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然没人取了。”

　　“哎呀，他总这样。”许画堂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伸手把礼盒往自己怀里拖了拖，用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艰难而缓慢地一点点拆包装。

　　可是贾藏明明听见他叹气了。

　　“你手上扎东西了，”客厅昏黄的灯光下，贾藏看到许画堂缠着纱布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是一根根银针扎在手上，“你又去医院了？”

　　丝带被扯散，许画堂小心地沿着包装纸粘贴的痕迹拆开礼盒，剥落出完整的一张雪梨纸，带着风铃草的图案。

　　“嗯，固定用的。去医院做手术了。”许画堂心不在焉地囫囵回答着，手上一点点把包装纸和丝带整齐地叠起来，压在了桌面上放着的拍立得相册下面，然后才拿起李荷送他的眼部按摩仪，左右转着看。

　　“一开始去医院的时候不是说不用做手术吗？”贾藏有点急了，声音明显大了很多。

　　话音刚落，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奶油的窝。

　　奶油是很喜欢热闹的一只小狗，有人大声说话或者听到音响的声音就喜欢跟着叫两声，今天自己声音这么大，奶油居然从进门都没声。贾藏觉得有些反常。

　　“奶油昨晚走了。”许画堂知道贾藏在找什么，冷冰冰吐出一句话，话里听不出情绪。

　　“这么突然……”贾藏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烫。喉咙变涩，安慰的话卡在胸口，哽咽之外，再无他法。

　　“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没救过来，”许画堂低着头研究按摩仪，“今早去公园埋的，就是之前埋小橘的地方。可能是用手太频繁有些恶化了，去医院就说严重了要做手术……”

　　公园早晨特有的，混着朝露和草木味道的冷冽气息又浮现在许画堂鼻尖。

　　奶油被许画堂埋在了楼下的公园里。无人的角落，许画堂选择了一颗高大的槐树，左手拿着铲子戳进土里。已经入秋了，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尽。

　　许画堂穿着那件别着胸针的卫衣外套，在秋日早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左手握着铲子，上层的落叶被缓慢而费力地挑开，像掀开了土地的被子。

　　小小的土堆，小小的人，小小的灵魂，小小的我们。

　　“记得让李荷接你，狗粮路上吃，”许画堂轻轻拍了拍小小的土包，在上面撒上一把狗粮，“李荷啊，实在对不起……”

　　“诶，这儿不让上厕所嘿。”

　　林荫道上，晨练大爷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八丈远，穿透了繁茂的灌木。

　　也真是的，现在退休了的大爷比我们这些没退休的小年轻身体都好。许画堂这样想着，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思绪又被拉回夜晚的客厅里，贾藏重新出现在眼前。

　　身后，几只皮包骨的流浪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狼吞虎咽地分食了许画堂留下的一捧狗粮。

　　“医生怎么说……？”当务之急，还是关心关心老许的身体重要，贾藏这样想着。

　　“开放性骨折，有感染。拍了片子做手术，用这种克氏针固定了，”许画堂大方地把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指伸到贾藏面前，“要是继续恶化的话，就要切开感染的地方，用那种钢板螺钉再固定一下。”

　　许画堂轻飘飘地解释着自己的伤病，让贾藏忽地萌生出一种他在讲别人故事的错觉，心里的担心长了草。

　　她都能想象到许画堂当时的情况有多糟，还有医生皱着眉说的那番话。

　　“你这手指头不想要了是吧！骨折端移位了，胶带谁给你缠的？”医生骂人的声音比晨练的大爷更响，引来急诊外几个捂着流血额头的民工大哥探头探脑地悄悄往里看。

　　许画堂的伤指比正常手指粗了一圈，皮肤被组织液撑得发亮，连带着手背也开始浮肿，胶带勒进肉里，边缘被压出深红色的印子。

　　胶带被暴力拆下，露出指关节破损处混着血丝的淡黄渗液，顺着肿胀的手指往下流。血痂和泥沙被生理盐水冲刷而下，右手的骨头仿佛泡在了冰水里，指甲是紫色的。

　　“呃……”许画堂吐出些破碎而模糊的音节，像痛到极致发出的呜咽被硬生生吞下。

　　“已经变成开放性骨折了，有感染，”医生利索地拉了一下扭曲的手指，重新用临时支具做了固定，“得做手术了，拍个片子今天约手术吧。”

　　许画堂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手指里搅动，右手传来一阵持续的钝痛，伤处发胀，跳痛的频率和心跳同步。

　　左手也被护士控制住，长长的留置针埋进了手背，留下一道管线的痕迹。抗生素流入皮肤，带来一阵冷意。

　　克氏针穿过皮肤插进骨头，骨折的两端被钉在一起。针尾留在纱布外面，像几根纤细的铁丝。

　　算了，还是不要再回忆疼痛了。许画堂摇了摇头，把今天在医院做手术的经历甩出了脑袋。

　　“那你得早点休息啊，”眼前恢复清明时，贾藏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照顾好自己，我回去了。”

　　“哦，好。”许画堂心不在焉地送了几步，只觉得身体变得很沉，双腿像被沼泽地里的泥泞困住，再也迈不出一步。

　　“忘了说，我的礼物过几天送到。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老许。”

　　“生日快乐，许画堂。”

　　许画堂耳边又响起了李荷温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