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5、恶化 我们去挪威

　　滴——

　　今天是李荷离开的第五天。洗衣机完成了它的工作，发出一声长鸣。

　　许画堂从视频里抽身，拉开盖子晾衣服。手机被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屏幕里还播放着两个人之前旅游拍的vlog，许画堂举着相机，李荷正蹲在挪威Akershus城堡前面的草地上喂天鹅。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夹板绷带还没拆，许画堂只能用左手把衣服捡出来，再用右手完好的无名指和小指把皱成一团的衣服慢慢挑开。

　　李荷走后，许画堂洗衣服的时候总会扔几件李荷的衣服进去洗，做出一副自欺欺人的假象，假装李荷还在自己身边，衣服也要换洗。

　　但李荷的被子却被他叠好，整齐地抽了真空塞进了衣柜的最顶层。许画堂觉得这样就能把李荷的味道封存起来，留下些虚无飘渺的印象。

　　可是思念时，唯有相对无言，静默发愣。

　　许画堂不敢把被子拿出来。

　　嗅觉应该如何记忆呢？许画堂想着。

　　听觉，可以录音，制作成唱片、歌曲，每每听起，便觉得故人犹在。

　　视觉，可以录像，制作成短片、电影，同样可以鲜活地存在。

　　味觉，味觉是很难复刻的。理论上来讲，每次做的菜，甚至一盘菜的味道都不一样，比如，离花椒近点儿的菜就能吃出一股花椒味儿来，和没挨着调味料的菜根本不是一个味儿。

　　很多时候想复刻的那份味道，无非是掺杂了当天的天气、心情和经历的一份回忆罢了。

　　每当我们感受到同样的情绪，脑子里就能想起那个味道。

　　嗅觉呢？街角的糖炒栗子每天都不是一个味，今天炒糊了点，明天炒嫩了点。即使离家多年，各大香水品牌出了无数种糖炒栗子味儿的香氛，却也总觉得差点锅气，差点烟火气。

　　差点糖炒栗子刚出锅时飘在夕阳下的那缕烟气。

　　李荷身上有种淡淡的牛乳味。是沐浴露的味道吗，我不知道。许画堂回忆着半个月前和李荷拥抱的那次，鼻尖贴着后颈，能嗅到温热的奶香。柔软的唇接触到细腻的皮肤，怀里是活生生的李荷。

　　许画堂摸了摸鼻子，九月的京城还没来暖气，鼻尖凉凉的。

　　爱人身上的味道，现在再也闻不到了。

　　洗烘一体机烘干不彻底，拿出来的衣服还带着水汽，比干衣服沉很多。湿衣服的重量坠着右手，扯着骨折处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痛。许画堂只能改用胳膊夹着衣服，慢慢把衣架穿进去。

　　湿衣服在卫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随着动作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冷意。

　　“衣服不能这么晾，你得把这里都整理好。”李荷路过阳台的时候，看到许画堂总是衣服还皱皱巴巴就挂在衣架上，总是不免说上两句，再上手抻一抻刚晾好的衣裤。

　　李荷放下盛满水的马克杯，站在许画堂旁边一起晾衣服。

　　“明天你穿这件。”李荷举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在许画堂身前比了比。

　　连帽外套的左胸口处别着一枚金属胸针，是皮克斯《怪兽大学》里的苏利文。胸针是上大学的时候，两个人去迪士尼逛纪念品店抽的盲盒。

　　“如果能抽到这款，”李荷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许画堂，指了指款式图里的苏利文，“这枚胸针就归你。因为我觉得你特别像毛怪，大大咧咧冒冒失失的，但是人又很好。最主要的是很大只，抱着我的时候很有安全感。”

　　“那就选这个。我的幸运数字是三。”许画堂从台子上拿了第三行第三个。

　　“好啊。”阳台的夜晚，许画堂笑盈盈地看着眼前拿着外套比来比去的李荷。

　　许画堂站在挂满衣服的衣架前发呆。

　　回过神来的时候，衣服已经全晾好了。眼前是那件熟悉的黑色连帽外套，左胸的苏利文胸针被洗掉了，留下一个圆圆的，属于别针痕迹的小洞。

　　小小的胸针被从洗衣机里捞出来。金属锋利的反光割伤了眼睛，许画堂不知不觉落下一滴泪来。

　　“呜……”沙发旁边软垫上的小狗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许画堂匆忙别好胸针过去看它。

　　“奶油，奶油？”奶油是他们养的一只黑白花小狗，看起来像一只奶牛。

　　奶牛，奶牛，叫着叫着就变成奶油了。

　　奶油在李荷盖过的毯子上蜷缩成一个痛苦的球，没有抬眼看许画堂的力气。

　　“奶油！”下一秒，许画堂已经用毯子把奶油裹成了襁褓，左手穿过垫子，右手托着屁股捞起了奶油往外跑。

　　奶油在吐血，舌头无力的耷拉下来，变成了紫色，急促地喘息着。

　　哗啦——

　　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被猛地抄起，哗啦作响。许画堂下意识收紧手指，骨折处被弯折到极限。

　　“嘶……”

　　手扶在方向盘上，经过刚刚那一下，许画堂感觉到自己的韧带被撕裂，骨折的地方被强行错开，刺得周围的皮肤滚烫着跳痛。

　　咚——

　　疾驰的汽车压过减速带，车身上下颠了几下，触电般的刺痛从伤处蔓延到指尖，又很快变成灼烧，像骨头里被人塞了滚烫的石粒，烧穿了骨骼，皮肉融化。

　　许画堂猛地缩了缩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车在夜晚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飘忽一瞬，又很快回到正轨。

　　太痛，太痛了。

　　要是李荷在就好了。

　　“医生，有医生吗？”

　　许画堂把奶油塞进冲出来的医生怀里。奶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愿意离开仅剩的主人，后腿抽搐着蹬了蹬，一脚踩在许画堂固定手指的夹板上。

　　午夜的宠物医院很安静，住院的动物们也睡着了，等候区安静得只能听到许画堂不规律的呼吸声。

　　晚上出门着急，许画堂没穿外套，低头坐着，细碎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宽松的长袖卫衣包裹着纤瘦的身体，他在发抖。

　　大厅时不时有夜风吹过的冷意，许画堂徒劳地用左手抱紧了身体，脊背弯下去。

　　右手剧烈的疼痛终于迎来暴风似的反扑。肿起来的手指撑满了胶带，下面渗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被翘边的胶带粘住，混着灰尘。

　　“呃……”许画堂弯下身子，干瘪的胸口贴上了大腿，挤出一声微弱的痛呼。

　　右手越来越剧烈的胀痛填满了身体，沿着身体的每一寸神经游走。许画堂狼狈地用左手轻轻握住了骨折的两根手指。

　　疼痛裹挟着疲惫的困意奔涌而来。许画堂无力地枕在弯曲的左手上，意识逐渐昏沉。

　　“先生。”

　　许久之后，许画堂肩膀被人拍了拍。

　　猛地直起身子，眼前一阵发黑。

　　“先生，奶油……奶油是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您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

　　刚从昏睡中醒来的许画堂脑子还蒙着，像被裹了一层薄薄的膜，暂时隔离了伤痛。

　　也或许是最近身边陪着他的种种接二连三地离开，让许画堂整个人变得麻木。

　　站在窄窄的小床上，许画堂握了握奶油的前爪。

　　小狗的肉垫硬硬的，有些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手掌。毛发因为扎针输液的缘故变得湿漉漉，但仍然柔软，只是变得很冷。

　　嗒——

　　嗒——

　　嗒——

　　墙上的挂钟发出微弱的声响，变成白房子里的唯一音源。

　　许画堂安静地握着奶油的爪子，呆滞地站了很久。

　　“先生？”护士试探着叫了叫许画堂，“需要帮您联系宠物殡葬吗，可以提供火化服务……”

　　“不用。”

　　前额一跳一跳地痛。

　　真是不想再听见这几个字了。

　　霎时，许画堂的眼前黑了黑，仿佛自己的身体被悲伤的海浪裹挟，卷入漆黑的海水中翻滚、挣扎，被浪花一下一下推入汹涌的暗流，缓缓下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奶油被安顿在它的小窝里，裹着李荷的毯子侧躺着，爪子松散地伸开，和往常睡熟了的样子别无二致。

　　“我回来了……”单薄的身形晃了晃，许画堂蜷缩着倒在沙发上，“我刚刚带奶油去医院……”

　　放着李荷的小小金丝楠木盒子被许画堂用身体包裹住。许画堂的右手搭在盒顶上，很快便昏沉睡去，意识沉入黑暗。

　　沙发上，你的味道越来越淡，但我无能为力，不知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住。

　　李荷啊，你能不能回来，再和我睡一晚，就一晚。

　　或者我们去挪威，在极夜开始时相拥入眠，然后永远停在梦里，不用担心明天，不用担心醒来。

　　李荷啊，一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你相见，难免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