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4、牵手是不需要理由的 牵手的时候

　　日记2
　　9月24日大晴天想李荷的第2天

　　贾藏说我可以写东西，或许你会看到，所以我决定继续写，李荷。

　　今天礼堂里来了很多人，也来了很多你的朋友，都是来送你的。

　　其实我才不想他们来。

　　尤其是那个陈桥。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还在你葬礼上说那样的话，后来我就跟他打起来了，还闹到了警局。

　　没吓到你吧，李荷。

　　右手？右手没关系的，医生说就是线性骨折，养养就好了。

　　都怪陈桥，毁了我今天精心准备的约会造型。我跟你讲，李荷，我今天穿了咱俩毕业典礼上的那套西装，还做了你最喜欢的背头造型。

　　你总说喜欢我露出额头的样子，喜欢没有刘海遮挡着的，那双澄澈的眼睛。我还记得你睡前最爱做的事，就是忽然凑上来撩开我的刘海，然后长久地看着我的眼睛，直到我们相拥，接吻，融化在温柔的夜色里。

　　毕业典礼的那套西装你还记得吗？典礼那天下了小雨，咱俩为了不在操场上挨浇，打车去了商场吃火锅。我们在火锅店聊着以后的打算，你说想做一款游戏，像《牧场物语》一样，养猫养狗种菜钓鱼，但是只给我一个人玩。只有我们两个人生活在那个游戏里，怎么不算一场赛博永生呢？

　　后来酒足饭饱，雨过天晴，咱俩才慢悠悠回学校领毕业证。迎面碰上离开学校的同学，帮咱俩在校门口的红墙旁边拍了张带着火锅味的合照。

　　“咱学校这红墙太艺术了啊，你俩拍出来跟结婚照的红背景似的。”

　　同学匆匆把拍立得摁在我手心里，最后一次和我们握手，拥抱，互道一次珍重，而后跃入人海，从此再无波澜。

　　“我走了啊，赶车，赶车，有缘再见，微信联系。”

　　所有人都在道别，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或许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后来那些在教室里一起度过的岁月，也随着时间慢慢变得模糊。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李荷。

　　早晨的追思会上，我看到你安安静静地躺在平安堂中间的床上，脸上化了妆，很漂亮。

　　我扑过去抱住你，和你说我很想你，你听到了吗，李荷？

　　后来又被大家拉开，因为他们说我哭了，你就不走了，我的眼泪掉在你身上，你就会疼。所以我只能跪在地上，膝盖冰凉。我想哭，想让你别走，可是我开口就掉了眼泪，于是想说的话只能被咬在嘴里，又反复咽下，喉咙生疼。

　　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和你说话，说你不痛了，说你去了一个好地方，说自己和你认识了多久，你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说来说去，最终都归于一声晚安与珍重，然后落下泪来。

　　我摸索着，把你的手包在我的手里，五指顺着你的手背往上爬，再一次和你十指相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蜿蜒进血液，让我的心脏不再跳动。

　　再待一会儿吧，再久一点，这就是一辈子了。

　　直到我再一次被人拉开，又很快被推着走进火化室。

　　“一鞠躬。”

　　我的膝盖软下去，跪在你的床前，眼泪砸在地上，几颗离得近的水珠相互吸附，汇聚成一小潭思念的湖。

　　“二鞠躬。”

　　我又被人拽起来。

　　“三鞠躬。”

　　我弯下身子走向你的床前，又很快被人拉回原地。像生与死的距离，怎么也跨不过去。

　　砰——

　　火化炉被重重地关上，小小的方屋里泛起沉闷的回响。我被人群推搡着离开火化室，盯着墓园池塘里不断泛起的涟漪发呆。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你说这是鸭子还是鹅？”耳边响起李荷的声音。抬头远眺，能看到北海公园的北海对面的白塔，天空中偶尔有群鸟飞过，像是归家的大雁。

　　“头上绿色，有白色颈环的就是绿头鸭，眼周有白色，或者背上有橘红色羽帆的就是鸳鸯。”

　　李荷身体好些的时候，我们时常来北海公园遛弯。

　　有时候也沿着长安街从西往东遛弯。

　　从西单开始，在图书大厦前停留，看着买书的学生进进出出，和李荷相互调侃终于不用做作业了；路过电报大楼，听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在沉坠的混响里许愿白头偕老；再手拉着手走过天安门，看夕阳一点点把一切都染成血色。

　　最后在亮起灯的彩虹桥下合影，直到夜色把我们吞没。

　　我们也往北走。

　　从天安门广场往北走，走南长街或者南池子大街，上景山看看我们认领的一颗叫“荷画”的侧柏，再找找当年崇祯吊死的那棵歪脖树，和你说其实自己能看见鬼，能看见现在崇祯还在那棵树上吊着，脚一下一下地晃。

　　“这都不算什么，你听大佬何金银的那期《道听途说》了吗？好像是一百五十多期，电梯里的红衣女人……”李荷总要讲一个他觉得更吓人的灵异故事来压过我。

　　再往北走就是什刹海。

　　狭小的路边街道上，我们被人挤来挤去。地安门外大街上总是很多人，这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理由牵手，有理由贴得很近，任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牵手是不需要理由的。”李荷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所以也有例外。通常是发生在我们从鼓楼西剧场看完话剧的晚上。

　　晚上的鼓楼不会像天坛一样亮灯，所以黑漆漆的，周围早没人了，店铺也大多关门，为日复一日的第二天做着准备。

　　夜风凉爽，却从无任何冷意从我们牵好的手中吹过。

　　你的手永远是干燥温暖的。牵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心中间总会留有一点小小的中空，是共同为彼此准备的，坚不可破的安全屋。

　　那些接你下班的日子里，每当你见到我被工作折磨了一天的臭脸的时候，你总是会牵起彼我手，食指轻轻地在我手背上画圈，那些白天发生的，所有的负面情绪就都能被挡在外面。

　　可是今天牵手的时候，你不理我了。你的手很冷，冰柜里一定不好受吧，还好我接你回家了。

　　我们就在小小的安全屋里永远住下去，好吗？李荷。

　　为什么不能独占你呢？

　　都是最后一面了。

　　李荷，你能不能留一点时间给我？

　　一直以来，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每天要和你分开那么久，做那么多的工作，其余时间也总是琐事缠身，真正留给彼此的时间只能被压缩，再压缩。

　　和你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两个小时的电影，十五分钟吃完准备好的零食，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里，就是在黑暗里寻找你的手，然后牵起，亲吻。

　　“痒死了……”李荷总是被我亲得咯咯笑，“下次我多买几袋薯片，省得你看电影都要黏着我。”

　　“要见手青味儿的，刚才我一口都没吃。”我把右手沿着沙发穿过李荷的后背，顺势把小小的人捞进怀里。

　　“那个好难吃。”电视屏幕闪烁的荧光洒在李荷脸上，他眯着眼有些嫌弃，“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吃。”

　　“可是我现在又想吃了。”我侧了头，目光在李荷温润干净的脸上游走，视线从从睫毛下移，路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李荷沾着薯片渣的嘴上。

　　“干嘛……唔……”

　　李荷的嘴巴变得湿漉漉的。

　　“确实难吃，”我抿了抿嘴巴，回味着刚刚那个薯片味的吻，“不对，有点好吃……”

　　李荷一副“你味觉出问题了吧”的无语模样，他的侧脸看过来，在屏幕的荧光下看起来白白的，小小的，像冬日窗户上结的薄霜，清爽，干净，人畜无害。

　　“哪里好吃？”

　　“你好吃。”我又抿了抿嘴巴，直白地望着李荷笑了起来。

　　“滚啊……”

　　李荷一个抱枕拍我脸上，眼前又变回了电脑备忘录未完的日记，冰冷的光标明灭闪烁着。

　　零食总会被吃完，梦也总会醒来。

　　都说好梦难做全。

　　纵使我有再多的不愿和不舍，你还是走了。

　　再说一次晚安吧，珍重，李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