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3、起卦 如果听一千

　　沉默在车上蔓延。

　　墓园在城东，逆着夕阳往回开，深沉的暮色从挡风玻璃前浮现、展开。

　　许画堂扭头看了看身后红彤彤的太阳，已经被西山遮了大半，只剩些火红的余热描摹着西山的轮廓。

　　如果逆着太阳东升西落的方向一直开，是不是就能回到今天早上，回到昨天，前天，回到李荷还在的时候？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重来这一生，重新认识李荷呢？即使要再经历一遍此生中的那些烦恼艰困，可是能够重新认识你，在有限的岁月里和你留下无数算得上永恒的瞬间，那些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算卦真的会拽住他？”许画堂失了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因为干涩，下唇裂了道口子，一小滴鲜红的血珠悄悄渗出，填满了裂口，又慢慢顺着下巴往下流。

　　“嗯。”贾藏脑子里想了很多话，比如“算卦他走不踏实”“你算了他就走不了了”什么的，但最终还是什么说不出来。

　　“可是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疼不疼，有没有地方去，能不能去一个好地方……”

　　再次开口，许画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微微发颤。

　　车厢里再次沉默了一会儿，贾藏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卦起了，拽住的是他也是你。卦上说他放不下你不肯走，你以后更想他，卦上要是说他安了，真走了你又受不了。许画堂，你到底是算他还是算你自己！？”

　　“我不想考虑什么屁的安息轮回往生转世，如果真能把李荷拽回来我凭什么不……”

　　“他放不下你，你也放不下他。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拉扯吧，谁也走不了！”

　　许画堂骤然提高了音量，贾藏只能跟着大声说话，强行把许画堂的声音压下去。

　　“我就是舍不得，”许画堂低了头，把沾满泪水的脸埋进带着伤的手里，“我就是想……就是想让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留在我身边……”

　　贾藏这下算是听懂了，一会儿说自己就是问问李荷的状态，一会说就是舍不得，其实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许画堂接受不了李荷的死，根本不想让李荷离开自己。

　　“所以你想听什么？”贾藏说话带了些怒气。

　　“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放屁！你想听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一直说你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我就问你，这卦要是真起了，人家看事儿的师傅说的不是你脑子里想的怎么办吧。”

　　许画堂低着头没说话。

　　晚高峰的主干道一直在堵车，汽车走走停停，眼前是无数汽车尾灯亮起的红海，蛰得人眼睛生疼，心里发堵。

　　“你看，你不会说了吧，说明你脑子里根本就是有一个想听到的结果的，”贾藏趁着许画堂沉默的间隙咄咄逼人地追问，“说这个不行说那个不行，你是真想知道还是让人猜你心思来了？”

　　许画堂还是没说话。像是有意不理贾藏，右手小心翼翼地支在车门上托着脸往外看，两根骨折的手突兀地支着。

　　“老许，我跟你说，李荷走了，你得让他安安稳稳的。你要是心里一直放不下，他才不好，没办法……”

　　“他这几天自由吗？”川流不息的对向车流，亮白色的远光灯连成一片，眼前出现了围着车灯的一圈圈彩虹，刺得许画堂收回了视线。

　　贾藏还没说完话就被许画堂打断了，虽然很懵，但还是迅速接过了许画堂开启的新话题：“自由？什么意思？”

　　“就是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许画堂闭了闭眼，眼球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应该是车灯晃了一下，他想着，“这种状态李荷应该不痛了吧。那他能不能飘来飘去，比如再去见见那些很久没见的朋友，见见想再看最后一面的人？或者再去看看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家里，去看看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

　　你是把李荷真当在天上飘着的幽灵了是吧，贾藏想。

　　“有这个说法，大家都说头几天会回家看看的，所以很多人都会留灯留饭。但是通常都是被困在熟悉的地方，家里，病房……总之不是乱走。”

　　听到“被困住”这几个字，许画堂打了一个激灵：“所以，如果灵魂存在，算卦真的会拽住他？”

　　言外之意是自己不应该起算卦这个念头。比起留住你，我更想你不再痛苦。

　　许画堂似乎很怕李荷被困住，或者因为自己而受苦，不能去到一个好地方。

　　“我给他写东西他能收到吗？”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去世之后，似乎很多人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留点念想。比如书柜上还放着逝者生前的生活照，手机里还留着父母亲人去世前发过的一条条消息。小到身上戴着的首饰物件儿，大到逝者生前的家具和所有物，仿佛只要东西还在，有时候就恍惚觉得人还在，还能对着空气里的人说说话，写写东西分享。

　　该怎么跟他说呢？贾藏这样想着，许久未说话。

　　“很多人祭日节日，或者头七七七这些节点的时候都会烧纸祭祀对吧，所以民俗里大家普遍认为是能收到的，”贾藏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说太多复杂的条条框框，“反正你就写吧。”

　　车缓缓停进了墓园旁边的停车场。天已经完全黑了，墓园周围路灯稀疏，细小的蚊虫围在灯下，让灯泡发出的光又暗了几分。

　　“李荷挺爱看书写东西的。就是觉得我写了，万一他能看见呢。”

　　许画堂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拉开车门往墓园走。

　　砰砰砰——

　　门卫大爷的铁栅栏门被敲响了，许画堂钻进去半个脑袋：“大爷，我来接人。”

　　大爷正端着保温杯吹着热茶上头的浮沫，眼都没抬：“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啦，你接鬼啊。”

　　“对啊，我就是接鬼。我爱人在里头等我呢，今天必须要接回家的。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他怕黑。”

　　许画堂拒绝说出任何一个和逝者有关的词，什么来拿骨灰盒、来拿东西这种话统统不会出现在他的词典里。我们漂亮的李荷是活生生的人呢，可不是什么物件儿。

　　大爷吓了一跳。热茶从保温杯里晃出来洒在地上，把大爷烫得一哆嗦。

　　贾藏无语凝噎，扒拉开此刻精神不太正常的许画堂，朝大爷的方向走了几步，放轻了声音，确保在后头踢石子的许画堂听不见：“来拿寄存在怀思堂的骨灰。我们是下午跟警察走的那个，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

　　“等着。”

　　大爷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可能是听见警察俩字给大爷干出幸福者退让了，主打一个能避就避。

　　怀思堂都已经锁门黑灯了，和众多骨灰共处一室，大爷都想再跑一趟，看来许画堂美丽的精神状态比夜晚没灯的墓园更让人害怕，贾藏想着。

　　俩人等了一会儿，李荷的骨灰盒被大爷抱来了。

　　许画堂伸手就要接。

　　大爷看了看他右手绑着铝板的两根手指，下意识转向了贾藏。

　　“这是我对象。”许画堂挪了一步，双手夸张地向前伸了伸，示意大爷把骨灰盒直接放他小臂上。

　　沉甸甸的盒子被放在许画堂平行于地面的两条小臂上，贾藏看着大爷抽回手的时候，许画堂的身子被盒子的重量带着向下沉了沉。

　　“那今天先不吃饭了吧，我俩回家吃。”

　　贾藏当然知道，此刻许画堂嘴里的“我俩”，指的是他和李荷，万万不是邀请自己的意思。

　　这小子真是的，天天能跟老婆粘一块就绝对不带分开的。老婆是一定要陪的，朋友是说扔就扔的。唉，算了，今晚就留给你们约会吧，贾藏识趣地想着，和许画堂道了别。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贾藏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许画堂。

　　路灯下，昏黄而微弱的光洒在许画堂黑色的西装外套上，衬得整个人更加清瘦，像一条瘦长的鬼魅影子。

　　“你瘦了啊李荷，你说你现在有多少斤啊，一会去超市给你多买两袋薯片，回家再给你炖牛肉补补。”

　　贾藏听见许画堂抱着骨灰盒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