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荷落画园》苦参十两

2、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人一旦有了

　　陈桥和许画堂都没说话。

　　“打架斗殴，两个都得罚啊，”坐他们对面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民警，姓邢，脸晒得黑黑的，看起来不太好惹，“不调解的话，拘留所里关七天吧。”

　　“调调调，我们调解。”见自己要被关起来，陈桥慌得探了探身子，没等警察说完话就决定要调解。

　　自己可不能再请假了，而且拘留所关七天留了案底，那就不是损失七天工资那么简单了，搞不好工作都得丢。陈桥心里暗暗想着，祈祷许画堂也能说出调解两个字。

　　警察等到了陈桥的意见，严肃而犀利的目光转向了许画堂。

　　许画堂静静地低头坐着，早上梳好的背头此刻已经散了，几缕黑发从前额垂落，遮住了高高的眉骨和他前几日哭得红肿的双眼，只露出半张瘦削苍白的脸，让人实在看不出许画堂在想什么。

　　陈桥短暂地侧头瞥了一眼许画堂，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没想到，许画堂的状态看起来比他想象得更憔悴，加上双手的伤和衣服上的点点血迹，看起来就像只挂了彩又没人要的脏兮兮流浪狗。

　　“我不承担医药费……”

　　“你们自己承担各自的医药费。”对面警察的语速很快，许画堂还没说完，解决方案就已经从老邢嘴里说出来，摆在了二人面前。

　　虽然许画堂没说那两个字，但调解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桥知道，以许画堂以往的性格来讲，他百分之一万要硬刚到底，调解这俩字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但现在许画堂前头挡了个李荷，况且李荷刚去世，葬礼还没结束呢，为了李荷，许画堂就是手断了也不会追责的，只会一切以李荷为先。

　　哼，这人啊，一但有了软肋，自己就不像自己了。陈桥低着头弯了弯嘴角，心里浮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好不用扣工资，工作也保住了。

　　警察老邢在电脑前劈里啪啦地写了一阵，打印机里断断续续吐出一沓白纸黑字的协议书。

　　啪啪——

　　老邢抽出那堆七扭八歪的纸在桌上震了两下对齐，一摞《治安协议调解书》被分成三份，推到两人面前依次签字。

　　带着打印机热气的纸被送到陈桥面前。认真看过上面的内容后，陈桥提笔签了字。余光瞄着许画堂用左手签了字，陈桥懒懒地收回了视线。

　　真是倒霉透了，陈桥心想，本来就是想参加同事葬礼做做样子的，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副样子。

　　前两天知道李荷死了，公司正商议李荷的那些工作谁来做。我参加一下葬礼，只要让公司看到自己足够了解李荷，那李荷手里那点工作成果返工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落自己手里头，美其名曰“自己和李荷的关系一直不错，现在李荷走了，自己要继续完成他的遗愿”。

　　我可不是侵占他人劳动成果，谁叫那狗PM上周说我写的东西AI味儿太重还抄袭，我这叫提升工作效率懂不懂。陈桥靠着椅背，脑子里一点点把自己参加葬礼前的构想翻出来合理化。

　　李荷那策划案写得多好啊，而且游戏主章那么久没更新了，用李荷的那套方案肯定能大爆。再说李荷都已经死了，升职加薪的道路上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现在只要把李荷的文档弄到自己手里，主策的位置肯定是我的。

　　一切都处理完了，陈桥裹紧了衣服匆匆走出警察局大门。天色已经晚了，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红澄澄一个圆挂在远处西山的山尖儿上，像一颗流心的溏心蛋黄，看久了又在眼前和许画堂手背上血淋淋的伤重合起来。

　　不吉利，不吉利。

　　陈桥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裹着外套和贾藏说话的许画堂。黑西装包裹着的人脊背微弯，裤脚被带着些许凉意的秋日晚风吹得轻轻摇晃。许画堂单手拿着手机，正艰难地用大拇指横跨整个屏幕费力打字，夹板固定着的右手无力地垂着。

　　贾藏抱着胳膊说着什么，但陈桥已经听不清了，他消失在夕阳的一片血红里。

　　“别叫车了，我开车过来了，”贾藏摁住许画堂艰难打字的左手，遮住了停在网约车界面的手机屏幕，“陈桥嘴也太欠了，这种人死了之后拔舌地狱、烊铜地狱都得走一遭的，还得削成片儿下锅油炸。”

　　“这要搁古代，我非得扯出他舌头给他往上钉钉子。”贾藏终于逮住了和许画堂说话的机会，不带停地说了一大堆诅咒陈桥的话。

　　“你说李荷现在在哪呢？没看着我打架吧？”

　　破事一解决，许画堂就又回到了那个三句不离李荷的状态。贾藏知道许画堂想干什么，无非就是起一卦，想知道李荷现在还疼不疼，那边有没有人接，有没有去到一个好地方。

　　“不建议啊，亡……王府井一会儿吃晚饭吧咱俩。”贾藏并不想在许画堂面前直白地说出“亡者”、“节哀”、“往生极乐”等等和逝者有关的一切，于是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山东倒装句救我一命，贾藏心想，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啊，还是中国话好，怎么都能说得通。

　　“啊？”

　　许画堂正聚精会神听贾藏说话呢，冷不丁听贾藏邀请自己今晚去王府井吃饭，一时没反应过来，短促地“啊”了一声。

　　“没事你直说就行。”

　　又是一阵夜风刮过，许画堂把手机熄了屏，下意识想把手揣兜里。

　　“嘶……”

　　右手骨折地地方一碰就痛，听着贾藏说话，许画堂忘了自己刚骨折了两根手指。把手揣进兜里的时候，骨折的手指戳进口袋缝线处的布料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许画堂试着动了动那两根骨折的手指。铝制夹板固定得很死，只有指尖能动。两根手指的指尖麻麻的，摸着裤兜滑溜溜的面料，像摸着一层软乎乎的棉花。手一跳一跳地疼，像骨头里被塞了根针，随着心跳一下下地顶着自己的皮肉。

　　“我知道你想起卦算算李荷现在的状态，但是真的不建议。人……人走了就别去打扰他了……”即使做了准备，贾藏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的，“现在起卦就是在拽他，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因为许画堂的手不方便，贾藏贴心地先帮许画堂开了门。

　　“先上车。”见许画堂还想再说点什么，贾藏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把许画堂塞进了副驾，堵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