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蛊事：青蚕锁魂》寄星迟

9、林间追兵，银铃旧友 离开忘

　　离开忘瘴谷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

　　紫瘴慢慢沉落谷底，谷口那层蛊惑人心的蝶香消散殆尽，只剩下林间潮湿草木的气息。归魂草被我小心收在蛊囊内层，淡白微光隔着布囊隐隐透出，持续缓缓安抚我经脉里躁动的蛊气。

　　只是陆知遥消散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二十年执念，一朝释然，随风化入瘴雾。我不知道外婆当年独自守着这个秘密，熬过多少个朔望毒发、孤灯难眠的夜晚。

　　“别想太多。”苏清鸢走在我身侧，察觉到我心绪沉沉，低声开口，“陆知遥得偿释然，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我们眼下要紧的，是尽快寻一处稳妥地方，把归魂草炼制成安神蛊丹，彻底稳住你体内青蚕的反噬之兆。”

　　我点点头，握紧腰间的镇蛊银坠。

　　刚走出断岩山道，踏入外围密林，一阵细碎的骨铃响，骤然从侧方密林传来。

　　不是苏清鸢腰间那串清冷骨铃，铃声更细碎、更脆，带着一点孩童般的灵动。

　　我们瞬间停下脚步，同时戒备，蛊气悄然提起。

　　方才从寒潭边逃走的黑蛊堂余党，说不定就在附近埋伏。

　　枝叶簌簌晃动，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茂密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苗家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插着鲜红的山茶花，一身靛蓝短苗裙，脚踝、手腕挂满小小的银铃，一动，铃音叮叮当当。她背上挎着一个比身子还大的竹篓，里面装着草药与竹筒蛊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看向我们，毫无惧色。

　　“你们就是从忘瘴谷出来的青蚕蛊主，还有苏家的蛊师姐姐？”小姑娘开口，声音清脆。

　　苏清鸢微微蹙眉，没有放下戒备：“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我叫阿朵，是歪花寨的。”阿朵歪着头，晃了晃手腕，银铃齐响，“我寨里的阿婆和你外婆是旧识，她算到你们今日会从谷里出来，让我在这山口等着，给你们报信。”

　　“报信？”

　　“黑蛊堂没有全部退走。”阿朵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神色认真起来，“刚才逃走的那几个蛊师，在前面三岔路口和另外一批黑蛊堂的人汇合了，人多了不少，还带了一头噬山蛊。他们不进忘瘴谷，就守在出山的主干道，打算堵截你们。”

　　噬山蛊。

　　我听外婆从前提过，这是南疆少有的巨型土蛊，蛰伏在土层之下，能震裂山道、翻起土石，寻常蛊师很难对付。

　　苏清鸢神色凝重：“主干道被堵，我们还有别的山道绕路吗？”

　　“有，但是很难走。”阿朵抬手指向一侧陡峭的崖壁，“那条是采药人走的险道，贴着崖壁，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涧，瘴气很重，还有崖壁上的石缝蛊。可只有这条路，能避开他们的埋伏。”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黑蛊堂蛊师低沉的喊话声，正在往这边搜查过来。

　　“他们过来了！来不及多想！”阿朵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跟我走！”

　　来不及权衡利弊，我们跟着小姑娘转身，钻进崖壁旁一条几乎被藤蔓盖住的窄路。

　　道路极险，脚下只有半掌宽的石棱，外侧就是云雾缭绕的深涧，山风从涧底吹上来，凉得刺骨。崖壁缝隙里，密密麻麻趴着灰黑色的石缝蛊，外形像扁平的小蜈蚣，一感受到生人气息，便纷纷蠕动，从石缝里探出身子。

　　“别碰崖壁！石缝蛊沾到皮肤就会钻进皮肉，扎根长蛊！”阿朵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提醒我们。

　　苏清鸢放出一层薄薄的白蛊气屏障，隔开不断靠近的石缝蛊。我体内青蚕微微一动，淡淡的青光漫开，那些蠢蠢欲动的石缝蛊感知到万蛊之王的气息，纷纷缩回石缝，不敢再出来。

　　阿朵回头瞥了一眼萦绕在我周身的青光，眼睛一亮：“哇，青蚕蛊的气息好厉害，这些讨人厌的石蛊都不敢靠近你。”

　　我们借着青光开路，小心翼翼在崖壁险道上前行。

　　可后方的黑蛊堂很快发现我们换了路线，几道黑影追到崖口，看见我们走在崖壁险道上，阴冷的笑声飘了过来。

　　“以为换一条路就能躲开？”

　　其中一名蛊师抬手，从蛊囊里倒出一把灰褐色的蛊粉，扬向崖壁。

　　“落石蛊粉！”苏清鸢脸色一变，“小心！”

　　蛊粉落在崖壁岩石上，瞬间生效。崖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蠕动声，一块块碎石从头顶哗哗滚落，大大小小的石块砸在狭窄山道上，碎石滚向深涧，坠下去许久，才听见遥遥的回音。

　　山道本就狭小，落石不断封堵前路。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顺着崖壁直直朝我们头顶砸落！

　　“小心！”苏清鸢立刻催动白蛊丝向上托举，蛊丝绷得笔直，硬生生扛住巨石，可她肩头猛地一沉，闷哼一声，之前在寒潭一战留下的旧伤被牵动，唇角又渗出一丝血色。

　　“撑不住多久！”她声音发紧。

　　我不再犹豫，引动青蚕蛊气，青色流光向上托举，和她的白蛊丝一同扛住巨石。青蚕之力厚重，巨石悬在半空，震颤不止。

　　“阿朵，你先往前跑，找到前面的崖洞等我们！”我对着小姑娘喊。

　　阿朵咬咬牙，点点头，抓着藤蔓，飞快往前窜去。

　　就在这时，崖口那名黑蛊师再次出手，指尖飞出数条黑蛊丝，绕开巨石，直袭苏清鸢后背！

　　蛊丝速度极快，距离太近，她来不及回身防御。

　　我瞳孔一缩，心念一动，一缕青光化作屏障挡在她身后。

　　“滋啦——”

　　黑蛊丝撞上青光，瞬间消融。可接连不断催动蛊力，丹田深处传来熟悉的钝痛，距离下一次朔望毒发越来越近，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

　　“他们不敢过来，这条崖道太窄，不利于他们放蛊。”苏清鸢稳住气息，看向崖口的黑影，“他们只能远程骚扰，我们抓紧时间往前。”

　　我们合力松开蛊力，巨石轰然滚落深涧，震得山壁嗡嗡作响。趁着间隙，我们快步向前，追上阿朵，不多时，抵达一处天然崖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痕迹。

　　阿朵钻进洞里，熟练地从竹篓里拿出晒干的蛊香，点燃。淡褐色的烟气缓缓散开，隔绝外面的瘴气，也能掩盖我们身上的蛊息。

　　“这里暂时安全，他们不敢轻易进崖洞，洞里有洞息蛊，是我们歪花寨养在这里守洞的。”阿朵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向我们，“我阿婆说了，你们拿到归魂草之后，最好去歪花寨落脚。寨子里有蛊丹炉，还有能隔绝蛊探的蛊阵，适合炼药。”

　　苏清鸢看向她，缓缓开口：“你阿婆，是寨里的蛊婆？她怎么会知道忘瘴谷里发生的一切？”

　　阿朵低下头，指尖捻着自己的银铃，小声道：“我阿婆年轻时，和你外婆、还有陆知遥先生，是一起修行的同门。当年蛊乱，她侥幸活下来，一直守在歪花寨，等着青蚕现世的这一天。”

　　我心头一动。

　　原来外婆当年的旧事，还有第三人知晓。

　　阿朵抬眼看向我，乌亮的眸子很认真：“阿婆说，黑蛊堂的背后，不只是黑蛊堂。还有一个沉寂多年的蛊门，叫幽罗蛊宗，黑蛊堂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棋子。幽罗蛊宗，才是真正想要夺取蛊根、青蚕，重启古蛊祭的势力。”

　　幽罗蛊宗。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苏清鸢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格外凝重。

　　“幽罗蛊宗……传说早就在二十年前那场蛊乱里，被合力剿灭了。没想到，他们还在。”

　　“没有灭干净。”阿朵轻轻摇头，“阿婆说，他们一直在暗中收集古蛊的残卷，想要复刻当年夜郎古蛊的祭祀仪式。一旦仪式成功，就能以蛊沟通阴邪，颠倒南疆阴阳。”

　　洞内蛊香静静燃烧，烟气缓缓盘旋。

　　我摸了摸蛊囊里的归魂草，丹田中的青蚕轻轻蛰伏，安静地听着。

　　原来黑蛊堂，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以为解决了寒潭边的首领，危机就会缓和，可真正藏在暗处的敌人，才刚刚浮出水面。

　　“去歪花寨。”我定下主意，看向苏清鸢，“先炼蛊丹稳住蛊毒，再听阿婆说说幽罗蛊宗的事。”

　　苏清鸢缓缓颔首。

　　阿朵露出浅浅的笑容，手腕银铃轻响：“好，等天黑，瘴气最浓的时候，我们走山间秘道回寨子。夜里瘴气可以遮住我们的行踪，黑蛊堂的人很难追踪。”

　　洞口外，山风穿过林间，远处隐约传来蛊虫低沉的嘶鸣。

　　南疆的蛊局，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