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蛊事：青蚕锁魂》寄星迟

10、歪花寨夜路，旧蛊婆的残卷 暮色一

　　暮色一层一层压进山谷，密林浸在灰蓝的暗影里。

　　等到天色彻底沉下来，山涧瘴气翻涌而起，白茫茫裹住整片山林，我们才跟着阿朵踏出崖洞。

　　夜里的瘴气和忘瘴谷里的迷魂瘴不一样，它不造幻境，只用来遮蔽气息，是南疆山里最好的掩护。阿朵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浅黄蛊香，香雾细而淡，顺着风向飘，专门引开巡山的追踪蛊。

　　“这条秘道只有歪花寨的人认得，沿途布了引蛊标记，外人进来只会在林子里绕圈。”阿朵压低声音，银铃被她用布轻轻裹住，免得铃声暴露位置，“就是夜里山狸蛊多，它们嗅觉极灵，闻到生人血味就会成群跟上来。”

　　我下意识收了收气息，归魂草的清润之气在蛊囊里缓缓流转，帮我压住体内躁动的蛊气。连续几番催动青蚕，经脉里的隐痛一直没消，离朔望毒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每多耗一分力量，风险就多一分。

　　苏清鸢走在我身侧，指尖一直捏着几根银蛊针，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树影。她的伤还没养好，脸色微微发白，却半点不肯松懈。

　　林间时不时传来细碎的沙沙声，是山狸蛊在落叶下穿行，一双双幽绿的小眼在树丛缝隙一闪而逝。阿朵手里的蛊香一转，香雾偏向一旁，那些幽绿光点便乖乖退入密林深处，不敢靠近。

　　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远处终于看见山坳里点点灯火，混着淡淡的草药香、蛊香，和黑蛊堂那种腥臭的虫息截然不同。

　　那就是歪花寨。

　　寨子依山而建，一栋栋竹楼错落排布，竹楼四周绕着一圈老藤，藤上挂满风干的蛊符、避蛊草，寨子外围布着一层淡淡的透明蛊阵，像一层薄纱，把整座寨子裹在里面。

　　“到了，这就是护寨蛊阵，外人硬闯，会被阵中缠魂蛊困住。”阿朵带着我们穿过寨口的老榕树，榕树树干上刻着一圈古老的夜郎蛊纹，“阿婆已经在竹楼等你们了。”

　　寨子里很安静，大部分苗人已经歇息，只有一间靠寨子最高处的竹楼还亮着灯。

　　踏上竹楼木梯，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推开门，一股厚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竹楼里陈设简单，竹桌、竹凳，靠墙立着一个老旧的陶制丹炉，丹炉旁堆着厚厚的兽皮卷，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竹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刻满蛊纹的牛角，她比骨婆看起来温和许多，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和外婆、陆知遥相似的气韵。

　　“阿婆，人带来了。”阿朵松开裹着银铃的布，叮叮几声轻响。

　　老婆婆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静静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声：“和阿晚当年的模样，有几分像。”

　　阿晚，是外婆的名字。

　　“晚辈沈砚，见过蛊婆。”我躬身行礼。苏清鸢也跟着微微躬身。

　　“不必多礼，坐吧。”蛊婆抬手示意我们坐下，目光扫过我蛊囊的方向，“归魂草拿到了？一路上，青蚕没怎么反噬你吧？”

　　“有几次险些失控，多亏归魂草稳住心神。”我把三株归魂草取出来，放在竹桌上，莹白的微光在昏暗的竹楼里柔和流淌。

　　蛊婆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草叶，眼底浮起怅然：“当年我们三个，阿晚、知遥、我，一起在忘瘴谷寻到蛊根。谁也想不到，一场养蛊，落得天人永隔。知遥散了残魂，阿晚独自扛了二十年，直到把青蚕交到你手上。”

　　她伸手，从竹榻内侧拖出一个木匣，打开。匣子里整齐码着一卷卷泛黄、边缘破损的兽皮残卷，上面画着古旧的蛊阵、蛊纹，还有密密麻麻的苗文。

　　“这是我们当年记下的古蛊手记，还有幽罗蛊宗的记载。”蛊婆抽出一卷，摊在竹桌上，“幽罗蛊宗信奉夜郎古蛊祭，他们认为，只要集齐蛊根、青蚕，再寻到古祭台，以活人之血献祭，就能唤醒蛊神，掌控南疆所有蛊虫。二十年前那场蛊乱，根本不是意外，是幽罗蛊宗在背后挑动，想借我们培育青蚕，坐收渔利。”

　　我低头看向兽皮卷上的绘图，图上画着一座深埋在群山深处的黑石祭台，祭台四周环绕无数蛊虫，正中央，画着和忘瘴潭底一模一样的蛊根。

　　“当年我们合力重创幽罗蛊宗，他们的宗主重伤，宗门四散，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彻底覆灭了。没想到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收拢残党，扶持黑蛊堂当先锋，一步步试探，想要夺回蛊根和青蚕。”蛊婆指尖点在祭台的图案上，“黑蛊堂只是棋子，真正难对付的，是幽罗蛊宗剩下的蛊师，他们手里握着失传的古蛊咒，手段远比黑蛊堂阴毒。”

　　苏清鸢眉头紧锁：“那古祭台在哪里？”

　　“在黑石箐，是一处禁地，常年被厚重黑瘴封住，极少有人能活着进去。”蛊婆缓缓说道，“幽罗蛊宗眼下应该正在寻找通往黑石箐的路。一旦他们抢先一步抵达祭台，一切就晚了。”

　　我攥紧拳头，心底沉甸甸的。

　　原以为只要驯服青蚕、稳住蛊根，就能了结蛊劫，现在才明白，这只是开始。

　　“先不说这些。”蛊婆把残卷收好，目光落回桌上的归魂草，“先炼蛊丹。归魂丹炼好，能压住你接下来这次朔望毒发，稳固你和青蚕之间的契约，不至于被蛊气慢慢侵蚀心神。炼丹需要三个时辰，夜里最适合，阿朵，你来帮我打下手。”

　　阿朵应了一声，麻利地从竹柜里取出辅药：静心藤、雪芽、蜜鳞花，还有一小罐沉淀多年的蛊蜜。

　　蛊婆走到丹炉旁，点燃炉底的炭火，炭火不旺，是温火，适合慢炼。她把草药依次处理，最后才小心放入归魂草，淡白的微光被炉火裹住，慢慢融进药汁之中。

　　竹楼里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还有蛊婆低声念诵的安神咒。

　　我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试着和丹田中的青蚕沟通。它安安静静蛰伏着，没有躁动，像是也在感受归魂草柔和的气息。

　　苏清鸢靠在竹柱边，安静调息养伤，偶尔抬眼看向丹炉，神色戒备。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外面寨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竹哨，尖锐短促，是歪花寨的警戒哨音。

　　蛊婆动作一顿，停下念咒，神色一变：“不好，是寨外的警戒蛊阵被触动了。”

　　阿朵猛地站起来，抓过身侧的竹蛊囊：“难道是黑蛊堂追来了？”

　　“不止黑蛊堂。”蛊婆侧耳听着外面动静，脸色沉下来，“这阵被破的方式，是幽罗蛊宗的蚀阵蛊。他们找过来了。”

　　远处，寨外围的老藤蛊符，一根接一根，无声枯萎发黑。

　　薄薄的护寨蛊阵，正在一点点被蚕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