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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梦迷瘴,故人归来 跨进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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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忘瘴谷的那一刻,周遭的风声骤然变了。
身后山道的虫鸣、山风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轻柔的雾音,像有人隔着一层薄纱,在耳边低低唤我的名字。
紫黑色的迷魂瘴缓慢流动,触手冰凉,吸入肺中,脑袋便隐隐发沉。
“稳住心神,不要去听瘴里的声音,不要盯着雾里的人影看。”苏清鸢的声音就在身侧,可我视线一转,身旁的人影竟微微晃动,轮廓在紫雾里忽明忽暗,“迷魂瘴会抓取你心底最深的执念,编织幻境,每个人看见的幻象都不一样。”
我攥紧胸口那枚镇蛊银坠,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拉回涣散的神智。兽皮地图捏在另一只手里,上面的路线在瘴气侵蚀下,边缘已经微微发灰。
谷内没有天光,瘴气自成一片朦胧昏暗的天地,脚下是湿滑的黑石,石缝间生着幽蓝的阴苔,一点微光幽幽闪闪,像散落一地的碎星。
我们并肩缓步往里走,不敢走快。
越往谷心,蝶香越浓,清甜绵软,闻久了,心底会生出一股懒怠的念头,只想停下脚步,留在这片雾里。
是幻魂蝶的蝶香。
就在这时,前方的紫雾缓缓散开。
竹楼、竹榻,熟悉的竹海,还有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是落蛊寨外婆的木屋。
梅雨滂沱,雨打竹枝的声响清晰入耳,和外婆离世那天一模一样。
木屋竹门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银发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外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苗衣,眉眼温和,和从前无数个日子里,坐在檐下晒草药、给我讲故事的模样分毫不差。
“阿砚,回来了。”外婆笑着朝我招手,声音温柔,和弥留之际那枯哑的嗓音全然不同,“外面山路凶险,别再往外跑了,留在寨子里,陪着外婆,好不好?”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鼻尖发酸,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我太想她了。
想回到从前,没有青蚕蛊,没有蛊劫,不用背负南疆的安危,不用时时刻刻提防邪蛊门,只做寨里那个跟着外婆采药、学辨草药的少年。
“别过去!”苏清鸢的声音猛地穿透幻境,她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尖的蛊气传来一阵刺痛,“这是瘴气造出来的幻象!不是真的!”
可眼前的外婆依旧站在雨里,眼底满是疼惜,还在轻声劝我:“阿砚,别听外人的话,驯服青蚕太苦,朔望毒发蚀骨,你会死的。留下来,和外婆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
幻象太真实了。
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凉意,木屋的药香、竹楼的味道全都一模一样。丹田中的青蚕忽然躁动起来,青光在经脉里隐隐翻涌,像是在分辨眼前的虚实。
我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拉扯。
一边是久违的外婆,是我梦寐以求的安稳;一边是苏清鸢的提醒,是骨婆说过的话——守住本心,别信眼前所见。
我咬着舌尖,尖锐的痛感唤醒我的理智,腥甜在口腔散开。
“你不是外婆。”我稳住呼吸,声音微微发颤,“外婆临终之前,从来没有劝我逃避,她让我守住本心,驯服青蚕,了结蛊劫。”
话音落下,对面的外婆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面容开始扭曲涣散,竹楼、暴雨、竹海如同碎掉的烟尘,一点点消融在紫瘴之中。
幻境破碎。
紫雾翻滚,瘴气因为被我识破,骤然狂暴起来,四周雾气剧烈翻涌,无数细碎蝶翼扇动的轻响响起。
“来了。”苏清鸢神色一凛,抬手放出一圈白色蛊气屏障,“幻魂蝶。”
无数半透明、泛着淡紫流光的蝴蝶从瘴雾深处纷飞而出,蝶翼轻薄,蝶眼是漆黑的小点,没有口器,却专啃魂魄。它们不释放毒粉,只靠蝶香勾动人心执念,一旦被蝶翼贴上额头,魂魄就会被慢慢啃噬,人会永远沉在幻梦里,沦为活死人。
幻魂蝶铺天盖地围了上来,蝶香浓郁得让人头晕。
“它们会单独针对每个人的执念造梦,我们不要分开!”苏清鸢的蛊丝飞射而出,缠住靠近的幻魂蝶,被蛊丝缠住的蝴蝶瞬间化作一缕紫烟消散,可蝶群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我凝神,调动丹田中青蚕的力量,一缕青光缓缓铺开。
青光漫开的瞬间,靠近的幻魂蝶纷纷惊惧后退,不敢靠近。万蛊之王的威压,对这些幻蝶天生克制。
但青蚕的力量不能无节制释放,每一次催动,我经脉里都会泛起熟悉的刺痛,距离下一次朔望毒发本就不远,透支蛊力,会提前引动蛊毒反噬。
“只靠青蚕的威压挡不住,我们要尽快冲到寒潭边,归魂草长在寒潭水畔,归魂草的清气可以压制幻魂蝶的蝶香!”苏清鸢一边出手驱散蝶群,一边指引方向,“跟着我,认准黑石的纹路,不要被瘴气拐偏方向!”
我们借着青蚕青光开路,在漫天蝶影里往前穿行。
瘴雾之中,幻境还在不断滋生。
我余光时不时瞥见零碎幻象:小时候和外婆在后山摘野果的画面、寨里孩童嬉笑的模样,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衣人影,静静站在雾深处,遥遥望着我,看不真切面容,却让丹田的青蚕震颤得更厉害。
我想起骨婆说的,青蚕里锁着一缕故人残魂。
难道方才那个模糊人影,就是那道残魂?
还来不及细想,脚下地势陡然下沉,一股沁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紫瘴稀薄了几分,前方出现一方幽深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潭边青石缝隙里,生着几株莹白的小草,叶片带着淡淡的微光,草叶顶端托着一点如同星子般的淡青色花蕊——正是归魂草。
找到了。
可就在我们靠近寒潭的一刻,潭面黑水突然翻涌起来。
水波分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潭水中央缓缓站起。
那人一身褪色的青布苗衫,长发湿淋淋垂落,面容清俊,脸色是长久浸在寒水里的惨白,一双眼瞳是极淡的青灰色,安静地望着我。
他没有说话,可我体内的幽冥青蚕,骤然剧烈震颤,青光疯狂在经脉冲撞,躁动到几乎要冲破我的掌控。
苏清鸢的脸色一变,低声道:“是锁在青蚕里面的那一缕残魂,他被忘瘴谷的迷魂瘴唤醒了。”
残魂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里飘来:
“二十年前,她答应过我,不会再让青蚕出世,祸乱南疆……”
“你是她选的继任者?”
他的声音里藏着化不开的悲凉,还有一丝淡淡的怨。
我望着潭中之人,心口发闷。
外婆当年的秘密,二十年前那场蛊祸的真相,终于要在这寒潭边上,慢慢揭开。
潭边的幻魂蝶停在半空,不再进攻,安静盘旋,紫瘴沉沉,将我们三人笼罩在这片寂静的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