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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朔望临,瘴海赴约 朔望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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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之日,天没有亮透就阴了。
铅灰色的云厚厚压在群山头顶,连一丝日光都透不下来,山林里静得反常,寻常此起彼伏的虫鸣尽数消匿,像是整片山野都屏住呼吸,等着黑石箐底下那一场决断。
歪花寨的人早早聚在老榕树下。
蛊婆把最后一道护身金咒,细细点在我和苏清鸢眉心。这是她毕生能凝出的最后一道咒力,耗完,便再无余力踏入瘴地。她没有再多劝,只拍了拍我的肩。
“路是你选的,不必愧疚。无论结果如何,歪花寨永远是你的归处。”
阿朵怀里抱着引路蛊的布囊,眼眶红红的,把布囊塞进我掌心。
“它们认得你的气息,就算瘴雾迷眼,也能带你找到苏姐姐。”她顿了顿,用力吸了吸鼻子,“我留在寨里守着榕树阵,一旦箐底蛊潮翻涌,我就点燃信烟,你们千万记得看信号。”
我把布囊收好,又摸了摸腰间的牛角哨、装着忘忧蜜的陶瓶,骨刀静静贴在另一侧腰腹。
苏清鸢整理好蛊囊,白蛊丝缠在腕间,银针尽数备妥。她侧头看我,目光温和却坚定:“准备好了?”
我轻轻点头。
我们辞别众人,转身踏入山道。
山风是冷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是黑石箐祭台封印松动溢出来的蛊息。越靠近断龙崖,空气里那股拉扯感就越强,丹田之中的青蚕轻轻颤着,没有焦躁,反倒很安稳,像是早已接纳自己的宿命。
走到崖边,那片活瘴比往日翻腾得更加汹涌,灰白雾团不断膨胀收缩,无数幻影在瘴层里此起彼伏,外婆、陆知遥,还有无数陌生的、被祭台吞噬过魂魄的人影,在雾中浮沉,低声絮语,引诱踏入之人停下脚步。
黑袍人的身影,静静立在瘴雾最靠前的地方,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到最后一刻。”他的声音穿过瘴气,淡淡飘来,“很好,带着完整残卷赴约,没有退缩。”
“你从一开始,就赌我会选融根。”我开口,青光在掌心浅浅浮起,只是防备,没有立刻进攻。
“不是赌,是算好了。”黑袍人缓缓抬手,指尖黑蛊印微光流转,“你不会放任百里村寨被蛊潮吞掉,也不会任由青蚕沦为祭典祭品。融根,是你唯一会选的路。等青蚕灵智消散,万蛊无主,幽罗蛊宗就算拿不到蛊根,也再无大敌。”
苏清鸢上前半步,白蛊丝在身侧缓缓铺开,将我半护在身后:“你休想趁机下手。只要你敢动,我拼尽蛊力,也要拖住你。”
“不急。”黑袍人微微侧身,让出通往箐底的通路,“我就在这里看着,看青蚕归于蛊根,看祭道锁链断裂。这一场,本就是你们和蛊根之间的了结。我只做观者。”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我不敢全然放下戒心,可此刻没有多余精力和他缠斗。一旦在此处僵持拖延,朔望的力量推到顶峰,祭台会自行破封,一切都来不及。
我和苏清鸢对视一眼,抬脚走进蠕动的活瘴。
瘴里的幻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无数细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轮番劝诱。有的叫我停下,说不必承受魂割之苦;有的哄我放下防备,直接顺着祭道走,便能免去所有煎熬。
我攥紧牛角哨,心底牢牢记住蛊婆教我的法子,不回应、不凝望,只盯着前方黑石的轮廓往前走。引路蛊在布囊里安静蛰伏,帮我们稳住方向。
一路往下,黑石箐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整片箐底的黑石纹路尽数亮起暗红,密密麻麻,如同流动的血网。阵眼巨石的缝隙扩张得比上次更宽,厚重的黑红浊气源源不断从缝隙涌出,地底主蛊绵长、暴怒的蛊鸣,一下下震着岩壁,碎石簌簌往下落。
石缝深处,那团青金色的蛊根本源,散发着温润又霸道的光。
它在召唤青蚕。
丹田内的青蚕振翅,一声清亮柔软的虫鸣自血脉里散开,回应着蛊根的呼唤。同源相引,两股力量遥遥呼应,整片箐底的祭纹跟着一同震颤。
我停下脚步,站在阵眼黑石之前。
就是这里了。
苏清鸢站在我的身侧,目光一边留意石缝里蠢蠢欲动的主蛊,一边分出心神紧盯瘴雾入口,提防黑袍人忽然变卦突袭。她低声对我道:“我守着,你慢慢来。若是撑不住,立刻喊我。”
我“嗯”了一声,抬手,缓缓散去周身的青光。
不再压制青蚕。
下一刻,一缕纤细柔和的青光自我丹田飘出,悬在半空,正是青蚕的灵体。它小小的虫身轻轻转了一圈,朝我晃了晃尾,像是在和我道别。
心口骤然发酸,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闷。
“委屈你了。”我在心底轻声对它说。
青蚕又是一声轻鸣,而后调转方向,朝着石缝深处那团青金蛊根缓缓飘去。
二者一点点靠近,青光与青金之光交融,柔和的光晕一圈圈向外漾开。
刹那间,祭台所有暗红纹路剧烈闪烁,像是在疯狂挣扎、抗拒。地底主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无数祭引蛊、守祭蛊疯狂在岩壁上爬动,想要冲过来打断相融,却被交融迸发的青金光芒弹开,嘶鸣着溃散。
幽罗蛊宗刻在蛊根之上黑色的祭道烙印,在青光的啃噬下,一点点褪色、消融。
祭道的锁,正在断裂。
可魂割之痛也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魂魄深处,顺着经脉撕扯,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寒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沈砚!”苏清鸢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剧痛翻涌上来,我指尖颤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陶瓶,忘忧蜜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可我顿住了。
我不想模糊神智,不想浑浑噩噩送走青蚕。我想清清楚楚,陪着它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我咬着牙,把陶瓶推回原处。
青蚕的灵光一点点融进蛊根,属于它独有的、鲜活的虫鸣,慢慢变淡,消散在箐底的空气里。
它的灵智,正在一点点归于沉寂。
就在祭道黑印快要彻底消去的瞬间,瘴雾入口忽然刮起一阵黑风。
黑袍人动了。
他原本按捺不动,等的就是此刻——青蚕灵体大半融入蛊根,我身受魂割重创、无力御蛊,苏清鸢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正是最虚弱的一瞬。
“等的就是现在!”他沉声开口,黑蛊印化作一道粗壮漆黑的蛊索,破空直扑蛊根,“祭道断不了!蛊根归我!”
苏清鸢脸色骤变,腕间白蛊丝尽数甩出,迎着黑蛊索狠狠撞上去。黑白两股力量相撞,炸起漫天黑雾,她被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一口血闷在喉间。
她挡不住。
黑蛊索穿透溃散的白蛊丝,直奔石缝里的蛊根而去。
蛊根外头,仅剩最后一缕青蚕微光还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