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语》老树先生L

5、引路 杨帆是

　　杨帆是隔了两天打的电话。

　　章明礼给的那张信纸，他揣在兜里，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搁在桌上，压在水杯底下。第三天早上，他把纸条翻出来，照着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是个男的，声音有点沙，带着武汉口音。
　　“哪位？”
　　“老章介绍的。我叫杨帆，合肥这边的。”
　　“哦，老章讲过。”对面顿了一下，“你以前在银行干过？”
　　“信用社，半年柜员。”
　　“学什么的？”
　　“安财，管理学。”
　　“行。你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
　　“下周一过来，武汉报到。培训半个月，回合肥筹备，目前合肥不设负责人，团队由武汉远程管理。路费自理，培训期管住不管吃。”
　　杨帆说好。对面把地址和联系人报了，挂了。
　　杨帆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城隍庙市场正热闹，有人搬货，有人讲价，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他把那张信纸折好，夹进钱包里，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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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章明礼那儿。
　　章明礼还是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搪瓷杯里的茶换过了，颜色还是淡的。杨帆进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电话打了？”
　　“打了。下周一去武汉。”
　　章明礼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烟，扔给杨帆。杨帆接住，看了一眼，没拆，揣兜里了。
　　“去了那边，少讲话，多听。”章明礼点上一根烟，“平台是正规的，十二倍杠杆，在金交所备过案。但底下人怎么拉客户，那是另一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杨帆说：“您那个提成，第一个月，讲好了。”
　　章明礼笑了一下：“你还真记着。行，第一个月提成，我抽两成，剩下的你留着。不过你现在也没提成，头一个月能拉三个客户就不错了。”他弹了弹烟灰，“我介绍你去，不全是为了抽成。金融这个圈里，能守住规矩的人不多，我见过太多人进去的时候讲得好好的，干着干着就变味了……”
　　杨帆问：“您当年？”
　　章明礼把烟夹在手里，没抽，看着它烧：“我当年比你还讲究。签字权在手，什么该签什么不该签，我心里门清。后来那六百万，我也不是没犹豫过，可那朋友讲了三天，大酒喝了三天，我心一横签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签完我就感觉要出事，但我跟自己讲，不会的，结果出了。”
　　杨帆没接话。
　　章明礼摆了摆手：“讲多了。你去吧。”
　　杨帆站起来，走到门口，章明礼在后面讲了一句：“杨帆，去了那边，不管挣多少，别把自己搞丢了。”
　　杨帆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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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肥到武汉的快车，两个多小时。
　　杨帆靠窗坐着，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张存折、一个笔记本。存折上躺着最后的三万块钱，笔记本上抄着三不拉的规矩。车过六安的时候，窗外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他看着窗外，想起城隍庙那间店，想起刘哥，想起程斌，想起程金柱站在门口讲的“整条街都在传”。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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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的公司在江汉区一栋写字楼的九层。杨帆到的时候是周一上午，前台领他去业务三部，部门经理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桌上摆着一杯绿茶。
　　“杨帆是吧？老章跟我讲过。”周经理把一份培训材料推过来，“先看，下午跟我跑一趟客户。”
　　材料十来页。十二倍杠杆，客户资金进交易所账户，平台赚手续费和延期费。杨帆翻了一遍，抬头问：“客户亏了怎么办？”
　　周经理靠在椅背上：“客户亏了，我们赚手续费。客户赚了，我们也赚手续费。十二倍杠杆，金价波动百分之八左右客户本金亏光，但还有三成客户能赚或保本。不是必输的局。”
　　杨帆没接话。周经理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信用社干过，晓得银行怎么讲风险。这儿跟银行不一样，但也不是赌场。你自己把握。”
　　下午跑客户，周经理带杨帆去了汉口一个做建材的老板那儿。周经理聊了四十分钟，讲黄金避险、讲通胀、讲十二倍杠杆不算高。老板投了十万。
　　回公司的路上，杨帆问：“这老板懂黄金啊？”
　　周经理说：“他懂建材。懂不懂黄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我。”
　　杨帆说：“他亏了呢？”
　　周经理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亏了我也没办法。我跟他讲清楚了风险，他签了字。这行当，客户自己签字，自己担。”
　　杨帆没再问。第二天，他自己拉了个规矩，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工位隔板上：
　　一、不拉老人。
　　二、不拉借钱来赌的。
　　三、不拉不懂的。
　　同部门的小年轻看见了，笑他：“杨哥，你这是找客户还是找对象啊？”
　　杨帆说：“觉轻，怕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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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训半个月，杨帆基本摸清了平台的运作。客户资金进交易所账户，平台赚的是手续费和延期费，十二倍杠杆不算离谱。但周经理带他跑客户的方式让他不太舒服——周经理不跟客户讲风险，讲的是收益。客户问亏了怎么办，周经理说“黄金长期看涨”。客户问杠杆高不高，周经理说“十二倍在行业里算低的”。
　　杨帆问周经理：“你不跟客户讲清楚最坏的情况？”
　　周经理说：“讲了他们就不投了。”
　　杨帆说：“那出了事呢？”
　　周经理看了他一眼：“出了事，客户自己签字，自己担。你要是每个客户都讲最坏的情况，你一个客户都拉不到。这行当，讲风险的人饿死，讲收益的人吃饱。你自己选。”
　　杨帆没选。他按自己的规矩来，客户来了先讲风险，讲完客户走了大半。半个月下来，他只拉到一个客户——卖特产的老陈，投了两万，第一次交易就赚了三千，高兴得请杨帆吃了顿饭。
　　培训结束，杨帆准备返回合肥。周经理送他到电梯口，讲了一句：“杨帆，你这个三不拉，在武汉干不长。但你要是不改，回合肥也干不长。你自己掂量。”
　　杨帆说：“掂量过了。”
　　周经理笑了一下，没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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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合肥的动车上，杨帆把存折翻出来看。培训期拿了三千块底薪，存折上三万二。他把存折塞回去，拿出笔记本，翻到三不拉那页，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忘初心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他想起章明礼讲的“别把自己搞丢了”，把笔记本揣进兜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