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语》老树先生L

6、十二倍 杨帆回

　　杨帆回合肥那天，存折上还剩三万二。
　　培训期底薪三千，扣掉路费、吃饭，剩不下什么。他把存折揣在兜里，在合肥站下了车，坐公交回城隍庙。路过那栋老商住楼的时候，他往四楼看了一眼，窗户关着。二楼自己的店门上还挂着那把锁，锁眼好像锈了一圈。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楼把店门打开。屋里落了层灰，桌上三台POS机的位置还空着。他把窗户推开透气，扫了一遍地，拿了最后剩余的东西，又关上门走了。
　　分公司筹备了一个多月。选址在新站区一栋写字楼，租了半层，装修、买办公桌椅、装电话。章明礼来过两回，背着手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讲“还行，比城隍庙强”。杨帆问他有没有客户资源介绍，章明礼讲“你先自己跑，我这边慢慢给你留意”。
　　跑客户的事，杨帆还是老办法。从城隍庙开始，挨家挨户串门，卖茶叶的、卖服装配件的、卖五金的，坐下来聊，聊黄金，聊通胀，聊十二倍杠杆。大多数人不感兴趣，少数人问问就走了。杨帆不急，一个是一个，讲清楚风险再让人投。
　　第一个客户是城隍庙卖五金的李姐。李姐四十来岁，男人跑长途货运，家里有点闲钱，听杨帆讲了半个钟头，投了一万。
　　“李姐，这个钱你放进去，看涨看跌都能做。涨了你做多，跌了你做空，方向对了就赚，方向错了就亏。十二倍杠杆，不是闹着玩的。”
　　李姐笑他：“小杨，你年纪不大，讲话跟我爸似的。”
　　杨帆也笑：“你爸要是干这行，讲的一定比我好”
　　一个月后，李姐投的一万赚了一千五。她跑到杨帆办公室，往桌上搁了一袋茶叶：“小杨，你这人实在。”
　　李姐后来没加仓，但她把杨帆介绍给了隔壁卖干货的老孙。老孙投了两万，头一个月方向做反了，亏了三千，没怪杨帆，讲“我自己要投的，你讲风险的时候我听了，没当回事”。杨帆心里过不去，想把手续费退给他，老孙没收，讲“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找你赔”。杨帆把钱收回去，但记着这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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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开春，行情起来了。
　　金价从年初开始往上走，走得不算猛，但稳，一个月涨一点，一个月涨一点。杨帆教客户做双向，涨的时候做多，回调的时候做空，两头都有机会。客户账户里的数字天天变，今天多两千，明天多三千，不用杨帆打电话，客户自己就往公司跑。
　　李姐是最早加仓的。她投了一万，三个月赚了两千多，坐不住了，跑到杨帆办公室，讲“小杨，我再加五万”。杨帆给她倒了杯水，讲“李姐，你赚了别加仓，行情不可能一直涨”。李姐讲“我看这行情还能走，你不让我加，我找别人加”。杨帆拦不住，给她办了。
　　老孙也来了，加了三万。这回他学乖了，每次下单前都给杨帆打个电话问方向，杨帆讲“我不替你做决定，你自己看，但仓位别太重”。老孙讲“行，我听你的，轻仓”。
　　郑老板是李姐表弟介绍来的，做建材生意，手里有点钱，上来就投了十万。杨帆给他开了户，教他怎么操作，讲“郑哥，你先拿小仓位试，别一上来就满仓”。郑老板讲“晓得晓得”，转头就下了八万进去。一个月赚了一万二，郑老板请杨帆吃了顿饭，饭桌上拍着杨帆肩膀讲“杨经理，你这平台比我之前那个靠谱多了”。
　　杨帆手底下的客户，从十来个涨到一百多个。每天电话响个不停，都是问“杨经理，今天看涨还是看跌”。杨帆不替客户判断方向，只讲一句话：“你自己定，定了别后悔。仓位控制住，别把身家押进去。”
　　但行情太热了，没人听得进去。李姐加了两次，老孙加了三次，郑老板又追了五万。杨帆拦不住，只能在合同上把风险提示那几行字圈出来，让客户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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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夏天，杨帆手底下的客户翻到了三百多个。
　　大市场这一片，聊的都是黄金，卖布的、卖五金的、卖干货的。写字楼里面也慢慢热了起来，坐下来就讲今天金价多少、自己赚了多少。有人把定期存款取出来投进去，有人把房子抵押了投进去。杨帆听着，心里不踏实，但他拦不住，客户自己签的字，自己担。
　　他自己也投了。存折上五万，他拿了三万进去，留两万当生活费。他看的是长线，做多，仓位轻，不追涨不杀跌。半年下来，三万变成了五万。加上客户手续费提成，存折上到了二十多万。
　　半年多，二十万。杨帆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塞回枕头底下，又掏出来，拿手机拍了张照。他想起在城隍庙做套现的时候，一个月赚八千，觉得已经很多了。现在半年二十万，他反而有点不踏实。
　　分公司那几个月业绩翻了几倍。周经理从武汉打电话来，讲“杨帆，合肥那边不错啊”。杨帆讲“行情好”。周经理讲“行情好就多拉点，过了这波就没了”。杨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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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的客户里，有个做物流的，也姓孙，也是李姐介绍的。
　　孙老板三十七八岁，跑合肥到南京的专线，手底下四辆货车，一年挣个二三十万。来公司那天，穿一件蓝色工装夹克，袖口蹭了灰，坐下来先递烟。杨帆不抽烟，给他倒了杯水。
　　“杨经理，我听李姐讲，你这边稳当。”
　　“稳当不敢讲。十二倍杠杆，风险适中，但也不是没风险。方向做反了，照样亏。”
　　孙老板摆了摆手：“我晓得，我晓得。我听说有一百倍的，听着就吓人。”他顿了一下，“我投十万，你帮我看着点，赚了我就撤。”
　　杨帆给他开了户，投了十万。孙老板顺势做多，加上买卖点位手气极好，第一周就赚了三万，高兴，请杨帆吃了顿饭。饭桌上孙老板喝了两杯，话多起来：“杨经理，我跑物流十几年，挣的都是辛苦钱。这黄金来钱快，我都不敢跟我老婆讲，怕她担心。”
　　杨帆讲：“孙哥，你赚了先把本金撤了，利润放里面玩。”
　　孙老板点头：“行，听你的。”
　　孙老板把本金撤了，利润留在里面。没撤的客户，多数是像李姐老孙这样，赚了还想赚，舍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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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情最热的时候，杨帆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底下客户拉了个名单，挨个打电话，讲同一句话：“行情不可能一直好，赚了的，先把本金撤出来，利润留在里面玩。亏了的，别补仓，别加杠杆翻本。”
　　大部分客户没听。李姐讲“再等等，还能涨”，老孙讲“我利润还在里面，不急”，郑老板讲“杨经理，你别老打电话，我心里有数”。
　　只有少数几个听了。孙老板把利润也撤了一半，讲“杨经理，我听你的，落袋为安”。
　　杨帆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大市场里的人流照常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他想起刘哥，想起程斌，想起四楼那扇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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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上午，杨帆带前期一个试水客户去银行开黄金账户。客户要追加五万，开个新户。杨帆陪他在大厅填单子。
　　银行里人不少，取号排队。杨帆找了个位子坐下，客户在旁边填表。柜台那边传来说话声，不大，但听得清。
　　“……跟你讲过多少遍了，客户资料要核对清楚，身份证、收入证明、风险测评，一样不能少。你这张单子，风险测评没填完就递上来了，客户签了字也没用，回头出了事算谁的？”
　　是个男的声音，语气冲，带着训斥。
　　“经理，我核对了，客户赶时间，我让他先签了字，回头补……”
　　“回头补？回头客户不认账了，你补什么？你才来几个月，就学会偷工减料了？”
　　杨帆抬起头，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女柜员站在柜台外面，被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训着。女柜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白，眉眼干净。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嘴唇抿着，没吭声。被训了好几句，才小声讲：“经理，我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每次都下次注意。”经理把单子往她手里一塞，“重新填，填完再递进来。”
　　女柜员接过单子，转身往大厅走。走到杨帆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己跟自己讲：“又得重填一遍……”
　　杨帆看着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我拿支笔。”
　　杨帆侧了侧身。她从他旁边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蹲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填单子，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客户凑到杨帆这边，小声讲：“这小姑娘挺漂亮。”
　　杨帆没接话。他看着那个女柜员蹲在那儿填单子，填一笔，停一下，拿橡皮擦掉重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填完了，站起来，把单子捋平，往柜台走。走过杨帆旁边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杨帆叫住她：“你这个单子，风险测评那栏，客户自己勾的？”
　　女柜员愣了一下：“啊？是……是客户自己勾的，我在旁边看着的。”
　　“那你经理讲你没填完，是怎么回事？”
　　“客户勾得太快了，有一栏没勾全，我提醒了，他讲回头补，我就先递进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下次不这么干了。”
　　杨帆说：“你叫什么？”
　　“欧阳小佳。”她把工牌翻过来给他看，“叫我小佳就行。”
　　杨帆点了点头：“我叫杨帆。”
　　小佳笑了一下，拿着单子往柜台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进了柜台。
　　正在开户的客户在旁边讲：“杨经理，你看上人家了？”
　　杨帆说：“填你的表。”
　　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讲。
　　杨帆低下头，把自己的表填完了。填到一半，他抬头往柜台看了一眼。小佳正坐在里面，认认真真地录单子，马尾垂在肩膀上，偶尔抬手捋一下。
　　他收回目光，把表填完，交上去。
　　办完业务，他带客户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佳还在低头整理单子，没看见他……
　　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