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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万 楼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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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那声闷响传上来的时候,杨帆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下午接待了几位老客户,套了有十万,给了些优惠,杨帆当天赚了800。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米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他手停了,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已经有人喊起来了,声音尖,听不清喊的什么。他把纸卷往桌上一搁,走到门口往下看。
四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晃。楼下的地面趴着两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边上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仰头往上喊,有人往后退,有人跃跃欲试的往前靠,有人小心警惕的寻找着可以保护自己的视角...
杨帆扶着门框站了几秒,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二楼拐角,他又停住了,没再往下走。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他站在楼梯口,听见底下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快报警”...
他拐到二楼的侧面,可以看见下面围满的人群。卖布的老朱站在最前面,脸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人就那么掉下来了,就那么掉下来了...”卖五金的李姐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
杨帆把视线努力的聚焦,发现了刘哥,还是那个姿势,脸朝下,四肢摊着,手机摔在两米外,屏幕碎了,还亮着。另外一个后脑勺,还看不清是谁...
不到二十分钟,警车来了,两辆。又过了几分钟,救护车也来了,后门没关,停在路边。警察在周围拉了警戒线,黄带子一圈,围观的往后退了十几步。穿制服的蹲下去看,又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讲了句什么。有个警察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拿对讲机讲了几句...
楼上也有人趴着看。杨帆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讲:“四楼那个程老板,他店里的。”话音刚落,四楼的窗户里又探出半个身子,紧接着有人喊:“上面还有一个!”
杨帆站在那儿没动,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见警察跑过去蹲下,看见又一辆救护车倒着开进来,看见有个人被推上担架,担架上的人脸上盖着东西。
卖五金的李姐在他旁边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讲:“程老板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
杨帆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从下午站到天黑。
警察开始清场,让人往后退。有个穿夹克的警察过来,挨个问“你是几楼的”“看见什么了”。问到杨帆,他说“二楼,瀛海咨询”。警察拿本子记了,让他别走远,回头要找他了解情况。杨帆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平台上的灯还亮着。警戒线还没撤,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量距离。杨帆回到二楼自己的店里,没开灯,坐在椅子上。楼下警车的灯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蓝的红的,一阵一阵的。
他想起刘哥从店里出去的时候,他把卡推回去,说“谁垫谁套”。刘哥没回头,只讲了一句“我去找别人”。这个“别人”,是程斌。他当时没下楼,没追出去,没多讲一句话。
他就坐在二楼。
四楼发生了什么,他没看见。但刘哥从他店里出去,下了半层楼梯,站在拐角看了一眼,然后直接上了四楼。这些他都听见了脚步声,他当时在意了,也没在意...
夜里十点多,楼下渐渐静了。警戒线撤了,人散了,东西也清走了。杨帆站起来,把POS机关了,把桌上散着的单据收进抽屉,锁上。他没回去,就在店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隔壁的老赵探头进来,声音很低:“小杨,你晓得了?”
“晓得了。我就在二楼。”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缩回去了。
第三天,杨帆去所里做了笔录。他把刘哥找他套现、要垫还、他因为规矩不接、刘哥说“去找别人”的过程全说了。
警察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接?”
杨帆说:“我这儿不垫还。”
“你有没有提醒他,他的卡可能有问题?”
“提醒了。我说窟窿大了填不上。”
警察记完笔录,让他签字。签完字,又拿出一张纸:“你那个店,三台POS机,涉嫌违规套现。机子我们先封了,罚款十万,你签个字。”
杨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十万。他做套现做了一年,一个月赚八千,在当时合肥工资只有两三千的行市里,算是高收入了,一年下来也只赚了九万多。十万罚款,一年白干,加上房租、机子费用、杂费、请客开销,还倒赔...
他签了。
老警察送他出来,在走廊里点了根烟,递给杨帆一根。杨帆接了。
老警察说:“你不垫还,没出人命,算你运气好。但套现就是违法,该罚还得罚。”
杨帆说:“我知道。”
老警察抽了口烟:“那个程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人死了还追究什么?两条命,一个有家的,一个还没结婚。”
杨帆没说话。
老警察又说:“你那个店,以后还开吗?”
杨帆说:“不开了。罚十万,开不下去了。”
老警察看了他一眼:“不开也好。这行当,早晚要出事。”
杨帆自言自语:“刘哥死了,程斌也死了。我被罚了十万,封了三台机子,一年白干。”
老警察把烟掐了:“你罚十万,是因为你没摊上人命。你要是也扣了人,现在蹲在里面的是你。”
杨帆没再说话。
他从分局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根烟他没抽,一直夹在手里,烧到过滤嘴才扔了。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工商局的老客户前天就回了消息,他一直没点开。现在他点开了,屏幕上写着:
“法人代表:程斌。注册时间:2006年3月。”
杨帆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过城隍庙,他往四楼看了一眼。窗户还是关着的。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