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语》老树先生L

2、一张卡两条命 刘哥从

　　刘哥从杨帆店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他下了半层楼梯，站在二楼拐角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抬头往上看了看。四楼的楼梯口堆着几个纸箱，有人搬货，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下来。他把夹克下摆抻了抻，上楼了。

　　程斌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紫砂壶搁在桌上，壶身一道细纹，拿胶补过。桌上摊着几张签购单，一台POS机，旁边一包软中华。
　　刘哥推门进去，程斌抬眼看了看他：“刘哥，稀客。”
　　“程老板，套八万。”刘哥把五张卡拍在桌上。
　　程斌没急着接卡，先给刘哥倒了杯茶：“坐。慌什么。”
　　刘哥坐下，茶没喝，又把卡往前推了推：“五张卡，额度加起来十二万，用了七万，可用五万。你帮我垫四万八，三天后刷出来还你。”
　　程斌拿过卡，一张一张在POS机上刷了一遍。他翻着刘哥手机银行上的已用额度，又看了看账单，抬头问：“你这卡，最近刷得不少。”
　　“正常消费。做生意嘛，进货出货。”
　　“刘哥，我这个人讲话直。”程斌把卡码成一摞，拿手指头按住，“垫还可以，我收五个点。四万八，手续费两千四。”
　　刘哥咬了咬牙：“行。”
　　“还有。”程斌把紫砂壶端起来，抿了一口，“人在我这儿坐着。身份证、手机，搁桌上。额度恢复了，刷出来，你走人。”
　　刘哥笑了一下：“程老板，我你还信不过？我跑得了？”
　　程斌没笑：“我兄弟当年也信过一个人，后来人跑了，钱没追回来。从那时候起，我谁也不信！坐吧。”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两个小弟进来，一左一右坐在刘哥旁边。一个搬了把椅子堵门口，一个拉了把凳子坐刘哥侧后方，翘着二郎腿。刘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把身份证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手机也搁上了。
　　“程老板，我配合。但你得快。”
　　程斌拿自己的储蓄卡往刘哥的招行信用卡里转了四万八。转完把手机推给刘哥：“打客服，确认到账。”
　　刘哥拨了银行客服，按了免提。客服说还款已到账。程斌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搁在自己手边：“行了，等吧。两到四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刘哥还跟两个小弟聊天。问他们哪儿人，一个月挣多少，跟着程老板干多久了。左边那个说“半年”，右边那个说“刚来”。刘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半，靠在椅背上，脚伸出去，又收回来，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第二个小时，刘哥不聊了。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刷了一下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额度，又放下了。过了十来分钟，又拿起来刷了一下。两个小弟没管他，一个靠着墙打瞌睡，一个拿手机玩游戏。
　　第三个小时，刘哥又刷了一次。额度还是五万，但可用额度那一栏是零。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程斌从文件上抬起头：“坐着。”
　　“程老板，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怎么了？银行系统慢，又不是我慢。”
　　刘哥坐回去，过了五分钟又站起来。程斌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你他妈能不能坐着？”
　　刘哥坐回去了。他两只手攥着膝盖，指关节发白，盯着桌上的手机。又过了十来分钟，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忽然站了起来。
　　“程老板，额度没恢复。”
　　程斌把文件放下：“拿来我看看。”
　　刘哥把手机递过去。程斌刷了两遍，又拨了银行客服，讲了半天，挂了电话，脸色沉下来。
　　“银行讲你的卡被风控锁了。交易异常，解封得你本人去网点，时间不定。”
　　刘哥愣了：“交易异常？我怎么异常了？”
　　程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问我？你他妈自己刷的卡，你问我？”
　　“我正常消费！”
　　“正常消费银行锁你卡？你当我傻子？”程斌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桌上那摞卡，“你最近三个月在天天商贸刷了多少？你自己讲。”
　　刘哥的脸白了。
　　“天天商贸，法人是我。”程斌声音压下去，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拿卡在我的黑商户上刷了三个月，刷了十几笔，银行不锁你锁哪个？”
　　刘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两个小弟站起来了，一个堵门口，一个往刘哥这边靠。
　　“程老板，我……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户。”
　　“你不知道？刷卡的时候签购单上商户名你没看？”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程斌上前一步，拿手指头戳着刘哥胸口，“你在我户上刷了三个月，把银行风控引来了，现在卡锁了，我四万八垫进去了。你跟我讲你没注意？”
　　刘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那个小弟。他两边看了看，声音尖起来：“程老板，你让我走。我出去借钱，我把四万八还你。”
　　“你出去还回得来？”
　　“我身份证手机都押你这儿了！”
　　“身份证手机值几个钱？”程斌一把抓住刘哥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四万八，你今天不还，哪儿也别去。”
　　刘哥挣了一下，没挣动。两个小弟一左一右按着他肩膀。他喘气声越来越粗，眼睛往窗户那边看。窗户关着，四楼，下面是冰冷的水泥地...
　　“程老板，你非法拘禁，我报警...”
　　“你报。”程斌从桌上拿起刘哥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报，我帮你拨。110，按不按？你外面欠一百多万，你敢让警察来？”
　　刘哥不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咯吱咯吱响。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楼下市场的嘈杂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模模糊糊的...

　　刘哥忽然站起来，往左边窗户冲。两个小弟没反应过来，程斌也没反应过来。刘哥一把拉开窗户，一条腿跨上窗台。
　　程斌扑过去拽他胳膊：“你他妈干什么！”
　　拽住了。刘哥整个人往下坠，程斌被带得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死死攥着刘哥的袖子。两个小弟冲上来，一个拽程斌的腰，一个去够刘哥的另一只手。
　　没够着...刘哥用力一挣，袖子从程斌手里滑出去了。
　　人重重的摔了下去，一声闷响。
　　程斌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刘哥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手机从兜里摔出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一条短信：“你在哪？孩子发烧了。”
　　程斌缩回屋里，靠在墙上。两个小弟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一眼，又回头看程斌。
　　“程哥，怎么办？”
　　程斌没说话。
　　“程哥，打120吧？”
　　程斌张了张嘴，没出声。
　　“程哥，报警吧？”
　　程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喘气声越来越粗。
　　“我操……我操……”
　　他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爬上窗台。
　　两个小弟冲过去拽他。一个拽住他胳膊，他甩开了。另一个抱住他的腰，他拿脚蹬墙，整个人往外挣。
　　“程哥！程哥你别！”
　　程斌没应声。他从窗台上滑出去了。
　　也是四楼，也是直溜溜重重的砸落在地。落在刘哥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个小弟跑下楼的时候，刘哥已经没气了。程斌还有气，嘴里往外冒血沫，眼睛睁着，看着天。救护车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