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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语设局,旧盟成疑 白子画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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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后山,枫林似火,晚风卷着红叶漫空旋舞,簌簌落响,像无声翻卷的旧年书页。
时至晴和暖季,山风煦软,穿林而过。漫山红枫灼灼如火,层层叠叠铺遍山峦,万千红叶脱离枝桠,翩跹旋舞,漫天纷飞,宛若流霞落世。
叶影飘摇,簌簌零落,坠入山下一汪澄澈碧湖。湖面如镜,湛青胜蓝,不染纤尘。枫叶轻触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清涟,层层荡荡,缓缓消散,将整座山林衬得静谧空灵,宛如世外仙镜。
湖畔青石之上,端坐着一抹清雅青衫。
琉夏垂眸低坐,怀中轻抱流光琴,莹白琴弦流淌出缕缕清辉,淡淡银光温柔祥和,覆在她澄澈无邪的眉眼间。她纤指轻拢慢捻,琴音潺潺如水,清润婉转,不含半分杀伐戾气,温柔得抚平山间风躁,涤尽尘俗喧嚣。
不远处枫林深处,紫衣静立。
夏紫薰一袭紫袂临风轻扬,身姿纤挺绝艳,立于漫天枫舞之间,眸光轻软,静静聆听这一曲安宁天音。
她半生浮沉,惯见仙魔厮杀、诡计权谋,连日身陷毒局、背负污名、深陷离间算计,心神紧绷至今。重生之后,她拼尽全力想要绕开既定的悲剧,可命运丝线仿佛总在暗处缠绕,许多抉择,依旧徘徊在当年那道岔路口。
唯有此刻,听着这般纯净无垢的琴音,心头沉沉阴霾,才稍稍褪去几分。
她不愿移步,不愿出声,唯恐一语惊扰,碎了这世间仅剩的片刻安稳纯粹。
奈何韶光易逝,曲终有尽。
袅袅余音消散林间,琉夏敛琴抬眸,似心有所感,蓦然回眸。
当目光穿透纷飞红叶,稳稳落定在那抹熟悉冷艳的紫衣身影上时,少女澄澈的眼底瞬间亮起暖意,唇畔即刻绽开恬淡明媚的笑意,纯粹无伪,不染分毫世故。
“紫薰姐,许久未见,你愈发明艳绝尘了。”
寻常一句夸赞,自琉夏口中道出,无奉承、无刻意,唯有真心欢喜。
紫薰闻言,心头微暖,亦勾唇浅浅一笑。
紫裙随风轻漾,步步从容走来,身姿清雅如幽兰初绽,风姿绰约,空灵绝尘。漫天红枫落于她发间衣袂,衬得她眉眼绝色,温柔又疏离。
行至琉夏身前驻足,她目光轻掠,落在湖畔那架静静搁置的流光琴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释然,随即笑意温婉,轻声打趣:“琉夏倒是愈发乖巧安分了。犹记年少时,你最是顽劣贪玩,日日偷溜出七杀闯祸,每一次,都害得我和你哥满山寻你,不得安宁。”
提及往昔肆意岁月,琉夏当即嘟起小嘴,拽住紫薰宽大的紫袖轻轻晃荡,眼底盛满孩子气的委屈与怨念:“紫薰姐,你可别提啦!都怪单春秋多嘴!也不知他同我哥说了什么,近来我哥看得我极紧,还在我身上施了秘术禁锢,我只要踏出七杀半步,他即刻便能感知。我次次出逃,次次被抓,半点自由都无!”
她仰头轻叹,眉眼恹恹:“□□日忙着七杀事务,从来不肯陪我散心,把我困在这深山殿宇之中,我都快要闷坏了。”
看着少女鲜活纯粹的模样,紫薰心头柔软,失笑摇头,抬手轻轻刮过她玲珑鼻尖,满眼宠溺温存:“你呀,永远这般不知安分。如今六界不宁、风波四起,你哥严苛看管,并非拘你自由,只是一心护你周全,免你涉险,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话音落下,紫薰笑意微僵,心头骤然一空,无端涌上层层困惑与茫然。
方才尹上漂那句临死遗言,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心底。
上一世,杀阡陌素来纵宠琉夏,从无半分拘管,任由她肆意出入七杀。也正因这份纵容,贪玩的琉夏偷溜至长留,结识竹染,一念情深,最终落得执念缠身、含恨早逝、尸骨无存的悲凉结局。
可这一世,一切尽数偏移原有轨迹。
杀阡陌戒备森严,寸步拘管琉夏,防备至极,全然不似往昔。
定然是单春秋暗中进言,改了所有事态走向。
可他究竟说了什么?改了哪一环天命?
为何她手握前世因果,步步筹谋,竭力避祸,却依旧跟不上命运偏移的脚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众生,无论如何挣扎规避,依旧逃不开既定纠葛。就像很多年前极北冰原那一眼相逢,她本以为只是萍水擦肩,谁料缘分暗牵,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纠缠一处。
心头迷雾重重,前路晦暗难明,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力,悄然覆满心房。
“紫薰姐?你怎么出神了?”
琉夏见她久久不语,眼底浮沉复杂,连忙抬手在她眼前轻晃,唤回她飘远纷乱的思绪。
紫薰倏然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怅然,轻轻握紧少女温热的手,眸底凝起一丝恳切恳求:“无事。琉夏,姐姐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紫薰姐尽管开口!”琉夏想也不想,应声爽朗真挚,眼底一片赤诚,“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在她心底,紫薰素来清冷傲骨,从不求人,向来万事独扛。如今难得开口相托,无论何事,她定然倾力相助。
少女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紫薰心头涌上一阵温热酸涩。她放缓语调,轻声细说,隐去地牢阴毒算计、仙魔惨烈厮杀,只淡淡简述始末,不愿污浊了琉夏纯粹心性:“前几日,我为追查被掳稚童,误入七杀地牢埋伏。单春秋设下毒局离间,夺走子画手中流光琴,更出言挑拨,令我身陷污名,被诸位挚友猜疑隔阂。”
“唯有取回流光琴,我方能自证清白,消解误会。”
“孩童?是不是东方彧卿?”琉夏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抢先开口,“我见过他!他懂得好多趣事,日日陪我闲谈解闷,是我近来唯一的玩伴!”
紫薰微怔:“你见过他?他如今何在?”
“本来一直在殿中陪我,”琉夏兴致褪去,悻悻撇嘴,满是不甘,“可单春秋前日突然将他带走,说要送他归家,我好不容易得一知己,就这般被拆散了。”
送归故里?
紫薰心头巨震,眸底翻涌惊涛。
她深知单春秋阴狠心性、步步算计,绝不可能善心放人。东方彧卿身负异朽命格、通晓天机,是搅动六界棋局的关键棋子,七杀断然不会轻易放手。
此事蹊跷至极,定然另有图谋。
心念百转,她压下满腹惊疑,重回正题,眸光恳切:“琉夏,我知晓你素来爱慕流光琴,单春秋夺琴之后,必定会将此琴送你为乐。今日姐姐冒昧相求,可否将流光琴暂借于我?待我洗清嫌疑、平息风波,日后必再来致谢。”
听完前因后果,琉夏瞬间满心心疼,又替紫薰愤愤不平。
她蹙紧眉头,一脸不忿:“白子画未免太过糊涂!单凭单春秋几句挑拨谗言,便猜疑于你?他怎会忘了,当年你是为他、为正道,才决然背离七杀,背负叛徒污名,与亲兄决裂!这般情义,他竟全然不顾!”
话落一瞬,琉夏骤然噤声。
她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偷瞄紫薰神色,生怕戳中她心底伤痛。
果然,寥寥数语,字字戳心。
过往情深义重、并肩朝夕、生死相托,尽数化作如今的猜忌疏离。紫薰眼底明暗交错,心绪纷乱难言。
琉夏见状,连忙收敛杂念,拾起湖畔流光琴,不由分说塞入紫薰手中,故作豪气拍了拍她的肩头,扬声宽慰:“姐,琴你尽管拿去!若那白子画依旧不知好歹、心存猜疑,你便告诉我!我让我哥踏平小小长留,看他还敢欺负你半分!”
少女稚气张扬、无所畏惧的模样,鲜活又赤诚。
紫薰沉沉郁结的心境,终被这天真热忱化开一丝缝隙,低低失笑:“普天之下,还没人能欺负得了你紫薰姐姐。”
“也是!”琉夏咧嘴一笑,眉眼弯弯,“以前在七杀,最厉害的哥哥都常常被你气的无可奈何,谁还敢惹你呀!”
“好了,莫要贫嘴了。”紫薰无奈摇头,收琴入墟鼎,指尖凝出冰羽仙剑,剑光凛冽清亮。
她转身欲踏剑离去,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拽住。
回头望去,少女垂首立在枫林中,眼底盛满浓浓的不舍,眸光软软,惹人怜惜。
“紫薰姐,”琉夏声音轻缓温柔,字字真心,“若是人间正道难行,若是他们待你不好,你便回七杀。这么多年,不止我念你,哥哥他……也一直挂念着你。”
风拂红叶,簌簌作响。
紫薰身形骤然僵滞,眸底微微湿热,点点泪光悄然浮动。
她心知,琉夏素来纯粹,所言皆是真心。七杀是她年少成长之地,有她最无忧的岁月,有真心待她的亲人故人。
可来路已断,归途无归。
当年她背离魔途、投身正道,是自己亲手所选的道。千般风雨、万般坎坷,皆是她命数,再无回头余地。
她抬手,轻轻抱了抱单薄的少女,语调温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绝:“傻丫头,我有空定会回来看你。你只需谨记,万事安分,莫要私自离宫,好好待在你哥身侧,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字字皆是她历经生死、看透结局的恳切叮嘱。
她转身,不再回头。
紫光破空,扶摇直上,一瞬划破漫山枫景,转瞬消失在辽阔云天之间。
琉夏伫立湖畔,久久仰头凝望天际,指尖似还残留方才相拥的暖意,心底空落落的,久久无法回神。
微凉山风袭来,寒意侵衣。
一件雪白狐裘大麾适时披落她肩头,温柔隔绝山间冷风。
杀阡陌立在她身侧,绝色眉眼染着淡淡不满,语气带着几分醋意与嗔怪,却无半分真正怒意:“就这般轻易,将我送你的至宝流光琴,拱手送人了?”
“琴是单春秋抢来的本就不属于我们,自然该物归原主。”琉夏侧眸斜睨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笑意,“堂堂七杀圣君,威名震彻六界,竟偏爱躲在暗处偷听旁人闲谈,未免太过小气。”
杀阡陌一时语塞,故作威严的神色瞬间崩裂,正要开口说教,却听少女轻声叹道:“哥,这些年,紫薰姐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一语落,风停叶静。
杀阡陌望着紫薰离去的云天尽头,眸底波光明灭、起落不休,万千复杂情绪翻涌交织,最终尽数沉淀沉寂,只余一句冷硬口是心非:“她活该。谁让她执迷虚伪正道,追随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琉夏静静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温柔的浅笑,不言不语。
枫林深处,暗影微动。
一缕黑灰色衣角倏然掠过树后,轻悄无痕,转瞬匿去踪迹。
杀阡陌眸光微侧,瞥向那片无风自动、摇曳不止的枫树枝叶,宝石般璀璨的眼底微光一闪,深邃难测,却终究未曾点破,只静静伫立风中,心事沉沉。
……
远山叠翠,林木苍苍。
长留近郊深山,万木葱茏,晴光穿叶,洒落满地斑驳碎影。
一袭白衣静立林间,身姿绝尘,玉容俊朗,却覆满化不开的焦灼沉郁。
白子画独立苍林,远眺七杀巍峨殿宇,眼底忧虑层层堆叠,久久不散。
自前夜与紫薰七杀一别,她便杳无音讯,仿若人间蒸发。他与东华、檀梵连日施尽观微秘术,寻遍千山万水,却始终探不到半分踪迹。
他早已料定,她匆匆离去,绝非避嫌逃避,而是孤身涉险,折返凶险七杀,只为替他取回流光琴、洗一身污名。
可七杀戒备森严、机关密布、杀机暗藏,单春秋阴诡狡诈、手段狠绝,紫薰身中浖焱散剧毒,孤身闯入虎穴,何其凶险!
他伫立林间良久,心绪纷乱焦灼,正欲转身离去,折返长留与众人商议入七杀救人之策,林间忽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伴着细碎低语,清晰入耳。
白子画眸光一凝,即刻敛尽周身仙泽,隐去身形,藏于密树之后,放开神识,静静屏息聆听。
来人正是单春秋与般若花。
“护法,属下始终不解。”般若花语气满是困惑不甘,“我们费尽心思布局陷阱、舍尽人手,才夺来流光琴这般上古神器,圣君为何任由夏紫薰安然取走?岂非前功尽弃?”
单春秋冷哼一声,神色沉稳深邃:“你眼界太浅,看不懂圣君长远谋划。”
“可属下实在不甘!”般若花心头积怨,句句带着嫉妒怨怼,“地牢之中,我们本可一举斩杀白子画,永绝后患,偏偏夏紫薰私心作祟,拼死将人救走,害得护法被圣君责罚!这般偏袒仙界、心系白子画的叛徒,圣君竟还处处纵容顾念旧情!”
“你只看表象,不懂内里棋局。”单春秋语声沉缓,缓缓道出层层算计,“夏紫薰心系白子画,用情至深,必然无法坦然背负通敌污名。她唯有取回流光琴、自证清白,方能重新博取仙界信任,继续留在五上仙之中,为我七杀窥探神器秘辛。”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芒,道出尘封多年的惊天秘局:“你以为当年,她当真只是一念随心,背离七杀?”
般若花骤然怔住。
“当年圣君早已布下长线暗棋。”单春秋语声幽幽,字字惊心,“为让她彻底取得仙界信任,圣君不惜牺牲七杀大批精锐教徒,故意泄露我七杀将攻打太白、夺取六界全书的军机,令她亲手告知白子画。”
“也正因这一桩泄密,七杀惨败受创、惨遭六界围剿,她‘叛离师门、弃暗投明’的名头,才彻底坐实,才得以在仙界安稳立足多年,不被任何人猜忌。”
般若花瞳孔骤缩,豁然惊醒:“原来……从头到尾,皆是圣君谋划?”
“不然。”单春秋淡淡颔首,“她本就是我七杀安插在仙界的最大暗棋。如今棋局重启,神器现世,正是她派上用场之时。此番放她携琴归去,便是为了让她重回核心,替我们探尽十方神器下落。”
话音落尽,二人相视一眼,刻意散去心底戒备,佯装闲谈几句,默契转身,缓步离去。
他们故意泄露所有真相,故意布下这场听觉陷阱,只为彻底离间、粉碎白子画心中所有信任,彻底断了仙魔和解的可能。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林间风声寂寂。
白衣身影自树后缓缓踏出。
方才从容绝尘、万事不惊的长留上仙,此刻身躯微僵,眼底千年不变的沉静淡然,彻底碎裂。
幽深墨色瞳仁之中,翻涌着滔天震惊、茫然、痛楚与难以置信,层层震颤,涟漪不息。
心口阵阵发堵、酸涩绞痛,纷乱凌乱,五味杂陈。
他不愿信,不敢信。
千年相伴,生死与共,并肩浮沉,患难相依。
他与紫薰,是可以在千军万马之中,放心交付后背、全然托付性命的知己挚友,是早于檀梵、无垢最先相知相惜的人。
若一切从初遇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若所有温柔、所有仗义、所有并肩相守,皆是七杀谋算棋局里的一场戏?
若她千年相伴、真心相待,全是虚情假意、刻意伪装?
那这千年岁月、生死情义、朝夕羁绊,到底算什么?
是一场荒唐绝伦、自欺欺人的笑话?
白子画闭紧双目,绵长的呼吸微微发颤,任由前尘过往、千年旧事,如浮光掠影、奔涌潮水,尽数涌入脑海,一一回放,历历清晰。
他与紫薰的初遇,犹在极北苦寒,万里冰原。
那年风雪漫天,冰封千里,琼霜覆地,凛冽寒风割人肌肤。
他孤身远赴极北冰原,只为寻一株万年冰莲,用以入药救人,消解门下弟子重伤顽疾。冰原荒寒,万物绝迹,唯余风雪呼啸。
可就在这片死寂绝境之中,他远远望见一抹傲然紫影。
少女一袭紫衣猎猎翻飞,立在万丈冰崖之上,身姿纤薄,却挺拔如松,傲骨铮铮。
夏紫薰本是天生仙骨,乃是得天独厚、修道的上上之才,奈何自小拜入七杀,浸□□门法则长大。七杀教给她的道理从来简单残酷:世道险恶,慈悲是软肋,唯有以杀止杀,斩尽恶根,方能护得住自己,安身立命。久而久之,便养出一身不近人情的孤冷,出手从无半分犹豫。
彼时她手握一柄紫光凛冽的冰羽仙剑,孤身独对一头修行千年的雪狐妖。雪狐妖法力高强、暴戾凶悍,爪风带雪,妖气滔天,威势骇人,实力远胜年少的她。强弱悬殊,生死一线。
可她眼底无半分惧色,澄澈眸光沉静如渊,沉着冷静,进退有度。纤弱躯体之中,藏着远超年岁的刚强韧性与浩瀚定力。狐妖利爪扑面、妖气锁身,数次险伤她性命,她却步步拆解、迎难而上,招招凌厉决绝,每一剑都奔着斩除祸根而去。
彼时他隐于雪林,几番见她身陷险境,已然抬手欲施术相助。
风雪之中,少女余光瞥见他隐匿身影,却未曾求助,只清冷掷来一句:“路人勿扰,各安其路。”
淡漠疏离,傲骨凛然,不依不靠,不求不乞。
那一日,风雪肆虐,血色染紫衫。她灵力耗尽、浑身是伤、裙袂染血、狼狈至极,却依旧咬牙撑持,凭一己之力斩杀千年雪狐,破此死局。而后不顾满身伤痛,踉跄掠上冰崖,摘下崖壁几株稀世姽婳银花,收花入袖,不做片刻停留,御风而起,紫影绝尘,消失在茫茫风雪尽头。
那一抹染血紫衣,那一份孤绝傲骨,那一份宁折不弯的坚韧,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千年未散。
而那时的紫薰,只遥遥记下白衣人的轮廓,知道风雪里藏着一个修为不浅的旁观者。可七杀多年的教诲早让她习惯独行,旁人善意或是冷眼,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这一面,她只当是冰原之中一场萍水擦肩,风过即散,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料到,这一眼,早已系下解不开的宿命羁绊。
初遇擦肩,各自天涯,再相逢于江南江城。
彼时人间安宁,烟雨朦胧,江南温润。两地皆传闻临安县频发人口失踪命案,妖邪作祟,暗害百姓。他下山历劫行善,她入世游历四方,机缘巧合,二人再度偶遇,同投一间永福客栈。
谁曾想,看似寻常客栈,竟是妖魔盘踞的黑店,暗藏杀机,专以迷术掳掠凡人、残害生灵。二人同时察觉诡异,心照不宣,将计就计,不动声色静待时机。
夜半妖魔发难,黑雾翻涌,邪术齐出。
她出手依旧是七杀的路子,剑招狠厉,务求斩草除根,恶妖但凡落她剑下,绝无生机。在她认知里,妖魔嗜杀成性,留之必是后患,唯有除尽,才可永绝祸患。
白子画掌风浩然,正气涤邪,出手之间却留着分寸,降妖而不嗜杀。他看着她一身浑然天成的仙骨,清透温润,是上天厚赐的修道根基,又留意到她随身药囊之中,藏着各式奇香异草,炼香、制药、调丹的本事得天独厚,心中便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待到联手肃清店内妖邪,破了多年悬案,安顿好幸存百姓之后,烟雨廊下,他才缓缓开口,轻声同她论道。
“妖有恶,亦有可渡者。斩除固然简单,可杀之外,尚有教化。以杀止杀,杀念丛生,久而久之,心魔相伴,终会被戾气裹挟,失了本心。”
紫薰闻言,只是垂眸拭去剑上血痕,不以为然。她从小到大信奉的准则,早已刻进骨血:“这世间道理,强者说了算。恶人不会因为你的仁慈收手,唯有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才不敢再作恶。”
白子画也不急于争辩,往后同行的时日里,他慢慢同她讲人间道义,讲是非分寸,讲善恶之外尚有余地。他看得到她骨子里并非嗜血,只是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另一条路。
那些闲谈、论道、一同救苦的朝夕,一点点撬动她固有的认知。她第一次开始动摇:难道除了以杀止杀,当真还有别的法子,来守住心中公道?
正是这一丝动摇,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慢慢生根,才埋下她日后选择背离七杀、奔赴正道的伏笔。
经此江南一役,二人方才真正相识相知,卸去初见疏离,自此结伴游历六界、遍历山川、修行悟道、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千年岁月,朝夕相伴。
他们一同踏遍千山风雪,一同渡尽乱世劫波,一同于刀光剑影中相守,一同于惊涛骇浪中扶持。
后来七杀祸乱六界,烽烟四起,杀伐不断。
他方才知晓,这名与他并肩行善、心性通透的女子,竟是七杀魔君杀阡陌的亲传师妹,身负魔门血脉,身居七杀高位。
正邪殊途,仙魔对立,世人皆言七杀全员祸乱苍生、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偏见,不困世俗眼光。千年相知,他深知她本心澄澈、不喜纷争、厌弃杀伐、心怀大义。
于是他屡次劝说,劝她脱离魔途、归身正道、远离纷争、安稳修行。
他永远记得,当年她听闻劝告,沉默良久,最终毅然点头。
她为他,为心中新生的道义,亲手斩断师门羁绊,背离自幼生长的七杀故土,背弃亲兄杀阡陌,背负千古叛徒骂名。更是冒着七杀全员追杀报复的风险,偷偷将七杀攻打太白、抢夺六界全书的绝密军机,尽数告知于他。
正因她冒死泄密,仙界提前布局,顺利转移六界全书,护得太白一脉周全,重创七杀兵力,瓦解魔门大计,保得六界数年安宁。
可她,却因此彻底触怒杀阡陌,兄妹决裂、师门尽弃、无家可归,被六界魔门记恨追杀,又被仙界各派猜忌排挤,两头不容,满身风雨,孤身漂泊。
千年过往,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字字铭心。
那些患难与共、生死相托的真心,那些义无反顾、背弃所有的决然,那些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相守……
难道,尽数是假?
尽数是杀阡陌筹谋多年、步步为营的一场惊天骗局?
尽数是夏紫薰隐忍千年、刻意伪装的一场演戏筹谋?
心口剧痛翻涌,沉郁窒息,几乎压垮他千年淡然道心。
就在他心神震痛、纷乱欲裂之际,虚空之中忽然掠过一缕传讯灵光,字迹清朗,是东华紧急传音:
【紫薰安然归返仙界,已携流光琴归来。】
一眼阅毕,无半分欣喜,唯有满心沉重寒凉。
一切尽数对上了。
单春秋所言句句属实,所有轨迹全然吻合。
地牢诡异毒香,精通炼香制毒的紫薰视而不见、未曾提醒;
入局太过顺遂,处处陷阱,她步步踏入,引他深陷;
大敌当前,她封住他一身仙力,令他无力御敌、任人宰割、被夺神器;
事后不做半句解释,仓促离去,孤身入七杀,安然取回被夺的流光琴。
所有反常、所有疑点、所有不解,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她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清白。
她要的,是重回五上仙核心,博取全然信任,继续潜伏仙界,为七杀窥探十方神器终极秘密。
千年情义,一朝崩塌。
白子画缓缓收紧五指,力道极致,指节泛白,掌心刺痛彻骨。
刺骨的痛感,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滔天风浪。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震颤尽数压敛,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清明。
不可妄断,不可偏执。
千年相知,纵然万般疑点吻合,纵然所有真相刺骨,他亦不信,不信她千年真心全然为假。
他要亲口问她,亲耳听她解释。
若真有隐情,他信她。
若一切属实……
他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荒芜寒凉。
前路茫茫,人心错落,千年羁绊,一朝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