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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魔织梦,破幻归真 紫薰中咒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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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晨雾薄凉,透过客栈雕花窗棂漫入屋内,碎金般的晨光落铺在床榻边。
夏紫薰是被喉间一阵烧灼般的干疼硬生生疼醒的。
宿醉的沉昏沉沉压在颅顶,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沉重。她猛地睁眼,视线被刺目的天光一晃,心头骤然一紧。
昨夜她与白子画分明约好,今日破晓即刻启程赶路。
此刻天光大亮,她竟迟睡到这般时候。
慌乱瞬间压过身体不适,她来不及细想宿醉残留的纷乱心绪,立刻凝神聚气,传音入密,嗓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子画,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好,即刻出发。”
那头的回应几乎瞬至,清冷平稳,一如他素来从容不迫的模样:“时辰尚早,无需心急。”
紫薰心头微松,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撑着酸软身子起身推开木窗。
晨雾未散,街巷湿漉漉浸在微凉晨光里,凡间早市尚未喧嚣,只有零星小贩挑着担子,安静整理货物,整个小镇静得温柔平和。
凛冽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醉意,也吹醒了她混沌的神智。
昨夜一幕幕破碎画面随之翻涌而上。
昏暗烛火、死寂客房、她压抑两世的委屈、蚀骨的嫉妒、失控哽咽的控诉……她对着白子画,说出了那些连自己回想起来都心惊的、关于前世偏执执念的字字句句。
紫薰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心头涌上浓重的窘迫与懊恼。
她素来傲骨矜贵、自持清冷,千年仙途,从未失态半分。偏偏昨夜一杯烈酒入喉,溃了所有克制,将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痴念与不甘,尽数袒露在白子画眼前。
他那句“放下执念,放过自己”的规劝,温柔却决绝,隔着朦胧醉意,依旧清晰刺耳。
她心知,自己昨夜太过放纵,太过逾矩。借酒消愁,可一不可再。
心底羞赧、尴尬、悔意层层堆叠,她暗暗深呼吸压下心绪,告诫自己今日务必谨守分寸,恪守结义本分,再不可生出半分出格言行。
快速梳洗完毕,铜镜映出她苍白倦怠的面容,寒毒未清加之宿醉耗神,她气色极差,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她敛尽眼底所有纷乱情绪,端起从容姿态,缓步下楼。
客栈大堂已然热闹起来,烟火缭绕,人声鼎沸,满堂食客笑语喧哗。紫薰目光越过攒动人群,一眼便精准捕捉到角落白衣身影。
白子画静坐桌前,身姿端宁清雅,不染半分市井喧嚣。店小二正弯腰凑在他身侧,殷勤说着些什么。
紫薰微顿,悄然压下心底残留的局促,勉强牵起一抹平和笑意,稳步走上前去。
白子画闻声抬眸,淡淡颔首示意,随即低声对小二道:“便依你所言。”
“好嘞公子!”年轻小二眉眼发亮,利落甩了甩肩头抹布,殷勤拉出旁侧座椅。可待他抬眼看清走近的紫薰,少年身形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不敢对视,低着头匆匆一溜烟跑远。
紫薰被这突兀反应弄得微怔,落座抬手取茶壶,侧头轻声疑惑:“怎么了?莫非我面色太过憔悴,吓着他了?”
白子画静静看她一眼,伸手接过茶壶,从容为她斟满一杯热茶,澄澈茶汤冒着袅袅热气。方才少年是羞怯赧然,绝非畏惧,他看得一清二楚,却只淡淡一语带过:“没有。”
滚烫茶水氤氲出朦胧白汽,暖意扑面而来。紫薰喉间干涩难耐,未及多想,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热茶入喉,稍解灼痛干渴。
她刚放下杯盏,白子画便自然抬手,再次为她续满热茶,动作熟稔细致,显然一早便知她宿醉口渴,提前备好了温茶。
就是这太过妥帖温柔的细微举动,让紫薰心头的尴尬再度翻涌上来。
昨夜她醉酒失态,定然是他尽数照料,将失控狼狈的她稳妥送回客房安置。她所有崩溃、偏执、脆弱、失态的模样,必然全都落在了他眼中。
越想越窘迫,紫薰指尖微蜷,不敢抬眸对视,心头懊恼丛生,只暗自庆幸自己醉酒昏沉,多半失了记忆,应当未曾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一室悄然安静下来,唯有周遭食客的闲谈喧嚣,填补着两人之间的空寂。
邻桌人声洪亮,热议皇榜新事,新帝登基首开科举,二十余岁状元一举成名,深得君王器重,君臣相得,蜀国自此国泰民安、日渐鼎盛。
凡间朝堂兴衰,本与仙门中人相隔万里。长久静默太过尴尬,紫薰顺势循着闲言,轻声打破沉寂:“听闻蜀国新帝,曾在长留修行?”
“是玄朗。”白子画垂眸执杯,语气清淡温和,“和漫天同批的弟子。”
紫薰微微错愕,僵硬点头。
“他年少顽劣,贪玩怠学,师门功课多有偷懒。师弟原本属意于他,打算仙剑大会后正式收归门下,奈何皇室骤变,先帝急诏,他不得已辞别仙山,归赴凡界承担帝位。”
谈及旧徒,白子画眉眼稍霁,含着几分浅浅赞许:“如今他身居九五,尚能勤政爱民、守土担责,也算不负长留教养。”
他神色清和温润,一如往日那般疏离得体、分寸有度,看不出半分昨夜的波澜。
紫薰垂眸听着,心绪稍稍安定,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恰逢白子画端起新斟的热茶欲饮,茶汤滚烫,水汽灼人。他唇瓣刚触到杯沿,便被滚烫茶水灼得微微一麻,下意识偏头避开,唇角瞬间泛起一片浅浅的、通透的绯红。
就是这一瞬浅红。
紫薰脑海轰然一空。
无数零碎、朦胧、飘忽的画面骤然炸开——
昏暗烛火、咫尺相对的呼吸、他清冷微凉的眉眼、她踮起的脚尖、小心翼翼贴上去的柔软唇瓣……
极浅、极轻、极笨拙的触碰,短暂却滚烫,清晰得仿佛犹在唇间。
画面转瞬即逝,模糊不清,虚实难辨。
紫薰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冲上头顶。
她彻底懵了。
她分不清这细碎温存的画面,究竟是昨夜醉酒失控、胆大妄为做出的失态举动,还是宿醉沉眠中一场荒唐旖旎的幻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心跳太过清晰。
一瞬间,千年傲骨尽数崩塌,羞怯、慌乱、羞赧、极致的懊恼密密麻麻缠满心口。
她竟……竟在昨夜,亲了白子画?!
滔天羞意席卷四肢百骸,她耳尖、脸颊、脖颈瞬间爆红,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慌乱,不敢再看他分毫。
对面的白子画,将她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从从容茫然,到骤然僵滞,再到满脸通红、心神大乱,所有细微反应,分毫未逃过他眼底。
他心头轻轻一震,道心微澜骤起。
她记起来了。
哪怕只是零碎片段、模糊残影,哪怕她自己尚且分不清现实梦境,可她终究,忆起了昨夜那一吻。
昨夜所有失控的控诉、两世的妒恨、孤勇笨拙的亲昵、破戒越界的温存,尽数压在他心底。他本打算守死分寸,假装一切皆是醉酒幻梦,从此闭口不提,安守结义兄妹的界限,护她安稳修道、远离执念苦厄。
可此刻看着她满面羞红、局促无措的模样,他千年沉静的心湖,再度被轻轻搅动。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镇定清冷,不动分毫声色,垂眸稳稳放下茶杯,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刻意维持着义兄的稳妥分寸:“茶水太烫,不慎灼到而已。”
他刻意淡化,刻意遮掩,刻意给足她台阶,死守两人之间最后的界限与体面。
可紫薰此刻早已心绪大乱,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片模糊的吻影,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心底只剩无尽懊恼。
她昨夜到底荒唐放纵到了何种地步!
若非小二及时快步上前,再度端着热腾腾的早膳赶来解围,这凝滞暧昧的氛围,几乎让人无从呼吸。
“公子、姑娘,您二位的早膳来啦!”
少年依旧面皮泛红,却已然利落许多,将粥汤、精致糕点一一摆上桌案,忍不住再度劝说:“客官,今日镇上来了个云游说书先生,讲的上古秘闻一绝,从不重样,满堂宾客都舍不得走,您二位难得清闲,不如听上一段再走?”
大堂之内早已人满为患,宾客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散场。
紫薰勉强压下心头滔天羞赧,顺势避开方才的尴尬。
她抬眼望着满堂烟火喧嚣,心底悄然轻叹。
乱世纷争,杀机四伏,她与白子画前路步步凶险,像这般安稳静坐凡间、同食一餐热饭、闲听市井闲话的时光,太过难得,也太过短暂。
她舍不得匆匆离去。
白子画敛尽心底波澜,顺势颔首,默许停留。只是听闻台上老者开口的刹那,他清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沉沉凝重。
说书人开篇所讲,竟是上古神魔大战。
这是六界仙门统一封禁、严禁私议的上古禁忌秘史,长留禁典中才有寥寥记载,从不外传。
数万年前,凡界初开,生机鼎盛,神魔两界各遣族人入世,暗中角逐凡界掌控权。彼时和平久长,年少懵懂的神女璃玥与魔君祁皓于繁华凡界相知相恋,赤诚相对,不问族仇,不问立场。
奈何世仇如山,宿命难违。魔族大举夺权,神魔战火燎原,昔日恩爱恋人,终成隔阵对峙的仇敌。
连年血战,生灵涂炭,神魔交战溢出的磅礴力量,裹挟万千亡魂怨气,阴阳交织,意外孕育出初代妖神。
妖神执掌洪荒之力,肆虐六界,先覆魔族,再祸神界,打得众神力竭濒危。绝境之下,残存神魔摒弃前嫌,联手抗敌。
可战火早已焚尽温情,亲友尽殁、同族凋零,血海深仇横亘心间,昔日恋人纵使并肩作战,也再无半分当年默契温情。
终局落定,众神献祭封印妖神,洪荒浩劫平息。可危机既解,魔君祁皓野心复燃,欲独占凡界霸业。神女璃玥万般劝阻无果,最终大义拔剑,爱恨割裂,正邪殊途,二人终极一战,同归于尽。
自此,上古神魔血脉近乎断绝,只留一段残缺诡谲的秘闻,隐于禁典,散落市井传说。
说书人讲得荡气回肠,满堂宾客沉醉其中,喝彩连连。
待故事讲罢,小童捧着托盘讨赏,行至白子画桌前。见那孩童衣衫陈旧单薄、身形瘦小可怜,白子画心念微动,多赠了一锭碎银。小童喜极拜谢,欢喜离去。
“你似乎全然不觉新奇。”紫薰小口饮尽残粥,心绪已然慢慢平复,轻声开口。
“长留禁典有载。”白子画淡淡回言,“只是民间杜撰改编,与史实出入甚大。”
“禁典之中,真相如何?”
“不可言说。”
紫薰了然,不再追问。
结账离店,晨风吹散市井喧嚣,城郊旷野清风徐徐,芳草萋萋,长路绵延向远山。
行至分岔路口,天地开阔,四下静谧,只剩风声簌簌。
紫薰驻足,望着遥遥远山,心底萦绕着方才神魔秘闻的唏嘘,轻声发问,带着一丝执拗:“子画,你说祁皓心中,到底有没有爱过璃玥?”
“据禁典所载,他毕生执念,唯有权柄霸业、魔族荣光。”白子画语气公允理性,不带半分私情,“浩劫既定,本可归隐善终,是他的野心毁了情缘。”
紫薰轻轻摇头,眸光悠远:“我不信。若全然无心无情,结局不必是同归于尽。”
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执念深陷、爱恨纠缠、宿命拉扯的滋味。
祁皓与璃玥,像极了她与他。
一个守着大道大义、规矩分寸、苍生责任,克制无情;
一个守着千年痴念、两世情深、孤身执念,至死不悔。
爱恨对错,从来无法用礼法典籍简单评判。
白子画看着她眼底沉沉的执拗与怅然,看不懂她为何对数万年前的残缺情爱耿耿于怀,只当是女子心性易感,轻叹无言。禁典最后寥寥记载,璃玥耗尽毕生神力封印祁皓残魂,爱恨两难,大义与私情,终究两负。
此间纠葛,唯当事人自知。
静默片刻,紫薰敛尽眼底怅惘,神色骤然郑重肃穆:“子画,我尚有一桩要紧私事要处理,你先回长留坐镇吧。”
白子画眸色瞬间凝重。
二人仙力受损未愈,七杀虎视眈眈、杀机暗藏,前路步步危机,他绝不可能放心让她孤身涉险。
“七杀动向诡谲凶险,我陪你同往。”
他语气中的担忧真切滚烫,暖得紫薰心口微热。
可她心中惦念无垢生死劫的隐秘隐患,此事牵扯甚广,劫数诡秘,她绝不能将白子画卷入其中,只能婉言推拒:“长留不可无你主持大局多日。阳傲天既与你达成协约,定然言而有信,不会无端发难。我处理完私事,即刻便归长留,你不必忧心。”
见他依旧眉心郁结、满心顾虑,紫薰故作从容浅笑:“些许宵小,尚且奈何不了我。”
白子画深知她性子执拗倔强,既然她已然决断,便不再强求,只细细叮嘱万般谨慎、遇危自保。
目送她浅紫身影踏着岔路渐行渐远,消失山林深处。
他独自立在旷野长风中,心头无半分轻松,只剩沉沉不安。
忽而,远处山道马蹄骤响,凌厉哨声破空而来。
鲜衣怒马的凡间贵族子弟,携猎犬成群,策马疾驰而过,尘土飞扬,奔赴远处山林猎场。白子画侧身避让,顺势抬手救下一名险些被马蹄冲撞的幼童。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孩童母亲惊魂未定,连连叩谢。
白子画俯身欲扶住妇人,一道焦灼急迫的传音,破空贯耳而来,是摩严万分急切的声音:“子画!琉夏急报!七杀对夏紫薰,下达诛杀令!”
伸手的动作骤然僵停,五指缓缓收紧,攥成冷硬的拳。
七杀诛杀令——六界皆知,令出必诛,从未有人生还。
紫薰执意独行,彻底斩断了她与杀阡陌最后一丝同门情面。此番孤身在外,仙力未复、寒毒缠身,已然深陷绝境。
心头滔天惊惧与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他再无半分迟疑,凝神召出横霜剑,白衣掠影冲天而起,踏剑凌云,循着紫薰残留的微弱气息,全速追掠而去。
远山猎场喧嚣未尽,而另一侧幽暗深谷,杀局已然成型。
阴湿幽谷,瘴气沉沉,草木萧瑟,乱石嶙峋,终年不见暖阳,四下死寂阴森。
待白子画破空追至,隐于崖边山石之后,入目一幕,让他心口骤紧,后怕彻骨。
紫薰孤身立在谷底中央,冰羽剑被震飞,深深嵌入岩壁缝隙。
数名黑衣七杀刺客结绝杀大阵,层层围堵,煞气漫天,死死将她困在绝境之中。
为首刺客踏步而出,掌心赤红诛杀令凌空翻转,狂傲冷厉的声音响彻幽谷:“夏紫薰,七杀诛杀令已下,束手自裁,尚可留你全尸!”
紫薰紫衣临风,身姿纤薄却脊背挺直,绝境之中不见半分慌乱怯懦,反倒漾开一抹清冷淡漠的笑意。
见她拒不俯首,周遭刺客煞气暴涨,齐齐逼上,杀机凛冽。
紫薰眸色骤然凝寒,十指翻飞,荧紫光华流转萦绕,繁复霸道的绝杀诀即刻成型。
可她此刻仙力亏虚、寒毒未清,这一式术法刚烈决绝,一旦打出,便是彻底透支本源、玉石俱焚的死局!
“紫薰,停手!”
一声急喝震彻山谷。
浩荡琴音随之席卷而下,磅礴灵力震退合围刺客。
白子画瞬身落至她身侧,伸手死死攥住她即将结印施法的手腕,心底后怕汹涌翻腾。差之毫厘,她便要以身殉术、散尽仙元。
劫后余生的庆幸,死死攫住他心口。
可紫薰见他赶来,所有从容镇定瞬间崩塌,满眼焦灼惶恐,反手用力推他,急声泪斥:“子画!你不该来!快走!”
七杀诛杀令无解无生,她早已是必死之身,万万不能连累他深陷杀局、葬送大道!
“相信我,我们不会有事。”
白子画不容她退缩,抬手将她稳稳护至身后,眸光清冷肃杀,直面一众杀手。
流光琴悬于半空,神器灵光震慑全场,引得刺客眼中贪婪暴涨。
白子画瞬生脱身之计,沉声低喝:“随我突围!”
磅礴音波轰然扩散,逼退谷口重兵。他抬手聚力,将流光琴猛然抛出,以神器诱引所有追兵注意力,随即长臂紧揽紫薰腰身,借力腾空,欲冲出幽谷死局。
眼看便可破阵脱身,一道死寂肃杀的黑影,骤然阻在前路。
是失踪已久的东华!
他双目空洞无神,周身煞气滔天,经脉被咒术禁锢,心神尽失,已然沦为被操控的杀人傀儡。
白子画见是昔日结义兄长,万般不忍,出手处处留情,只避不攻,一心只想寻机解他咒缚,不愿伤其分毫。
紫薰深知他重情心软,暗自悄然凝出迷魂熏香,打算悄然靠近,迷晕东华、助二人脱身。
可就在她侧身趋近的刹那,死寂傀儡骤然暴起,全然不顾身前空门、不顾身后的白子画,一掌裹挟诡异玄光,狠狠拍向她眉心!
猝不及防!
阴寒诡异的力量瞬间侵入识海,紫薰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脑海一阵翻涌刺痛。
她来不及抓住白子画伸来的手,意识便层层下坠、层层浮沉,最终闭上眼彻底跌入一片温柔无边的虚妄之中。
再睁眼时,刺骨的谷中风煞、森冷的杀阵杀机尽数消散。
入目是长留冬日最寻常的景致。
天光浅浅,风雪温柔,漫天霜雪如细碎白玉铺满整座仙山,琼楼玉宇覆雪含章,静谧圣洁。绝情殿前那株终年不败的桃花,被朔风吹落片片嫣红,零落铺在纯白积雪之上,红雪相映,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她看了千百年、却从未真正留住温柔的长留冬景。
紫薰静静倚在玉栏边,神志初醒,心底一片空宁,无惊无险,无悲无惧。
她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悠悠睡醒脑子一片空白,她就安静立在熟悉的绝情殿前,看着漫山风雪,心头只剩一片安稳平和。
千年孤守的疲惫,仿佛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紫薰,你醒了。”
一道清润温柔的声线自身侧落来,温和得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清冷疏离。
紫薰心头轻轻一动,下意识转头。
白子画立在风雪里,白衣胜雪,眉目依旧清绝,只是那双常年淡漠无波的眼底,盛满了独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真切欣喜。不等她开口,一件温热披风轻轻覆上她微凉肩头,暖意细细密密裹住她,将冬日霜寒尽数隔绝在外。
是她渴求了一辈子、两世都未曾得到的温柔相待。
紫薰身形微怔,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不敢惊扰的柔软。
她活了千年,伴了他千年,素来只分得他义兄的分寸、掌门的疏离、大道的淡漠。这般细致温存、眼底唯她的模样,于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蛊惑。
“子画……”她轻声启唇,嗓音微轻,心头软软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子画抬手,细心替她系好披风系带,动作温柔审慎,随后伸手过来,稳稳握住她一双冰凉的手。
掌心滚烫,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望着她,眼底是沉淀许久的愧疚与释然,缓缓道尽了所有她前世不曾听过的坦白:
“之前妖神现世,浩劫临世,我遭封印反噬仙力尽失,是你耗尽修为、损尽仙元,拼死为我续回仙身。这些事,我一直都知。”
“我知你千年守候,知你情深不渝,知你次次退让、次次隐忍。可我身居长留掌门之位,心系三界苍生,被大道枷锁困得寸步不敢逾矩。我守得了天下安宁,却唯独负你最深。”
他字字诚恳,带着迟来千百年的歉疚:“在你眼里,我这般回避、这般淡漠,大抵是无情至极的。”
若是从前,紫薰听闻这话,定然满心酸涩委屈。
可此刻身处这片温柔幻境,所有苦涩都被悄悄抚平。她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愧色,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浅淡水光,却笑得温柔坦荡:
“我从未觉得你无情。你心怀苍生、坚守道义、执掌长留、不负六界,你只是将大情予了天下,将克制予了自己。”
“能伴你千年,得与你相识,于我而言,已是万幸。”
这话是她两世以来,藏在心底最真的念想。从前求而不得,只得隐忍克制,如今得他坦诚相待,心底积压千百年的荒芜,竟一点点被填得圆满。
白子画深深凝望着她,目光缱绻绵长,似将千年亏欠尽数凝于眼底。
“我半生为道、半生为责,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他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眼底褪去所有清冷大道,只剩滚烫私心:“如今妖神之祸已平,六界安宁,苍生无虞。我想挣脱枷锁,随心一次。”
“紫薰,你可愿与我携手天涯,相守余生?”
风停雪静,天地无声。
紫薰瞳孔轻轻一颤,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携手天涯,相守余生。
这是她第一世孤守绝情、第二世执念翻盘,两世轮回、千百年心心念念、却至死都没能圆满的梦。
幸福来得太温柔、太安稳,没有厮杀,没有劫数,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爱而不得。
一时间,千年隐忍、两世心酸尽数翻涌,她再也忍不住,低头轻轻落泪,是全然沉溺的喜极而泣。
她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这场幻梦便会破碎无踪。
白子画见她落泪,心头怜惜更甚,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是不愿,我便作罢。”
“我愿意。”她立刻抬头,泪眼婆娑,字字真心。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传来几声熟稔的笑语,轻松温和,打破殿中静谧。
“你俩纠葛千年,总算通透了。”
紫薰循声望去,心头骤然一暖。
无垢温润浅笑,檀梵洒脱而立,东华安然静立。
四仙齐聚,无一殒命,无一受灾,无一受控。
没有生死劫的相残,没有宿命的捉弄,没有故人离散、天人永隔。
这又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她拼尽一切逆天改命,所求的不过是故友平安、岁月无殇。
幻境温柔,一一成全。
檀梵爽朗打趣:“既然心意相通,便早日成婚,别再蹉跎岁月。”
白子画颔首,垂眸望她,温柔问询:“紫薰,我们择日成婚,可好?”
她脸颊微红,心底甜蜜满溢,羞怯垂首,默然应允。
往后时日,一切都顺着最圆满的轨迹缓缓铺展。
白子画卸下掌门重担,放下长留枷锁,不再被大道桎梏半生。杀阡陌放下仙魔纷争,六界彻底安宁,再无征战杀伐。
大婚那日,长留千山覆雪,万里红妆。
清冷仙山百年肃穆,一朝尽染温柔喜庆。弟子衣袖系带、剑柄绸缎,尽数系满红绳,满山皆是欢闹祥和。
琉夏清甜的十梳祝词声声落定,红妆嫁衣、凤冠霞帔,明艳了她千年清冷的眉眼。
红盖头轻落,遮住满眼繁华,唯独留得心底一片虔诚期许。
她伸手放入白子画温热掌心,与他并肩踏上千级长阶。
一步一阶,踏过千年孤寂;一阶一步,走向余生圆满。
喜堂之上,万人见证,满堂欢腾。
白子画抬手,轻轻掀开她的盖头。
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目温润,褪去凡尘所有疏离清冷,眼底星光尽数落于她一人身上。
“紫薰,余生相守,永不相负。”
那一刻,紫薰几乎彻底沉沦。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熬出来了。
熬完了两世痴念,熬完了宿命亏欠,熬完了爱而不得、故人凋零。
她终于得偿所愿。
可就在她望着他温柔眉眼、即将点头应声的瞬间——
一丝极细微的刺痛,突兀从识海深处钻了出来。
很轻、很淡,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极致圆满的假象。
眼前温柔喜庆的画面,微微晃了一晃。
就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紫薰眉心微蹙,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恍惚。
太圆满了。
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圆满得不像她的命数。
她这一生,从来都是求不得、爱别离、执念空负。两世逆天改命,步步血泪、步步凶险,何来这般毫无代价的圆满安稳?
恍惚间,耳边隐约飘过零碎嘈杂的幻听。
有凛冽风声、有金戈交鸣、有山谷杀气,还有一道极急、极痛、极焦灼的呼唤,模糊反复,沉沉浮浮——
「紫薰……醒……」
她猛地晃了晃神。
眼前红袍白子画依旧温柔含笑,喜堂喧闹依旧祥和安稳。
是错觉吗?
她用力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惶惑,逼着自己沉下心。
好不容易得来的圆满,是她盼了千百年的结局,她舍不得怀疑,更舍不得醒来。
她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杀机四伏、劫数缠身、前路惨烈的现实。
于是她装作不曾听见、不曾恍惚,任由自己再度沉溺进这片温柔幻梦之中。
拜堂礼成,尘埃落定。
她以不胜酒力为由,独自退入大红婚房。
烛火摇曳,泪蜡滴滴,满室红绸锦绣,鸳鸯枕被恩爱成双。
一切都好得无可挑剔。
可那丝潜藏心底的不安,却再也挥之不去。
越是圆满,越是虚妄。
越是安稳,越是诡异。
也不知静坐了多久,一道冰冷、清晰、毫无温度的女声,骤然劈开她心底所有贪恋温柔,直直砸入识海:
“夏紫薰,你以为这是逆天改命的圆满?”
“这只是你心魔为你织的牢笼。”
一瞬间,所有温柔滤镜轰然碎裂。
无数被幻境刻意压制的现实记忆,汹涌反扑、席卷而来——
山谷围杀,七杀诛命。
东华被咒受控,空洞双眼杀意沉沉。
无垢生死劫隐患未除,命悬一线。
白子画孤身涉险,为救她一人深陷危局。
而她,身中咒术、神魂被困,沉溺在一场自己最渴望的美梦之中,逃避现实、逃避责任、逃避所有她拼死想要守护的一切。
她以永世轮回为祭,逆天翻盘,赌上所有未来,只为破局救人。
可如今,她却要沉溺一场幻梦,亲手葬送所有努力!
“执念成魔,深情成刃。”女声冷彻入骨,“你若愿永坠虚妄,便就此安眠;你若敢破执归来,便亲手斩断这场镜花水月。”
袖口一凉,一柄锋利短匕悄然落于掌心。
门外脚步声轻响,红袍白子画推门而入,眉眼温柔依旧,带着新婚微醺的暖意:“紫薰,怎么独自静坐?”
他伸手欲拥她入怀,眼底深情完美得无懈可击。
这是她两世求而不得的良人,是她一生唯一的执念归宿。
只要她闭眼沉溺,便可一世安稳、岁岁相守,再无离别、再无苦痛。
可紫薰望着他温柔真切的眉眼,心底所有贪恋尽数褪去。
她终于彻底清醒。
梦再真,终究是假。
她守得住幻境的圆满,守不住现实的故人。
她可以沉溺美梦,却唯独不能辜负自己两世血泪、逆天之心。
紫薰抬眸,眼底温柔散尽,只剩清冷决绝。
她轻声开口,语带自嘲,亦带释然:“多谢心魔,赠我一场毕生大梦。”
话音落定,利刃决然刺入虚妄之人的胸口。
眼前温柔眉眼骤然破碎、涣散、消融。
满室红妆瞬间浸染血色,天地翻覆,幻境崩塌。
温柔、圆满、相守、余生……所有痴念泡影,尽数寸寸湮灭。
刺骨的山林冷风、凛冽的杀伐煞气、耳边焦急真切的呼唤,瞬间灌满神魂。
骤然睁眼,紫薰涣散的瞳仁猛地聚焦,眼底残留的温柔缱绻、红妆喜乐尽数褪尽,只剩劫后余生的清冷与心悸。
眉心深处残留着咒术玄光穿刺的钝痛,识海翻涌阵阵眩晕,方才沉溺心魔、贪恋虚假圆满的余味还残留在神魂之中,让她背脊层层发凉。
她差一点,就彻底沉沦在那场镜花水月里。
差一点,便辜负了自己逆天改命、以永世轮回为祭的所有孤勇,放任现实所有人深陷绝境。
心神彻底归位的一刻,紫薰勉强压下识海的紊乱,缓缓转动眼眸,打量周遭凶险未定的现实。
山谷战局并未停歇,杀伐之气依旧凝重凛冽。
她浑身酸软脱力,经脉滞涩胀痛,仙力紊乱难聚,方才被心魔桎梏神魂的损耗尚未褪去,连抬手的力气都无。视线微侧,便撞入一双盛满焦灼惶急的眼眸。
白子画正半跪于地,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素来沉静无波、稳若山河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眉眼间覆满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后怕。他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温润纯粹的仙力,丝丝缕缕渗入她眉心,替她镇压残余咒毒、稳固溃散的神魂。另一只手紧握横霜剑柄,周身灵力紧绷,全然是高度戒备、随时拼死护她的姿态。
方才她沉溺幻梦、一无所知的漫长光景里,他便这般孤身守着她,顶着七杀层层杀阵的围攻,一边耗损仙元护她神魂不散,一边独自硬扛所有绝境杀机。
清冷上仙,半生克制从容,从未有过这般失控惶然的模样。
紫薰心头轻轻一揪,泛起细密酸涩与愧疚。
目光再移,不远处潮湿的泥地上,东华静静倒伏在地,全然没了方才受控疯癫的杀意戾气。
方才那记洞穿她眉心、逼她坠入幻境的玄光掌力,终究反噬其身。咒术强行催发极致杀招,彻底耗竭了他被禁锢的残存心神,一招过后便力竭昏迷,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安然躺倒在纷乱战局之中,再无半分傀儡凶态。
山谷之内,七杀死士的围杀依旧疯狂,兵刃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煞气翻涌漫天。
眼看白子画孤身护着两人软肋,疲于周旋、步步受制,千钧一发的危机关头,一道浩荡凌厉的劲风骤然从山谷长空俯冲而下!
苍蓝衣袂乘风猎猎,灵光万丈破雾而来,裹挟着雷霆万钧的磅礴气势,硬生生劈开满谷阴煞。
是檀梵驰援赶到!
往日随性淡然、闲散不羁的檀梵,此刻眉眼覆满凛然肃杀,周身灵力暴涨,灵光浩荡贯透山林,全然褪去平日温和。他眼见谷底绝境三人深陷危局,眼底骤凝寒色,出手再无半分留情。
法诀翻飞之间,层层叠叠的灵力罡风席卷四野,硬生生撕裂七杀死死困住山谷的绝杀大阵。
那些悍不畏死、步步紧逼的黑衣刺客,在他雷霆碾压般的攻势下,顷刻溃不成军。凌厉掌风横扫八方,震荡山谷,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杀伐果决,没有半分牵绊、半分姑息。
不同于白子画顾忌东华、心存旧友羁绊、出招处处留手,檀梵此刻只为破局救人,招招致命、式式摧敌。
不过数息之间,喧嚣杀伐尽数平息。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满地溃退倒地的杀手再无战力,笼罩整座幽谷的死绝危局,被檀梵一人以绝对强横之力彻底破除。
战局既定,檀梵迅速收势落身,拂去衣袂间沾染的杀伐尘沙,脸上肃杀未消,快步朝着两人奔来,眉眼间尽是真切焦灼:“方才接到异动讯号,迟来片刻,险些酿成大祸!”
他垂眸先看向气息虚弱、神志初醒的紫薰,又望向泥地中昏迷不醒的东华,眉头骤然紧锁:“东华怎会昏迷至此?此地杀气未散,追兵随时可至,绝非久留之地。”
白子画缓缓敛去渡入紫薰体内的仙力,掌心微不可查轻颤,嗓音带着一丝耗力后的低哑沉涩:“东华遭咒术控心,方才全力一击咒光反噬,心神耗竭昏迷。紫薰被玄光侵入识海,坠入心魔幻境,方才堪堪破梦归神,神魂大损,仙力尽乱。”
短短数语,道尽方才惊心动魄的绝境。
檀梵闻言神色骤沉,眼底寒意翻涌:“七杀阴毒至此,竟以咒术操控故友、布设心魔杀局,用心险恶!速速撤离!”
情势危急,不容半分耽搁。
白子画小心翼翼俯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虚弱未愈的她,稳稳将紫薰抱入怀中。他怀抱微凉安稳,手臂收得极紧,将她全然护在方寸安宁之间,掩去周遭所有残留煞气。
檀梵则抬手凝出磅礴灵力,化作温和罡风,稳稳裹住昏迷不醒的东华,将他周身伤势稳妥护住。
一人怀拥虚弱之人,一人携护昏迷故友。
两道仙影并肩凌空而起,踏破山谷沉沉瘴雾,乘风掠过长空,彻底脱离这片步步杀机的凶险之地。
幽谷重归死寂,只余下满地狼藉兵刃、淡淡血腥,与一场倾覆神魂、险些误尽所有的幻梦余惊,静静沉埋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