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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醉倾一吻,道心初崩 提要:紫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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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临安,踞于边境要塞,市井绵延,商旅络绎,繁华气象竟不输蜀国帝都。只是深秋霜落,朔风卷尽枝头翠色,满城落木萧萧,将整座城池浸在一层清寂萧瑟的秋意里。
夏紫薰自七杀绝境浴血脱身,一路随白子画穿行荒谷寒林,踏尽深山荒芜。骤然撞见这人间灯火、街巷烟火,久处杀伐寒险的心,终是漾开一丝久违的鲜活雀然。
白子画缓步伴在她身侧,眸光默然落于她眉眼,静静收纳她所有细微神色。
她从来最恋凡尘温热、俗世喧嚣,偏爱人间岁岁烟火,素来不耐长留千峰寒寂、万古孤凉。可偏偏半生岁月,皆为他困于仙山云海、正邪纷争,守着无尽孤寂,耗着灼灼韶华。
岁月从未败她风华,经年仙泽淬炼,洗去凡尘俗韵,她的容色愈发明艳绝尘,风骨倾城。沿途路人频频回首,惊艳驻足。
这般明媚绝代的女子,本当拥尽世间温柔、岁岁安稳无忧。
可她却将一腔赤诚热血、千年炙热深情,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为他隐忍、为他舍命、为他荒芜岁岁光阴。
白子画心底漫起绵长细密的酸涩。
犹记年少之时,五人于仙山瑶台结义,云漫峰峦,瑶花漫径,亭前月下闲话平生所愿。众人皆言大道长生、四海逍遥,唯独她眸光灼灼,越过瑶台漫卷的云涛,遥遥落定在他身上,轻声坦言,此生所求,不过与心爱之人携手天涯,朝夕不离。
自那一眼情深暗许,他便洞悉了她藏于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执念。
奈何他修无情大道,承长留千秋重任,担六界苍生安宁。道心桎梏深重,戒律森严,此生本就无情无牵,给不起半分儿女情长、一世相守之诺。
故而他佯装懵懂,刻意疏离,以结义兄妹的分寸死死划清界限,不敢逾矩,不敢回应,更不敢深究。
他原以为,只要她不言破,他便可一世糊涂,守得住道心澄澈,无牵无扰。
可一次次绝境相护、一次次以身渡厄、一次次以命相拼,她倾尽所有的炽热奔赴,早已冲破他层层冷漠伪装,逼得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如今六界动荡,神器纷争四起,仙魔暗战一触即发。他自身劫数缠身、命途飘摇,本就无惧生死,可心底最深的惶恐,从来都是怕她因他受累、因他殒命。
更怕这份滚烫偏执的深情,经年累月,终将撼动他苦修千年的无情道心,乱他苍生大局。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做这个狠心之人。
与其来日眼睁睁看她为情赴死、万劫不复,不如此刻狠心规劝,逼她斩断执念、潜心向道。纵是言语寒凉、此刻伤人,也好过长夜漫漫、万劫不复。
暮色沉落,远山吞尽残阳,天地入暮。
二人行至临安城郊僻静小镇,此地人烟寥落,街巷清寒,全镇唯有一间简陋客栈可落脚。屋舍虽朴素老旧,却也算干净整洁,较之露宿荒野,已是极好的去处。
只是近日行客云集,客栈座无虚席,辗转再三,整座院落竟只剩最后一间客房空余。
窄室方寸,烛火摇摇,昏黄柔光浅浅覆落,晕开一室温朦。落在紫薰低垂的侧颜上,愈发衬得她眉眼明艳柔和,洗去连日杀伐戾气,只剩几分倦意温婉。
桌案上新沏的西湖龙井雾气氤氲,清冽茶香袅袅盘旋,漫满陋室,冲淡了一路风尘寒苦。
白子画执壶斟茶,两杯清茶澄澈见底。他抬手递出一盏,声线清泠温厚,是兄长规劝的稳妥分寸,字字克制、无可挑剔:
“紫薰,待重回仙界,你便在长留安心住下。长留灵气鼎盛,最宜温养你受损仙基,助你早日突破九重天。”
紫薰接杯在手,心底一瞬泛起暖意。
她知晓他是体恤她根基大损、毒伤未愈,忌惮七杀追杀不休,想以长留山海护她周全。
可她绝不能入长留。
重生一世,她步步谨慎,最怕重蹈前世覆辙。她若久居长留,花千骨必会随她身侧,所有孽缘劫数、爱恨纠缠,必将再度生根发芽,失控难挽。
她正暗自思忖如何委婉推辞,白子画清淡的嗓音再度响起,温柔却锋利,彻底斩断她心底仅剩的侥幸:
“你多年困于境界桎梏,久久不进,皆因心有杂念、情执缠身。往后摒除尘世虚妄,斩断心头执念,潜心修行,方是仙道正途。”
一语落地,一室温煦尽数散尽,只剩彻骨寒凉。
紫薰指尖骤然僵冷,清茶入喉,苦意直坠心底。
原来他从来都懂。
懂她千年隐忍,懂她情深似海,懂她所有放不下的执念。
前世,他以一世疏离冷漠,避她、冷她、耗她,任她孤身守候、满目荒芜。
今生,她舍命为他渡毒、浴血为他突围,本以为历经生死,这座冰封千年的冰山终有消融之机,可到头来,依旧如故。
她的深情,于他眼中,永远只是乱道的杂念、需弃的虚妄。
心底积郁层层堆叠,闷得人胸腔发紧、呼吸难平。她勉强压下眼底酸涩,欲寻话缓和凝滞氛围,抬眸之际,却见他已然起身。
“夜深霜重,你早些安歇。我守在门外,有事随时唤我。”
背影孤冷挺拔,不带半分留恋,径直踏出房门。木门轻阖,隔绝一室灯火,也隔绝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暖意。
一如他千年紧闭的心门,永远将她隔在咫尺天涯之外。
廊外夜风凛冽,深秋霜华漫天,寒气凝露,吐气成冰。
白子画倚坐廊边栏杆,满身白衣浸尽夜霜。他仙骨不惧寒暑,心底却牵挂难平。
此番她以血换血为他渡尽邪寒毒瘴,虽得解药保命,却彻底损毁本源仙基,自此体虚畏寒,再禁不得半分风霜侵体。
客栈简陋,屋中火盆微弱,难御地底湿寒。他出门前已然暗运灵力,驱散屋内阴寒,只求她一夜安稳无虞。
他下意识透过窗纸微光向内望去,烛火已熄,依稀可见她孤身倚坐床沿,默然失神,彻夜无眠。
白子画心头轻轻一叹,收回观微之力。微一舒展身形,胸口未愈的剑伤骤然牵扯,尖锐钝痛穿透筋骨血脉。
千年修道,早已惯于隐忍苦痛。他眉峰未蹙分毫,只将后背轻抵冰凉柱身,任由皮肉之痛蔓延心底,压下翻涌繁杂的心绪。
不知静坐几许,万籁俱寂,夜色深沉。
耳畔忽传极轻的木门开合之声,细碎步履轻落地面,轻得像一阵风。
白子画心神微动,却刻意闭眸不动。
一缕清雅熟悉的馨香悄然萦绕鼻尖,是刻在他感知里、独属于夏紫薰的清冷芳泽。
转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于夜风。一件温热素色大麾,轻轻覆落他寒凉的肩头,携着淡淡余温,熨过他满身霜寒。
白子画浑身骤然僵硬,心底生出罕见的无措与惶然。
她素来傲骨矜贵、清冷自持,从不肯轻易示弱温柔,却屡屡对他纵容偏袒、温柔相待。
未待他回神,轻柔步履已然悄然远去,房门未关。
心头紧绷多年的弦骤然震颤。他猛然睁眼,循着气息望去,只看见长廊转角处,一抹浅紫衣袂转瞬隐入沉沉夜色。
夜色幽深,小镇荒僻,风寒露重。她体虚未愈,深夜独行太过凶险。
白子画再难安坐,起身将大麾折好放回客房,即刻循着她的气息踏步追入夜幕。
长街萧瑟,行人绝迹,晚风卷着刺骨寒意横扫街巷,满城皆是寂寥。
他一路循着酒香与她的气息前行,最终驻足街角酒肆楼下。
二楼临窗雅座,那抹浅紫身影孤身独坐。窗外夜色漆黑沉沉,街景荒芜萧瑟,她不言不语、不观风月,只自斟自饮,烈酒入喉,杯杯决绝,任由辛辣灼烧喉间,妄图麻痹两世积攒的满心苦楚。
白子画隐于楼下暗影,静静凝望窗上人。
他素来知晓夏紫薰心性坚韧、傲骨凛然,半生风雨从不示弱、从不自困。可此刻看着她一杯杯吞咽烈酒、眼底层层堆叠的落寞凄惶,心口莫名泛起细密绵长的钝痛。
原来最深的执念,真能磨碎一身傲骨,让人困顿至此、无解无脱。
更漏声声,远处打更之声遥遥划破长夜。桌前空坛层层堆叠,浓烈酒香肆意弥漫。
白子画终是不忍看她这般自我磋磨,正欲踏步上楼,变故骤然横生。
酒肆鱼龙混杂,市井醉汉早已垂涎她绝世容色。先前她周身仙气冷冽、傲骨凛然,令人不敢亵渎,此刻酒意上头,眉眼覆上迷离脆弱,瞬间勾动歹人妄念。
几名醉汉相视一眼,壮胆上前,粗鲁斟满酒杯,语气轻佻猥琐:“美人独饮无趣,不如与我等同醉?”
紫薰本就心头悲苦难抑、郁结难消,被俗人无端惊扰,眼底寒意骤盛。指尖凝起残存灵力,抬手便将身前酒杯径直掷出。
预想中的脆响与惨叫并未响起。
一道白衣残影倏然掠至桌前,身姿清绝,气度凛然,修长五指稳稳接住飞掷的酒杯。
清泠如玉的嗓音压过满堂喧嚣:“喝够了,随我回去。”
简简单单五字,自带九天尊上的凛然威压,瞬间镇住整座酒肆。
满堂酒客尽皆怔然失语,无一人看清他何时上楼、何时现身。泼洒的烈酒浇了那醉汉满头满脸,寒意彻骨,那人瞬间酒醒大半,看着眼前绝尘出尘的白衣人,脸色青白交加,狼狈退避,再不敢多言半句。
紫薰醉意昏沉,抬眸眯眼凝望。
烛火晃眼,映出白子画清冷无波的容颜。
方才房中那句“斩断执念、潜心向道”的规劝再度撞回心头。两世积压的委屈、不甘、嫉妒、绝望,在烈酒催发下,轰然冲破所有克制与骄傲。
她像受尽两世委屈、无处诉说的孩童,生出执拗赌气。全然无视他伸出的手,偏过头去,兀自抓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白子画眸色沉沉,眼底掠过无奈与沉郁。
他取出银两置于桌案算作酒资,不顾她醉后执拗挣扎,俯身稳稳将人扶起,强行带离喧闹酒肆。
归途夜风刺骨,寒意侵骨。
她一路挣扎抗拒,身形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执拗不肯顺从,满心皆是无处宣泄的怨怼。
白子画万般无奈,又恐她寒邪入体重伤本源,只得指尖轻点,封了她周身穴道,将躁动不安的人稳妥护入怀中,快步折返客栈。
夜深客寂,店小二伏案酣睡,院落唯余一盏孤灯摇曳明灭。
入得客房,暖意隔绝夜风寒霜。白子画解开她的穴道,斟上一盏温热清茶递至她面前:“喝点热茶,解解酒气。”
紫薰倚坐桌旁,单手撑着昏沉头颅,眉眼低垂,静默无言,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哀伤。一室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
白子画看着她颓靡落寞的模样,心底繁杂难言,轻声道:“若无不适,便早些歇息。”
他转身欲退,身后忽然传来她沙哑哽咽的嗓音,轻轻拽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子画,我不求大道长生,不求飞升九天。我这一生,唯独思慕你一人,这样,有错吗?”
字字轻颤,裹着两世无人可诉的酸楚与卑微。
白子画脚步骤然定格,身形微僵,缓缓回身。昏黄烛火落在她清丽绝艳的容颜上,那双素来骄傲澄澈的眼眸,此刻盛满哀戚、深情与无尽茫然,灼灼望他。
四目相对,他道心微澜骤起,心口莫名发紧。他看得懂她眼底情深似海,看得懂她痛彻心扉,却全然看不懂这份绝望为何深重至此。
他没有前世记忆,不知她两世蹉跎、两世落空,不知她曾亲眼见证他对旁人破例万千、独予她千年寒凉。
良久,他压下心底莫名悸动,声线依旧清冷克制,带着悲悯规劝:
“贪恋红尘本无过错。可紫薰,执念缚人,终究苦的是你自己。放下吧,放过你自己。”
放下执念,潜心修道,远离纷争,安稳度世。
这是他身为结义兄长、身为长留尊上,所能给予她最稳妥、最长久的成全。
可这话落在紫薰耳中,却是雪上加霜,彻底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奢望。温热泪水骤然汹涌,冲破千年傲骨的桎梏,无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桌案,碎尽半生隐忍。
她抬眸望他,泪眼朦胧,酒气焚心,两世积压的嫉妒与不甘尽数喷薄而出,嗓音破碎哽咽:
“白子画,你若当真无心无情、冷绝寡恩,我便认了!可你根本不是!”
“你心怀悲悯,渡尽天下苍生,怜尽世间疾苦!你可以对花千骨处处破例、万般纵容、偏心庇护!哪怕她是你的生死劫,哪怕她逆道犯上、祸乱六界,你都舍不得苛责、舍不得疏远!”
“你可以为她破戒、为她动心、为她罔顾大道!可偏偏对我,千年如一日,只剩疏离、只剩规劝、只剩一句放下执念!”
句句泣血,是她深埋两世、蚀骨焚心的嫉妒。
而这番话,落地的瞬间,彻底震住了白子画。
他眉心骤然死死蹙紧,心头掀起极大波澜,不再只是茫然,而是惊疑、诧异、深深的费解。
花千骨、生死劫。
这是他命盘最深的秘密,是他独居绝情殿、日夜压制的天道劫数,从未示于人前,从未向世间任何人吐露分毫。
紫薰怎会知晓?
他望着眼前醉眼朦胧的女子,心底生出重重疑云。她这番话不似凭空臆想,字字真切,仿佛亲眼见过他偏执护着一人、逆道而行、沦陷劫数的模样。
可在他此生之中,尚未对任何人偏爱纵容,更不曾为谁罔顾大道。
他自问待紫薰早已不同于旁人,屡屡护她、容她,给过旁人求而不得的宽待。可在她口中,自己却是厚此薄彼,将万般偏心尽数给了另一个人。
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委屈、破碎与浓烈嫉妒,看着这位傲骨铮铮、素来不肯示弱的上仙,被情之一字摧折至此,千年平稳的道心动荡不休。困惑、蹊跷、惶然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不等他梳理清楚这诡异难言的一切,紫薰含泪低诉,字字泣血,道尽两世卑微:
“我从不敢奢求你倾心相付,不敢妄想朝夕相守。我只求以结义之名伴你身侧,远远看着你、守着你就够了!可你连这最后一寸余地都不肯给我!”
“旁人稍有难处,你便慈悲宽恕。唯独我的情深、我的执念,在你眼里永远是错、是累赘、是必须斩断的虚妄!白子画,我喜欢你一辈子,爱了你一辈子,就这般让你不堪困扰、值得你次次绝情推开吗?”
她哭得身形轻颤,满目皆是求而不得、生生世世的荒芜。
白子画立在原地,心神彻底纷乱。
他听不懂她的前世纠葛,看不懂她诡异的预知般的控诉,更不懂她积压至深的绝望。
他只清晰看见,是自己一次次冷静克制的规劝、一次次刻意划清的界限,将她逼至这般破碎境地。
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悔意。
今夜的狠心点醒,终究太过残忍。
他唇瓣微张,正欲开口温言安抚,耳畔忽闻她轻若碎羽的嗓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看透宿命的释然:
“无妨……你不必为难。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躲着我了。”
白子画心头骤震,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狠狠攥住心口。
恍惚一瞬,眼前似有虚影倏然闪过——紫衣零落,荧光漫天,斯人散尽,再无归期。
他猛地回神,眼前人依旧端坐眼前,安然无恙。
可她眼底那片空洞沧桑,太过虚无、太过悲凉,仿佛穿透现世光阴,看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终局。
这份诡谲沉重,压得他心口发闷。
无从解读,无从深究,他只能暂且归为她醉后悲极生幻,嗓音微沉劝慰:“你喝醉了,早些歇息吧。”
他本能想要逃离这片彻底失控、全然读不懂的氛围,梳理心底翻涌的蹊跷与纷乱。
见他又要转身离去,紫薰心底最后一丝支撑彻底崩塌。她晃着昏沉头脑,挣扎起身想要留住他。奈何酒意上头、脚步虚浮,身形一软,骤然朝着地面栽倒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白衣掠影瞬至身前。
白子画长臂骤然揽出,稳稳扣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摇摇欲坠的人紧紧护入怀中。
清寂微凉的仙香包裹周身,安稳温热的怀抱让她两世紧绷的心骤然松懈。
紫薰仰头,醉眼迷离,怔怔凝望近在咫尺的眉眼。烛火倒映在他深邃瞳仁里,有慌乱、有无措、有动容,是她前世千万次遥望、从未有幸见过的温柔。
咫尺之间,呼吸温热交缠,气息缱绻相融。
她半生克制、千年遥望,从前只敢远远伫立、默默仰望,连靠近都不敢奢望,更不曾想过能与他这般贴近。
酒意焚心,胆色丛生,压过了千年傲骨与羞怯。
她未经人事、半生清白,从不懂情爱亲昵,从未与人温存半分。此刻心底汹涌的爱意与委屈,催着她想要靠近、想要贪恋这片刻温柔。
指尖微微发颤,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她带着满身忐忑、娇羞与慌乱,微微踮起脚尖。
不敢深讨、不敢逾矩、不敢放肆。
只是轻轻、浅浅、笨拙地贴上他微凉的薄唇。
柔软温热,轻若落羽,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纯粹的赤诚与孤注一掷的勇敢。
没有掠夺,没有纠缠,只有隐忍千年、倾尽所有的温柔一吻,是她两世遥望、两世克制、两世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白子画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脑中刹那空白。
他修无情道千年,持心澄澈,守戒严苛,六根清净,早已以为此生无欲无念、无情无羁,可此刻唇上那一点轻柔温热,却如燎原星火,轰然烧穿他千年冰封的道心壁垒。
陌生、禁忌、慌乱、惶然,尽数席卷而来。
他僵硬伫立,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回应,亦不敢推开。
身为长留尊上,身为她的结义兄长,他该恪守分寸、斩断逾矩、即刻抽身,这是大道戒律,是他坚守千年的本心。
可唇上那一点温柔轻软太过真切,带着她隐忍千年的深情与委屈,滚烫得让他克制半生的理智寸寸溃败。
道心在剧烈拉扯、割裂、动荡。
一边是苍生大道、无情戒律、师门分寸、千年修行;
一边是咫尺温存、女子赤诚、猝不及防的心动、从未触碰的人间情爱。
他素来掌控万物、稳如山海的心神,第一次彻底失了掌控。
怀中的紫薰更是紧张得浑身轻颤,睫毛簌簌发抖,心头又羞又涩,慌乱又贪恋。她不懂如何亲昵缠绵,只是单纯贴着他的唇,贪恋着这梦寐以求、千载难逢的温存,片刻便已是极致圆满。
几息之后,羞怯大胜醉意,她不敢再贪恋分毫,轻轻后撤,温柔撤离。
耗尽了所有力气与勇气,眉眼轻轻阖起,彻底坠入沉沉昏睡,温顺安稳地靠在他胸膛,呼吸绵长安稳。
白子画依旧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微颤,下意识抚上自己微凉的唇角,那一点浅浅余温迟迟不散,顽固地停留在肌肤之上,烫得他心口发麻、心绪大乱。
他依旧全然不懂她口中的前世、不懂她知晓生死劫的蹊跷、不懂她两世悲凉的根源。
可他无比清晰地知晓一件事——
今夜,他破了戒,乱了心,失了千年自持的道心澄澈。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境,被她醉酒之后、孤勇笨拙的一吻,彻底搅得翻江倒海、再无宁日。
他本该斥责、本该抽身、本该划清界限,可心底翻涌的,却是无尽的无措、一丝隐秘的心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滋生的贪恋。
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崩乱的波澜,敛尽眸底翻涌的晦暗悸动。
他是白子画,是长留上仙,纵心绪大乱,亦不会失了体面。
他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她打横抱起,轻放于床榻之上,动作轻柔至极,细细为她掖好被褥,不敢惊扰半分。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沉沉晦暗,心底心事繁复无解,道心裂痕难掩。
他静静伫立床前,凝望着她安然安眠的容颜,伫立良久,心底纷乱纠缠,久久难平。
最终,他轻吹烛火,携一室未尽的缱绻、满心无解的惶然、一颗彻底乱了分寸的仙心,悄然退离客房。
霜夜漫长,风冷霜重。
他一生渡尽苍生劫难,看破世间百态,自持无情无念。
可到最后,偏偏看不懂她一人的悲欢,解不开她一人的执念,更逃不开这悄然生根、悄然崩塌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