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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命劫前,各怀忧思 紫薰重伤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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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攀上柳梢,清辉浅浅漫入天音阁,整座楼阁浸在一片静穆里,不闻尘嚣。
紫薰守在花千骨的床榻之前,指尖捏着一方素绢,静静拭去她额间不断沁出的虚汗。方才长留传来急信,字句皆触目惊心,谈及幻思铃失窃、太白惨变,白子画神色凝重,已是心系仙界大局。紫薰知长留一众仙门此刻正等着他主持调度,便出言催他先行返程。目送那袭白衣衣袂翻涌,掠过长蜀山峦,转瞬消融在茫茫云色里,她心底无端浮起一重错觉——绵延巍峨的群峰,仿佛尽数化作沉沉重担,沉沉压在白子画挺拔孤峭的肩头。
初音一路缄默,不曾多言半句,现出重明本相,载着她与花千骨一同回到天音阁。
安神丹稳住了花千骨涣散的气血,面上好歹透出一丝浅淡血色,可她睡得极不安稳。紫薰取出一炉凝神静气的香点燃,清浅幽香缓缓在室内漾开,她便衣不解带,静坐榻边守候。
往日里她本就疏于相伴,素来对花千骨持着一份疏离,不曾有过半分亲近师徒温情。可此刻榻上少女蜷缩着,像只受惊幼猫,两手紧紧攥住被角不肯松开。烛火柔暖,落在她脸上,纤长睫羽不住轻轻颤栗,投下细碎阴翳,模样惹人怜惜。
“骨头娘亲……”糖宝不知何时醒转,小小的身子栖在床沿木架上,声音细细软软,“你总笑我是懒虫,怎么反倒自己睡这么久。你先前还念叨想见紫薰师父,她守了你整整一日,快睁眼看看呀。”
榻上之人依旧沉寂。糖宝等了许久,头上触须恹恹垂落,一双虫目盛满担忧。
不多时,一声压抑的呜咽自花千骨喉间溢出,她身子不安地扭蜷,被褥被攥得皱作一团。
“小骨。”紫薰当即搁下绢帕,俯身轻唤。
花千骨并未醒转,呼吸骤然急促,面颊涨红,眼睑剧烈跳动,分明困在可怖梦魇之中。
“骨头娘亲!别吓我!快醒过来!”糖宝帮不上半分忙,急得打转,晶莹泪珠悬在眼边。
紫薰探指搭上她腕脉,脉象平稳,肉身并无损伤,想来是亲眼目睹蜀山倾覆的惨状,心魔入梦,困在劫影里不得挣脱。
“师父……”破碎凄楚的呢喃伴着抽噎断断续续飘出。
紫薰闻言心头微震。这一声师父,唤的究竟是谁?是陨落的清虚道长,还是宿命缠缚的白子画?
一瞬之间,前世种种血腥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昔日她困于生死劫的执念,妒火焚心,数次对这无辜少女痛下杀手,步步相逼。而今再看,花千骨不过也是深陷命数、身不由己的苦命孩子罢了。
万千滋味翻涌心头,酸涩、愧疚、怅惘缠作一团。紫薰微微一顿,迟疑片刻,终究缓缓俯身,伸出手臂,轻轻将瘦小的少女揽入怀中。
“别怕,师父在这儿。”
她身上常年萦绕的熏香清润安宁,话音沉静,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花千骨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靠着她的怀抱,躁动的梦魇渐渐退去。紫薰抬手,抚过她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泪痕。
“紫薰师父,骨头娘亲她……”糖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依旧惴惴不安。
“无妨,梦魇散了。”紫薰语声清淡。
余下这半宿,花千骨便紧紧依偎在她怀中,稍有异动便蹙眉不安,直到拂晓晨光穿过镂花窗棂,淌进屋内,才终于沉踏实睡。
紫薰望着天色渐明,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方才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缓缓起身。
可剧痛毫无预兆地轰然席卷周身。云海之上遭人暗算,经脉被封、墟鼎遭强行破开,自高空坠落受下的内伤,又紧接着强压伤势,催动仙力与七杀厮杀。先前全凭丹药强行压住的伤痛,此刻药力散尽,尽数反扑上来。
双腿骤然虚软,紫薰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地。一手撑住案沿,另一只手颤抖着想要寻一处支撑,天旋地转,眼前光影扭曲,门扉叠成重影,平地似起伏浪涛,日光化作丝丝游蛇在视野里游走。恍惚迷乱间,竟又见那抹白衣身影——又是执念作祟。
她自嘲地轻轻牵了牵唇角,脚下一软,朝前倾去。
“紫薰!”
一道白影瞬息掠至,稳稳伸手揽住她,将她扶靠在自己肩头,同时指尖搭上她腕脉,一缕温润纯正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
骤然落进熟悉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她刻在心底多年的清寒仙息,紧绷心神下意识松了一瞬。可转瞬她猛地回神:太白血讯传来,白子画昨日分明已经动身返回长留。
怀中人躯体骤然僵硬。白子画垂眸,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眼眸,澄澈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模样。
“子画?”紫薰眸中惊怔,昏沉的意识清醒几分。
见她神智回笼,白子画稍稍松了口气,又续上一缕真气,沉声问道:“感觉如何?身上还有何处伤重?”
掌心被他握着,暖意传来,心底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可她素来骄傲自持,依旧低声:“无事。”
“若是无事,怎会险些晕厥?”初音的声音冷冷自门口传来,她双臂环胸,静静立在廊下。
昨日紫薰让她先行歇息,今早她本想去密室看紫薰调息养伤,却寻不到人影,心底不安一路寻到这间卧房,恰好撞见白子画伸手扶住快要倒地的紫薰。
紫薰知晓初音是真心担忧自己,只是眼下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窘迫难堪。“初音,先出去。”
初音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向白子画投去一道带着戒备的冷光,一言不发,转身退至门外廊下,并未走远。
白子画扶着她移步到一旁椅上坐定,自然而然再度扣住她的腕脉细细探查脉象。方才看见她身形倾倒的那一刻,他心底莫名一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感,直到此刻仍未消散。他压下心头异样,移步至她身后,运起仙力,缓缓替她梳理受损经脉。
一室寂静,只剩流转的仙息。紫薰被动配合调息,等他收回掌力,方才开口问出心底疑惑:“你为何还在天音阁,没有回长留?”
白子画收了功法,转过身正视她,神色郑重:“我来叮嘱你。东华师兄下落不明,七杀势力诡谲凶险,你万万不可孤身涉险,像从前闯冥界那般贸然闯入七杀腹地。”
他目光真挚坦荡。紫薰指尖微颤。原来他没有径直归山,特意折返一趟,只为提醒她保重,提防凶险。她默然颔首,心中百感交织。
“话已带到,你好生休养。”白子画缓缓吐息,似是放下一桩心事,转身踏出房门。
脚至门槛,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紫薰,蜀山、太白接连因神器遭逢血祸,我不愿再看见仙门之人因这些古物殒命。无论何时,众生性命,才是最重。”
话音落罢,白衣流光再起,向着长留方向破空而去。他心中记挂她方才重伤眩晕的模样,仙御的速度不觉放缓,打算行出一段距离,确认天音阁这边再无异动,再全速赶回长留。
廊柱之后,初音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光,终于压不住心底郁结,回身走入屋内。
紫薰长久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灵光一动,卜元鼎静静浮现在她掌间。
蜀山一战夺下此鼎之后,她并未将它交予白子画带回长留保管,只含糊说要借鼎炼一味丹药,炼成之后自会送还。彼时白子画望着她,分明满心疑惑,想要追问丹药根由,可瞥见她有意回避的神色,终究没有开口。
她要用卜元鼎炼制忘情丹,妄图以此消解生死劫,这件事,她不能告诉白子画。一来生死劫的天机她无从解释,二来丹药能否撼动宿命,尚且未知。
“你何苦如此。”初音的声音沉沉落在室内,方才白子画所言,她尽数听在耳中,“神器乃是烫手山芋,你身负内伤,还要借鼎炼药,再度耗损修为。生死劫是天命定数,你偏偏执念难放。以你的修为,本可以抛开这些纷争,寻一处山水自在逍遥,何必困在局里,不断为难自己?”
紫薰收拢掌心,卜元鼎灵光隐去,收入墟鼎,抬眸看向身侧相伴多年的她:“我非是甘愿卷入风波。只是这劫一日不消,他便一日困在死局之中。我试过旁观,终究做不到袖手。”
“你是为白子画,才执意逆天。”初音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所有筹谋、所有冒险,扛伤夺鼎、以身犯险,根源全是为护他避开生死劫。你拿自己的仙元、性命去和天命博弈,可天命难违,这般强求,只会不断折损自身,到最后或许一事无成。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
风穿过窗棂,将这几句话,轻悄送进尚在半空的白子画耳中。
御风的白衣身影猛地顿住。
长久以来,他只当紫薰留着卜元鼎,是另有所谋,或是要炼制救厄之药,只当她频频涉险,是出于五上仙共守仙门的道义。初音这一番话,像一层薄纱轻轻揭开,叫他窥见了他从未猜想过的内核。
白子画灵台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心底翻起层层涟漪。
他一一回想过往:云海陷阱,她重伤坠下;蜀山阵前,她不顾损耗迎战七杀;方才在他眼前,气血透支,险些轰然倒地。桩桩件件串联一处,原来这一切冒险的终点,竟是为他。
惊意过后,漫上来的是沉沉忧思。他深知紫薰心性孤傲,认定之事从不会轻易回转。若是她要以自身道基、仙寿为筹码,去抗衡天命里的生死劫,这条路该是何等凶险渺茫。
他身为长留尊上,早已惯于克制七情,看淡得失。可一想到紫薰独自扛下这份隐秘的重担,独自站在天命对面,心口便缓缓浮起一丝滞涩。他不愿她为他赴险,更不愿她独自背负这般沉重的执念。
他不能就此离去。
心念既定,他调转云头,白光折回,静静落于天音阁门前。
屋内,紫薰还未答话,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转,抬眸见他去而复返,心弦骤然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他折返,是听见了什么,回来索要卜元鼎,追究她隐瞒的用意。
她下意识指尖微蜷,墟鼎之内卜元鼎的灵力微微躁动。
白子画缓步走入,目光没有落在她墟鼎的方位,没有追问丹药,也没有索要神器。他的视线先凝在她尚带着倦色、依旧苍白的面上,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压得极深的沉忧,分寸克制,不越仙友之界。
“我方才行至半途,心绪难安,故而折返。”他语声清和,平稳自持,“卜元鼎戾气深重,无数人暗中觊觎。我虽不知你借鼎炼药究竟所为何事,可我信你本心,不会逼你即刻将鼎交还长留。”
顿了顿,他目光静静望进她眼底,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紫薰,你伤势未愈,又握着这等凶物,炼丹还要持续耗损仙力。方才途中,我听见初音所言——你做这许多,皆是为我。”
紫薰浑身微震,抬眸看向他,一时失语。
白子画续道,声音沉缓有度:“我心下难安。我自身命数,自该由我自己承担,不该叫你以身替我挡劫,拿自身安危去赌一线渺茫生机。天命难测,神器噬人,我不求你将所有心事坦白于我,只求你行事稳妥,切莫孤注一掷。你的安危,于我而言,同样要紧。”
这话落下,一室寂然。
紫薰怔怔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翻江倒海。他知晓了她藏在所有谋划之下的缘由,没有质疑,没有苛责,唯有一腔担忧。
“我记下了。”良久,她才低声应下,声线轻缓。
白子画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将这番叮嘱收在心底,才不再多留。
“好好休养。”
这一次,他转身离去,仙光径直向着长留山而去,再无迟疑停顿。
屋内重归安静。初音看着紫薰凝望着天际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出言劝诫。执念生根,旁人千言万语,终究难劝醒局中人。
紫薰垂眸,心神纷乱。墟鼎之中卜元鼎静卧,丹筹已备。她这一世,既已下定决心担起花千骨师父的责任,护这个苦命孩子,也依旧走在这条逆天改劫的路上。只是方才白子画眼底那份克制真切的忧虑,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前路荆棘,从今往后,她的执念,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