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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人,您查错人了 所以,我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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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徐沐天正备妥文牒欲往州衙,门外忽传来整齐沉缓的步伐。
几名青灰劲装的军士按刀立在门侧,为首之人身形挺拔、神容冷峻,腰间佩刀带着逼人的寒意 。
看清来人的一瞬,徐沐天眼皮微跳,笑意骤冷。
何亦理。当真是个阴魂不散的煞星。
何亦理跨过门坎,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徐沐天?”
“在下徐沐天,沐生行东家兼掌柜。”徐沐天笑得和煦,字字带刺,“大人若是贵人多忘事,我不介意再自报家门。不知何大人大驾光临,是来买药,还是来叙旧?”
“查案。”何亦理言简意赅,身后书吏立刻递上卷宗,“初七夜间,西郊运往北营的军粮离奇失踪。最后一次出现的时段与路线,与你沐生行的送货车队完全重迭。此外,征粮名册上,你的商号突然多出五十石存粮。 ”
“路线重迭便定罪?全城走那条道的车马多了,大人不如全抓进大牢!”徐沐天气极反笑,“证据呢?”
何亦理面无波澜:“所以,我亲自来查。”
“好啊,查!”徐沐天一把挽起衣袖,命老周与伙计将货簿、收据与租车契书取来,劈手拍在案上,“大人请便。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亲自去州府告你滋扰民商、败我名誉!”
长桌两侧,一人清隽含怒,一人冷硬如铁。
何亦理逐笔翻检,忽然屈指叩在出城记录上:“你申时出城、酉时过南街,可陈记药行的交割单上却记着申时三刻才签收。从东市到南街至少一个时辰,时辰根本对不上。”
徐沐天一怔,随即冷笑着扯出租车契书拍到他眼前:“何大人若肯把眼睛从卷宗上挪开,便能看出那辆车是我向孙车夫租的!孙车夫名下有两辆同牌同规的车,其中一辆午后便被别家租走。你手里的官文只记车牌、不记封泥与押运人,凭什么断定申时出城的那辆载了我沐生行的生药,甚至载了军粮?!”
何亦理手指微顿,当即令亲兵按图索骥暗访孙车夫。
随后老周开箱,药材封泥完好无损,满室唯有苦冽草香,全无半粒官粮痕迹 。
“你的药材确实没有异常。”何亦理合上账册。
“那便请何大人滚——”
“但货物暂时封存,不得离店。”
徐沐天额角青筋微跳:“那是真金白银收来的生药,误了交期你赔?!”
何亦理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在孙车夫证词未明前,涉案路线之货皆需留存。但我会立下列表,逐笔记明货值与延误损失,留档签押,若查明有误,由我一力承担。”
言毕,他当真亲自提笔,字迹铁画银钩,将可能折损的利润一文不漏地记下。
徐沐天满腔怒火被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滴水不漏的做派生生哽在喉头。这人嘴毒心冷,可办事竟真的半点不推诿、不徇私。
“这便查完了?”徐沐天收起清单,冷笑道。
“没有。”何亦理抽出一张暗中调来的北营收粮底册,嗓音低沉,“永安仓帐上记着初七出仓一百二十石送往北营,实收却仅有九十石,亏空整整三十石。有人刻意在名册上填上沐生行,想拆出这笔烂账扣在你头上。”
徐沐天心头一震,拨算盘的手指随之一顿:“我一间刚开张的小铺子,若真要倒卖军粮,怎会把自家商号大大咧咧写进官仓名册?做假帐的人连这点破绽都遮掩不住,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自证清白。”何亦理接下话头,目光幽暗,“只要赈粮短缺,官府便急需替罪羊。你无权无势又初来乍到,等查清破绽,罪名早已落定。”
徐沐天眼神渐沉:“……我便是现成的顶罪鬼。”
“不只如此。”何亦理俯身凑近,深邃的黑眸紧锁着他的面容,嗓音压得极低,“对方连你的车牌、行进路线甚至交货时辰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从你入城开铺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帐。”
徐沐天指节骤然收紧。原本以为抽身朝堂便能偏安一隅,没想到刚踏入市井,便又踩进了他人精心布设的死局。
“你若怕了,可以继续留在店里研拟告我的状纸。”何亦理收回视线,拂袖向门外走去,“明日辰时,永安仓。想知道是谁在算计你,便自己来看。”
“何亦理!”徐沐天咬牙切齿,“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麻烦。”
门外清冷的身影微微一顿,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字:
“彼此。”
何亦理一离开,徐沐天立刻埋头核算药材查封的损失。三批药材暂时不能出货,两家药铺的交期恐怕要延后。
他将数字写在纸上,越算越觉得胸口发闷。
“今日少赚的钱,将来都要从何亦理身上讨回来!”
掌柜老周从后堂走出来,看着边写、边振振有词的徐沐天,忍不住失笑。
“东家,您这是记账,还是记仇?”
“两者并不冲突。”
徐沐天将纸折起来。
“老周,您老人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难道不知道,帐可以慢慢算,仇也不能忘?”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与他争辩。
“不过,老朽倒有一件事想问。”
“您说。”
“方才那位何大人,虽然带了军士来查验,却没有让人乱动货物。封存的清单也写得仔细。这样的人,东家为何还气成这样?”
徐沐天抬起头,彷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老周,您这话就不对了。”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
“第一,他怀疑我倒卖军粮,平白坏我名声。第二,他封了我的货,害我可能交不了货。第三,他查完了还不肯道歉。您说,我该不该生气?”
老周想了想:“该。”
“这不就对了?”徐沐天立刻道。
老周却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不过,若他真要徇私枉法,大可以直接将您带走,何必在这里逐项核对账册?依老朽看,他至少不是个胡涂人。”
徐沐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您究竟是替谁做事的?”
“自然是替东家做事。”老人家笑呵呵地拱手,“老朽只是觉得,您方才骂了何大人半个时辰,如今也该让他有一句好话了。”
徐沐天无言以对。
他低头看着账册,半晌才嘀咕道:“我又没说他一无是处。”
“那便好。”
“我只是说他嘴毒、脾气差、办事不讲人情。”
老周像安抚小孩似地点着头:“嗯。”
“还有,走到哪里都能给人带来霉运。”
老周忍着笑:“东家说得是。”
徐沐天看他那副模样,越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孤立了。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他明明是受害者,怎么连自家员工都觉得何亦理有理?
***
何亦理离开沐生行后,沿南街走到官道旁的茶棚,两名亲兵已在候命。
“大人,孙车夫找到了。初七那日另一辆同牌大车确实被人临时加价租走,说是急运粮食,租车之人刻意问过如何避开南街巡查。那人着灰褐短衫,右手虎口带一道旧伤疤。”
“知道了。”何亦理遥望着长街尽头的永安仓,神容如覆薄霜,“继续盯死永安仓的人马动向。”
风过长阶,何亦理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徐沐天虽气得眼尾泛红、却仍能将账单契书条分缕析排得滴水不漏的模样。
原以为这位自幼在山上被娇养的师弟生了一副受不得苦的清贵相,下山后多半要碰得头破血流,未料遇上这等泼天横祸,竟比市井老狐狸还要沉得住气。
……当然,那张嘴也一如往常,半点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