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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徐掌柜的第一桶金 那东家也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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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跋涉,徐沐天抵达州城时已是午后。
城门前人声鼎沸,挑筐的农户、赶车的商贩与满身风尘的旅人挤在一处,伴着守兵偶尔的喝斥,满是粗砺却鲜活的市井气。
眼前这座城池算不上繁华,墙皮斑驳,泥泞未干,远不及他记忆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帝京大邑。可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足够。
没有高门大宅,不必应付虚与委蛇的贵人,更不需要一口一个“殿下”,将每一句话都绕上三层心思。他如今想要的,不过是一间小铺、一张能安睡的床,以及一条能让银钱慢慢流动起来的商路。
至于那位姓何的冷面师兄……徐沐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压下心头那股躁郁。
“你这几页算项,至少错漏了三处。”
那人清冷的嗓音简直像根刺。即便他沿途重算了三遍,确认两处出在成本、一处出在折损率,也不得不承认何亦理确实毒辣。但本事越大,嘴便越欠收拾。
“罢了!各走各的路,最好老死不相问。” 他低哼一声,将行囊往肩上一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东市。
做买卖最忌冒进。前世他替萧承渊处理过不少粮政与赈灾之事,知道粮价、运输与仓储之间如何牵动,也知道官府一纸文书,便能让原本平稳的市场瞬间翻覆。如今白手起家,没有皇权与幕僚替他开路兜底,手里每一分银子都容不得行差踏错。
他扮作寻常外地客,将东市的米行、药铺与货栈转了个遍。
哪家陈米多、谁家压运费、谁又惯会欺生抬价,全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有些掌柜见他年轻,又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不免多了几分轻慢。
”小公子是替家里采买?”
”你这样的年纪,买几斤药材回去煎茶倒也罢了,若是要做买卖,还是得先问过长辈。”
”做生意可不是读几本书便能成的。”
徐沐天每回都笑着应下,半点不恼。
甚至有个米行掌柜见他问得仔细,索性将他当成了不懂行情的富家公子,将一批质量普通的陈米报得比市价还高了两成。
徐沐天听完,点头称好,转身便走。
走出米行,他在册子上记下那家店的名字,又添了一句:
——掌柜惯于抬价,不宜初次合作。
商人不怕被看轻,急着自证才是蠢货。
转至城西一家药铺时,他总算摸到了实讯。
“雨季路险,产地的当归、黄芪送不进来,城里现货紧俏得很,再拖半月还得涨。”老掌柜拨着算珠叹气。徐沐天不动声色地套问了生药与熟药的收购底价,步出铺子便在街边摊开册子逐一核对。
城中确实缺货,但暴涨的仅是当归与黄芪,甘草存量尚足;且几处产地地势不同,有些近郊小道即使落雨也能行车。若能绕过中盘、短途直取,利润便能压出来。
他在册子上飞快划下底线:只收紧俏常用药、小批多趟、现货现验,且绝不押尽本钱盲目囤积。
理清路数,他转身往城南寻去。
他打算先找一间小铺子。
不求门面气派,只要位置合适,能存放货物,方便买卖便好。
城南靠近几条乡间道路,往来的农户不少。
与东市相比,这里的铺面便宜许多,街道两旁有米行、布庄、杂货铺,也有几间收购山货与药材的小店。
徐沐天沿街走了两圈,最后在街角挑中了一间两进的小铺面,门面虽旧但结实,后带阴凉的小库房。
最重要的是,隔壁便是一家车马行。若要从附近村镇收货,车马调度十分方便。
正审度间,一名布衣老者手拿算盘自屋内走出。
老者年过花甲,背脊却挺直,眼神清亮:“小公子要看铺子?做哪行?”
“药材,兼收杂粮。”
老者打量他片刻,缓缓道:“若做药材,这地方倒合适。城里的大药铺不在这一带,但附近村镇送货方便,若你收的是常用药材,未必没有生意。”
“老先生懂药材?”
“老朽姓周,在药行做了二十余年掌柜。后来东家去了外地,药行关了,我年纪也大了,便回家歇着。只是如今家里还有几口人要养,若小公子肯给个合适的工钱,我倒也不介意再出来做事。”
徐沐天眼睛微亮。
他原本便打算找个懂行的老掌柜。
他自己虽然懂账目,也有前世处理粮政与物资调度的经验,但药材的炮制、品相与保存,终究不是单靠记忆便能面面俱到。
不过,聘人之前,还是得先确认对方的本事。
”周老先生既然做过二十多年药行掌柜,想必熟悉药材品相。不知您可愿替我看看这几种药材?”
他从行囊中取出几小包样品,分别是当归、黄芪与甘草。
这些是他一路上从不同药农手里买来的,品相有好有坏,正适合拿来考校。
周老先生打开纸包,先看外形,再闻气味,又取了一小段在指间折了折。
”这包当归晒得尚可,气味也正,只是根头略有损伤,若是拿去药铺零售,得挑拣一遍。”
他又看向黄芪。
”这包倒不错,切面干净,没有明显霉斑。只是根条大小不一,收货时要分等,不可混着算同一个价。”
最后,他拿起甘草,眉头微微一皱。
”这包不行。看着干燥,里头却有几根已经发软,像是受过潮。若只看表面,倒容易被骗过去。”
徐沐天点头:”老先生果然有眼力。”
”不是老朽有眼力,是这些东西看得多了,自然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周老先生将药材重新包好,这才问道,”小公子打算如何收货?”
徐沐天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先从附近产地收购质量稳定的当归、黄芪、甘草等常用药材。城中则以几家中小药铺为主,先谈小批量供货,建立口碑。
等到货源、买家与运输都稳定了,再考虑扩大规模。
周老先生听完,沉吟片刻。
”小公子这法子,赚得未必快,却不容易一下子伤了根本。”
”做买卖,总得先活下来,才能谈赚多少。”徐沐天笑道,”我本钱不多,若是第一笔便把银子全押出去,后头即使有再好的货,也只能看着别人赚。”
周老先生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徐沐天眉眼微舒,当即亮出底线:由老周把关验货收购,自己主掌算账与客路,每月给足固定工钱,另算盈余红利。
周老先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若是买卖亏了呢?”
”工钱照给,红利自然没有。”
”若是小公子与我意见不合呢?”
”先讲道理。若您说得对,我便照办;若我有理,也请您听我说完。”
周老先生笑了起来。
”好。那老朽便试上三个月。往后东家唤我老周便是。”
铺子的事很快定了下来。
徐沐天付了三月租金与押金,又托老周挑了两个帮手。
一个叫阿成,二十岁出头,手脚勤快,曾在货栈搬过货,熟悉城南几条道路。
另一个叫小满,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脚麻利、认得常用药材。
徐沐天没压工钱,小本营生最忌人心涣散,让人吃饱穿暖,做事才肯踏实。
铺子整理好时,天色已经暗了。
徐沐天站在门口,看着新挂上的木牌。
木牌不大,底色深褐,上头用端正的字写着三个字——
沐生行。
阿成仰头瞅了半天,忍不住问:“东家,这名字有何讲究?”
徐沐天正拿巾帕擦拭门框,闻言笑道:“沐是我的名,生是做生意的生。做买卖固然要赚钱,但得货真价实,让旁人过得下去,自己才做得长久。”
小满在一旁抿嘴笑问:“那东家也让我们过得下去么?”
“那是自然。”徐沐天眼中噙笑,“你们若饿跑了,这铺子我开给谁看?”
店里登时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老周在柜台后慢悠悠拨动算盘,嘴角微扬。看着这间陋室升起的人间烟火,徐沐天心中忽地一片沉静。前世他在深阁高楼俯瞰万家灯火,经手万石军粮与百官升迁,看似翻云覆雨,实则无一物真正属于他;而今这间租来的小铺面,才真正是由他亲手挣来的立锥之地。
他轻拍木牌下缘:“明日开张,先做一笔象样的买卖。”
次日清晨,“沐生行”悄无声息地开了门。不放爆竹,不敲锣鼓,只把分装标好等级的少量当归、黄芪与甘草陈列在案。老周坐镇验货,阿成去近郊探路,徐沐天则揣着账册亲访城中小药铺。
他不急着兜售,只摸清各家缺口。城南赵记药铺缺一批品相稳定的黄芪,掌柜起初见他年轻,神色戒备。徐沐天也不恼,只请老周当场验货分等、逐个剖析说明,更主动提出“首批只供十斤,验收满意再续”。
赵掌柜疑虑尽消,当场付了银钱,更约定三日后续供。
日头中天,徐沐天掂着手里沈甸甸的几钱银子,站在街边失笑。这笔利润微薄得不够前世随手打赏门役,可它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权谋算计,是他实打实靠自己换来的活路。
“东家!”阿成抱着货单跑得气喘吁吁,“赵掌柜把尾款送来了!对了,您方才数银子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真有那么高兴?”
徐沐天收起货单,笑骂着敲了他一记:“少贫嘴,回去干活。”
连后院那间仅容一榻一几的逼仄下房,此刻在他眼里都可爱了几分。等生意上了轨道,他定要置办座带院子的小宅,闲来烹茶抚箫,这才是他求的日子。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归店,柜台前气氛凝重。老周递上一张城外粮商递来的线报,压低嗓子:“东家,有些不对劲。今日城外几家大粮行突然连手收粮,陈米新米不拘,只要质量过得去全要。”
徐沐天眸光微凝:“作价几何?”
“高出市价两成。”
徐沐天指尖在柜面上轻敲两下,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
雨季路断,商行补库调价本寻常;可数家粮商同时不论品相、溢价两成疯抢,便绝非寻常商贾所为。前世的记忆在脑海翻涌——囤奇居奇、销毁假帐,抑或是……上位者在暗中调粮起事?
他现在只是一间小药铺的掌柜,经不起深水中的风浪。
“压住,我们不跟风,更不要盲目收存。”徐沐天提笔在单旁落下一行小字,嗓音冷静如冰,“先查清因由,看看背后究竟是谁在撒这张网。”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沉重的粮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沈闷的轧轹声。徐沐天望着渐暗的长街,心知那场翻覆天下的风雨,终究不会因他的偏安一隅而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