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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一回,不赴皇子宴 毋须拆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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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徐沐天回到房中收拾行囊。
衣物、银两、药材与随身笔墨被齐整地放入包袱。他特意翻出一本干净册子,正经八百地写下未来几年的商道筹划:
第一步,前往江南。
第二步,探清当地商路物价。
第三步,寻找合适的货源,从茶叶、布匹、药材之类的生意做起。
他不求富可敌国,只求银钱充裕,往后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徐沐天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原来不必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某一个人身上,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甚至更有滋味。
他正盘算着,日后究竟该在江南哪座城镇落脚,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沐天。”
“师父?”徐沐天搁笔拉开房门。
老者立在廊下,递过一封素白信笺,封口以暗红火漆紧扣:“山下一位故人所托,知你明日下山,特送来此信。看或不看,你自己拿捏。”
徐沐天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下方那行端正内敛的字迹上—— 三皇子,萧承渊。
那一笔一画宛如前世伸出的丝线,猛地勒紧了他的心脉。
他极力维持住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摩挲着信皮,掌心却渗出细密冷汗。
毋须拆阅,他也知道信中写着什么。前世他也是在下山前夕收到了这封信,里面言辞谦和有礼,称“久闻公子才名,备薄宴相候”,毫无皇子架子。
萧承渊向来深谙笼络人心之道。知道自己母族不显,在诸位兄弟之中也算不上最有优势的那一个,因此待人向来温和有礼,从不轻易显露野心。他会记得幕僚喜欢喝什么茶,会在寒冬里命人给门客添置炭火,也会亲自为初次登门的客人斟酒。
这样的人,如何不叫人心生好感?
而前世真正让徐沐天陷进去的,正是江北那场水患。
水势来得急,几条河道接连决堤,附近数县的田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虽已下令开仓赈灾,却迟迟不见粮食送到灾民手中。
各地官员奏报不一。有人说粮仓早已空虚,有人说运粮途中遭遇盗匪,也有人上奏称,地方豪强趁乱囤积粮食,哄抬米价,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一时间,朝中争论不休。户部与地方官互相推诿,负责赈灾的官员则一口咬定,账册上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绝无亏空。
萧承渊奉旨彻查。名义上,他只是奉命前往江北巡查,协助地方官查明赈灾粮的去向。
实际上,这件差事几乎是个死局。若查不出问题,他会被指责办事不力;若查出了问题,又势必得罪地方官与背后的世家。
更糟的是,赈灾粮的账目被人动过手脚,真正的亏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严重。
当时萧成渊身边却无信得过又精通账目之人。他放下身段诚恳相邀,徐沐天便动了恻隐之心,随他一同奔赴江北。
在那间昏暗的驿馆内,两人彻夜比对几十本虚报错漏的账册。当徐沐天顺藤摸瓜从水路记录中揪出私贩官粮的破绽时,萧承渊眼底迸出惊喜与光彩,温声唤他: “沐天,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那不是客套的“徐公子”,而是彷佛相识已久的“沐天”。
徐沐天当时还有些不习惯,嘴上却毫不示弱。
“殿下先别急着夸我。这案子还没查完,万一明日又冒出另一笔假帐,您可别怪我砸了自己的招牌。”
萧承渊朗声笑了起来。
“好,那便等案子查完,我再好好谢你。”
他没有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案子查明后,他甚至在呈报朝廷的奏章里,特意提及徐沐天的名字,称其协助核对账册、追查粮道,居功甚伟。
对一个没有官职、没有家族势力的年轻人而言,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肯定。
而对徐沐天来说,那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他的本事。
第一次有人在众人面前,毫不吝啬地承认他的功劳。
更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竟会因为一个人的认可,而生出如此强烈的欢喜。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爱上萧承渊,并不是从哪一场花前月下的约会开始的。
也不是从某次共饮一壶酒、同榻而眠开始的。
而是在江北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在他提出一个解法,而萧承渊认真听完,抬头对他说“沐天,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的那一刻。便让他稀里胡涂地把整条命都赔了进去。
年少时渴求的认可与惊艳是真的,可日后的薄情与猜忌也是真的。
送走师父,徐沐天面无表情地取来火折子,将信笺凑向火苗。
火舌舔舐纸角,转瞬将赤红火漆与“萧承渊”三字烧成飞灰。残烬落入铜盆,火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眸里。
“殿下,这辈子,恕不奉陪了。”
转身出门时,老人正负手立在庭院古松下,回头看他:“烧了?”
“烧了。”徐沐天走上前,神色清澈而坦荡,“徒儿只想去江南做点小本买卖,旁人的权谋富贵,与我无干。”
师父迎着山风看他,语气平和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独善其身是人之常情。但世事如棋,并非转身不看便能万事皆休。若有一日,你明知能拯救无辜之人,却因避嫌而袖手旁观,心里可当真能安?”
徐沐天脚步微顿。
他能放下萧承渊,却放不下江北那一场人间惨剧,放不下那些前世亲眼见过、被贪墨粮草活活饿死的灾民。倘若只为斩断孽缘,便对近在咫尺的苍生浩劫视若无睹,他又与那些冷血的弄权者何异?
“徒儿……不知。”徐沐天低声道。
“不知也无妨。”老者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包容,“为师不要你舍身殉道,只是盼你记住:莫让自保成了逃避良知的藩篱。何时该放、何时该取,往后全凭你的本心来定。”
徐沐天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风,郑重向师父长揖行礼:“徒儿受教。”
山风拂过竹海,涛声阵阵。不赴萧承渊的私宴,这是他的底线,绝不动摇;但若前路真有避无可避的不平事,他也无须划地为牢、畏缩不前。
徐沐天整理好行囊。山间晚风穿林而过,竹海沙沙作响,天地辽阔澄明。
前尘已了,天高海阔。这一次,他要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