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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灯火 冬至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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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长安落了一场极轻的雪。
雪是从黄昏时分开始下的。起初不过三两片,薄如碎玉,沾在檐角尚未融尽的旧雪上,转眼便没了踪迹。待暮色四合,云层渐渐压低,纷纷扬扬的雪絮才自九重天阙飘落,越过宫城巍峨的飞檐与朱红的阙楼,落入长安纵横交错的一百零八坊。
城中却并不因这场雪而冷清。
冬至乃岁首大节,民间素有燃灯迎阳之俗。朱雀大街两侧,商贩早早支起彩棚,檐下悬满绢灯与琉璃灯,千百点灯火沿着长街蜿蜒而去,宛如一条坠落人间的星河。卖糖人的老翁将铜勺里的糖浆浇成飞鸟走兽,孩童踮着脚尖围在炉边,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酒楼的雕窗半开,丝竹与笑语随暖香飘入雪夜,远处钟楼传来沉沉暮鼓,余音散入灯市深处,竟也被满城喧嚣衬得温柔。
谢怀璟立在鸿胪寺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寻常衣裳,月白长衫外罩着青灰色大氅,腰间只悬一枚素玉,发冠亦不见半分繁饰。若非眉眼间那股掩不住的清隽气度,倒真像个寻常出门赏灯的年轻书生。
闻鹤卿从院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你当真不等我?”
谢怀璟回头,笑道:“闻大人今夜不是还要核对国书?”
“所以才叫你等我。”闻鹤卿将伞递给他,“明日冬至,宫中礼仪繁琐,过了今晚,你未必还有闲心出来逛。”
谢怀璟接过伞,却没有撑开。
“我只去东市买些东西,顺路看看灯,不会走远。”
闻鹤卿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买什么?”
“几味药材。”
“鸿胪寺没有?”
“有些寻常药材,药铺里反倒齐全。”
闻鹤卿知道他前几日在安济坊帮忙,至今仍惦记着那几个受寒的孩子,便也不再多问,只叮嘱他早些回来。
谢怀璟应下,转身走入长街。
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未及停留便被灯市的暖气融去。
他走得不快。
长安的冬夜总是这样,明明寒意能浸透骨髓,街巷里却偏有一种蓬勃鲜活的热闹。沿街铺子摆着绸缎、香囊、漆器与各色玩物,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怀璟路过一处糖画摊时,见摊主正将一只金黄的蝴蝶递给小姑娘,那孩子捧在手里,欢喜得连连跺脚,便也忍不住停步看了片刻。
他从前不大喜欢热闹。
如今却觉得,能在这样一条街上慢慢走着,听一听人声,闻一闻炭火与甜糕的香气,倒也算得上难得的安宁。
行至东市尽头,他进了一家药铺。
药铺掌柜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见他拿出药方,便低头仔细核对。谢怀璟站在柜前,偶尔询问几味药材的存量,又将其中两味昂贵的药材换成了药性相近、价钱更低的常用药。
掌柜看了他一眼。
“公子这药方,是给旁人抓的?”
谢怀璟点头。
“城西安济坊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郎中开了方子,只是其中几味药太贵,寻常人家怕是负担不起。”
掌柜闻言,神色柔和了些。
“公子倒是有心。”
谢怀璟笑了笑。
“不过顺手。”
药材包好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谢怀璟付过银钱,提着药包走出铺子。
谁知刚踏上长街,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沈先生。”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谢怀璟脚步微顿。
他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灯棚下,站着两名男子。
一人穿着深灰色劲装,身形高大,眉目英挺,腰间悬着长剑,正是霍临川。另一人则着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外披墨色大氅,发间只束一枚白玉冠,周身没有半点帝王仪仗,却仍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
萧承砚。
谢怀璟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霍临川却已笑着走近。
“沈先生好巧。”
谢怀璟垂眼行礼。
“见过……”
话未说完,萧承砚便淡淡开口。
“在外头,不必多礼。”
谢怀璟抬眼。
萧承砚望着他,唇角微微一动。
“唤我萧公子便是。”
谢怀璟沉默片刻。
随后,他微微一笑。
“萧公子。”
萧承砚眼底似有一点极浅的笑意掠过。
霍临川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他跟随萧承砚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向来冷着脸的皇帝,竟会因为旁人一句寻常称呼而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打趣,萧承砚便侧目望了他一眼。
“你不是还有事?”
霍临川一怔。
“臣……我何时有事?”
萧承砚神色平静。
“方才不是说,要去西市寻人?”
霍临川望着他。
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
他忍着笑,拱了拱手。
“是,是。萧公子提醒得对,在下确实还有要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谢怀璟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沈先生,长安夜市人多,可别叫萧公子走丢了。”
谢怀璟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承砚面无表情。
“霍临川。”
霍临川脚步一顿。
“再不走,明日便去北营巡防。”
霍临川终于大笑着离去。
两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夜市灯火如昼,雪絮在光影间缓缓飘落,仿佛漫天细碎的银屑。远处有人放起焰火,绚烂的光芒倏然绽开,照亮半边夜空,随即又化作无数流星,坠入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萧承砚走在谢怀璟身侧,目光不时落在他手中的药包上。
“买药?”
谢怀璟点头。
“安济坊那几个孩子,尚有些咳疾未愈。”
萧承砚看了他一眼。
“朕已命太医院派人过去。”
谢怀璟微微一怔。
随后,他轻轻笑了。
“萧公子办事倒是周全。”
萧承砚神色微顿。
片刻后,他淡淡道:“不过分内之事。”
谢怀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向前。
走过一处灯棚时,谢怀璟忽然停下脚步。
摊前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灯罩上绘着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最里侧悬着一盏小小的海棠灯,绢面薄如蝉翼,灯骨以细竹编成,枝头几朵海棠画得极精细,花瓣层层舒展,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飘落。
谢怀璟看了片刻,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萧承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喜欢?”
谢怀璟回过神来。
“只是觉得画得不错。”
萧承砚没有接话。
他走到摊前,取出银钱,将那盏海棠灯买了下来。
摊主连声道谢,笑着将灯递过来。
萧承砚接过,转身递给谢怀璟。
谢怀璟微微一怔。
“萧公子这是?”
“既喜欢,便拿着。”
谢怀璟看着那盏灯,片刻后,忽然笑了。
“萧公子今日倒是大方。”
萧承砚挑眉。
“朕……我何时小气过?”
谢怀璟垂眼望着灯,唇角笑意更深。
“那可未必。”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人站在灯棚下,四周人声喧闹,雪花轻轻落在灯罩上,又被里面的烛火熏化,沿着绢面缓缓滑落。
谢怀璟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盏灯。
萧承砚看着他,眼底笑意微微一深。
这一次,那人没有推辞。
走出灯市时,已近亥时。
长街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河水尚未完全封冻,薄冰沿着岸边铺开,河心仍有一线幽深的水色。两岸灯火倒映其中,被风吹得碎成无数摇曳的金鳞。
谢怀璟走上石桥,忽然停住脚步。
桥下有人放河灯。
一盏盏小巧的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灯芯微弱,却在寒夜里亮得格外温柔。几名年轻姑娘站在桥边,双手合十,低声许愿,随后笑着将灯放入水中。
萧承砚走到他身侧。
“想放灯?”
谢怀璟摇头。
“只是看看。”
萧承砚望着河面,片刻后,忽然问:“你信这些?”
谢怀璟微微一笑。
“萧公子不信?”
“朕从不信神佛。”
谢怀璟侧目看他。
萧承砚神色平静。
“若求神拜佛便能得偿所愿,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谢怀璟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声道:“未必。”
萧承砚抬眼。
谢怀璟望着河面,缓缓道:“有些人放灯,并非为了求一个结果。”
他停了停。
“不过是想将心中那些无处安放的念想,寄托在一盏灯上。至于灯能漂多远,愿望能否成真,反倒不那么重要。”
萧承砚看着他。
桥边灯火映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片细碎的星河。
许久,萧承砚忽然低声问:“那你呢?”
谢怀璟回头。
“什么?”
萧承砚望着他。
“若是你来放灯,会许什么愿?”
谢怀璟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
“愿天下太平。”
萧承砚眉头微皱。
“太大了。”
谢怀璟看着他。
“那便愿安济坊的孩子早日痊愈。”
萧承砚没有说话。
谢怀璟想了想,又道:“愿北燕与大雍议和顺利,边境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萧承砚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你就不能为自己求些什么?”
谢怀璟微微一怔。
他垂眼望着手中的海棠灯,许久,才缓缓道:“为自己?”
萧承砚点头。
“譬如平安喜乐,譬如长命百岁。”
谢怀璟沉默了。
夜风吹过石桥,卷起他鬓边几缕碎发。远处钟声缓缓响起,灯市的喧嚣仿佛忽然远了,唯余桥下流水潺潺,带着碎冰轻轻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便愿……”
萧承砚望着他。
谢怀璟抬眼,目光清亮。
“愿往后余生,皆能由己。”
萧承砚的神色微微一顿。
他看着谢怀璟,许久没有说话。
那人说得极轻,仿佛不过一句寻常愿望。
可萧承砚却听得分明。
愿往后余生,皆能由己。
不是富贵。
不是荣华。
甚至不是与谁长相厮守。
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自己选择的余生。
萧承砚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曾多少次借着皇帝的身份,将那人召入宫中,留在身边。
他原以为,只要人回来了,旁的事便总有办法。
可如今才发现,谢怀璟真正想要的,恰恰是自己最不愿放手的东西。
萧承砚垂下眼。
许久,他忽然轻声道:“会有的。”
谢怀璟微微一怔。
萧承砚望着河面,神色平静。
“你想要的,都会有。”
谢怀璟看着他。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借萧公子吉言。”
夜色更深,雪渐渐大了。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时,街边商铺已陆续收摊,灯火却仍明亮。远处有卖热汤圆的小摊,锅中水汽蒸腾,甜香顺着夜风飘来。
谢怀璟走了半日,腹中渐渐有些空,目光便不自觉停在那摊前。
萧承砚看见了。
“想吃?”
谢怀璟抬眼。
“萧公子今日似乎格外喜欢问这句话。”
萧承砚淡淡道:“你若不想吃,便走。”
谢怀璟却已笑着走向摊前。
“既来都来了。”
摊主是位年过四十的妇人,见两人衣着不凡,连忙热情招呼。她将煮好的汤圆盛进两只粗瓷碗里,又撒上一点桂花糖,笑着递了过来。
谢怀璟接过,吹了吹热气,轻轻咬了一口。
汤圆软糯,芝麻馅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散开,连指尖的寒意也渐渐退去。
萧承砚坐在他对面,望着面前那只粗瓷碗,神色颇有几分迟疑。
谢怀璟抬眼看他。
“萧公子不吃?”
萧承砚淡淡道:“太甜。”
谢怀璟笑了。
“既不喜甜,何必买两碗?”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伸手将自己的那碗推了过去。
“你吃。”
谢怀璟微微一怔。
随后,他笑意更深。
“萧公子这是打算将我喂成什么模样?”
萧承砚抬眼,目光在他清瘦的脸上停了一瞬。
“胖些也好。”
谢怀璟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低头笑了起来。
萧承砚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摊前灯火昏黄,锅中热气袅袅升起,将两人的眉眼都笼上一层柔和的雾色。四周是来往行人的笑语,是摊主与熟客闲谈的声音,是远处酒楼隐约传来的琵琶声。
没有宫墙。
没有君臣。
也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两个寻常的年轻人,在冬夜的长安街头,分食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回到鸿胪寺门前时,已近子时。
谢怀璟手中仍提着那盏海棠灯。
灯芯燃了许久,火光已渐渐微弱,却仍在绢罩里轻轻摇晃。灯面上的海棠被映得愈发鲜活,仿佛枝头春意未尽。
萧承砚停下脚步。
“到了。”
谢怀璟抬眼。
“多谢萧公子相送。”
萧承砚看着他。
“今日可还尽兴?”
谢怀璟微微一笑。
“长安灯市,果然名不虚传。”
萧承砚点头。
片刻后,他忽然问:“明年冬至,你还会来么?”
谢怀璟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萧承砚会问得这样远。
明年冬至。
那时两国议和早已结束,北燕使团也该返回故国。
他是否还会留在长安,连自己都未曾想过。
谢怀璟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来日之事,谁又说得准。”
萧承砚望着他,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灯火轻晃。
谢怀璟忽然抬手,将那盏海棠灯稍稍举高。
“不过今夜的灯,我很喜欢。”
萧承砚微微一怔。
谢怀璟看着他,眼底笑意温和。
“多谢。”
说完,他转身走入鸿胪寺。
宫门缓缓合拢。
萧承砚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今夜这场灯市,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鸿胪寺内,谢怀璟提着海棠灯走回房中。
闻鹤卿已歇下,庭院里只留着一盏照夜的小灯。雪落在青瓦上,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衬得整座院落愈发寂静。
谢怀璟推门入内,将药包放在案上,又小心地将海棠灯挂在窗边。
灯火透过薄绢,在墙上映出几枝淡淡的花影。
他站在灯下,望了片刻。
忽然想起桥上那句“会有的”。
萧承砚说得很轻。
可不知为何,他竟记住了。
谢怀璟垂下眼,伸手轻轻拨了拨灯穗。
细碎的流苏在指尖摇晃,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轻易相信那些温柔的话。
可今夜长安灯火太盛,雪也落得太轻,竟叫他一时忘了,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走在长街上的少年。
他如今是大雍天子。
一句话可以定人生死。
也可以许人一世荣华。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一句“会有的”便能补回来的。
谢怀璟缓缓收回手。
窗外雪落无声。
那盏海棠灯却仍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满室花影浮动,恍若春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