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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信 冬至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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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一日,长安放了晴。
天光初破时,九重宫阙尚浸在一片苍茫的青灰里。昨夜新雪覆过琉璃瓦,飞檐上的铜铃凝着细霜,晨风一过,便有清泠的声响自高处零落。待第一缕日光越过承天门的脊兽,整座皇城仿佛从沉睡中缓缓醒来,朱墙次第明亮,金瓦流光,宫道上积雪未融,映得远处层楼如浮在一片浩渺的银海之上。
冬至大朝,百官入宫极早。
谢怀璟随北燕使团抵达承天门时,天色才刚亮透。礼部官员引着众人穿过宫门,沿途禁军甲胄森严,仪仗旌旗迎风舒展,殿前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混着雪后清寒的空气,凝成一缕极淡的檀香。
闻鹤卿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衣襟绣着北燕使臣的纹章,神色端正,举止从容。
谢怀璟则着月白锦袍,外罩素色大氅,乌发束于玉冠之下,眉目清隽,神情平静。走过长长的御道时,他微微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宣政殿。
殿宇高踞丹墀之上,重檐如翼,朱柱撑起层层金碧,晨光落在殿前的白玉栏杆上,仿佛积着一层不化的霜。
他望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闻鹤卿侧首问:“冷?”
谢怀璟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今日天色很好。”
闻鹤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长安连日风雪,难得见这样一个晴日。倒是个好兆头。”
谢怀璟微微一笑。
“但愿如此。”
冬至大朝依礼而行。
钟鼓齐鸣,百官朝贺,礼官唱赞之声在高阔殿宇间回荡。萧承砚端坐御座,身着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珠旒垂落,遮住了眉眼间大半神色。殿内金炉燃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燕使团亦依礼进献国书与贺礼。
谢怀璟随闻鹤卿行礼时,始终垂着眼。
直到礼毕,萧承砚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北燕远来,朕心甚慰。愿两国自此修好,边境无兵戈之患。”
闻鹤卿俯身答谢。
谢怀璟站在他身侧,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微妙的陌生感。
昨夜长街上,那人还穿着一身寻常锦袍,站在灯棚下与他争论一碗汤圆究竟甜不甜。如今不过隔了几个时辰,便又成了高坐金殿、受万臣朝拜的帝王。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竟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谢怀璟垂下眼,指尖轻轻拢住袖口。
朝仪持续至巳时方歇。
百官陆续退殿,北燕使团被引往偏殿稍候,待午后再参加冬至宫宴。谢怀璟原本打算趁空闲回鸿胪寺一趟,却在殿外遇见了陆令仪。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服,手中抱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步履匆匆。见到谢怀璟,她脚步一顿,随即笑着迎上前来。
“沈先生,正好寻你。”
谢怀璟微微颔首。
“陆大人有事?”
陆令仪将文书递给他。
“安济坊昨日新调的粮食已经入库,伤者也安置妥当。只是京兆府查到,失火前夜曾有人私自挪动炭料,相关账目与北燕商号有关,恐怕还需你们使团协助核查。”
谢怀璟接过,仔细看了片刻。
文书中记载,安济坊原本购入的炭料数量与实际入库数目并不相符,其中有一批炭料经由北燕商号转运,却在抵达长安后被人临时改了去处。
谢怀璟眉头微皱。
“这批炭料如今在何处?”
陆令仪摇头。
“尚未查明。”
谢怀璟沉吟片刻。
“既如此,先查经手之人。北燕商号只负责转运,未必知晓货物最终去向。”
陆令仪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不过今日冬至,原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待宫宴结束,若沈先生得空,不妨随我去一趟户部,咱们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
谢怀璟也笑。
“陆大人既开了口,外臣自当奉陪。”
两人说话间,裴砚清恰好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他今日穿着正式朝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见二人站在殿外谈论公务,眉头顿时微微皱起。
“陆大人,今日乃冬至大朝。”
陆令仪看见他,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
“既是大朝,便不宜在殿外议论案情。”
陆令仪挑眉。
“裴大人这是又要弹劾我?”
裴砚清神色认真。
“若有失礼之处,自当据实上奏。”
陆令仪望着他,片刻后,忽然将手中文书往他怀里一塞。
“那正好,劳烦裴大人替我将这份文书送回户部。”
裴砚清一怔。
陆令仪已笑着转身。
“有劳。”
谢怀璟看着裴砚清抱着文书、进退两难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裴砚清抬眼看他。
“沈大人也觉得不妥?”
谢怀璟笑意未减。
“没有。只是觉得,裴大人今日格外辛苦。”
裴砚清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
他抱着文书转身离去。
陆令仪笑得眉眼弯弯。
午后,宫中设宴。
冬至正宴比前几日的预宴更加隆重。殿内悬着百盏琉璃宫灯,金丝帷幔沿着雕梁垂落,丝竹声起,衣香鬓影,满座华服。御座两侧摆着精致的金兽香炉,沉水香袅袅升腾,仿佛一层淡薄的云雾,将整座大殿笼在温暖而华丽的光影里。
谢怀璟与闻鹤卿在使臣席落座。
宴席尚未开始,便有内侍送来一份请帖。
谢怀璟接过,微微一怔。
请帖并非宫中制式,而是用淡青色花笺写成,纸角压着一枝细细的梅纹,字迹清秀端正。
落款是靖安侯府的长女,沈清漪。
请帖中言道,三日后侯府设赏梅雅集,邀京中青年文士与诸位贵客共赏寒梅,若沈先生得空,盼能拨冗赴会。
谢怀璟看完,神色微微一动。
闻鹤卿见他迟迟未将请帖收起,便侧首问:“谁送来的?”
谢怀璟将请帖递给他。
闻鹤卿扫了一眼,眉梢顿时扬起。
“靖安侯府?”
谢怀璟点头。
闻鹤卿忍不住笑了。
“沈先生如今倒是名声在外,连侯府的姑娘都来邀你赏梅。”
谢怀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寻常雅集。”
闻鹤卿笑意更深。
“我可没说旁的。”
谢怀璟不再理他,只将请帖收进袖中。
然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萧承砚眼中。
他原本正与崔令珩谈论朝中事务,目光不经意扫过使臣席,便看见一名内侍将请帖送到谢怀璟面前。
那人展开看了片刻,随后竟轻轻笑了。
萧承砚指尖微顿。
崔令珩仍在说话。
“……靖安侯府近来颇受太后看重,若能与陛下结亲,自然是朝中一桩美事。”
萧承砚淡淡应了一声。
“崔卿有心了。”
崔令珩见他神色不变,便也没有再提。
只是他离开后,萧承砚却忽然唤来一名内侍。
“方才送到沈知微手中的,是何物?”
内侍俯身答道:“回陛下,是靖安侯府送来的请帖。”
萧承砚眉头微皱。
“请帖?”
“听闻三日后侯府设赏梅雅集,邀请京中青年才俊与北燕使团中的几位文士。”
萧承砚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笑了一声。
“倒是热闹。”
内侍不敢接话。
萧承砚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
靖安侯府。
沈清漪。
赏梅雅集。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冬至宴,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宴至中途,太后忽然提起立后之事。
她坐在御座一侧,神色慈和,笑着望向萧承砚。
“陛下如今已登基三载,后宫却始终空悬。朝中诸臣屡次上书,哀家瞧着,也该认真考虑了。”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位宗室长辈纷纷附和。
萧承砚端起酒盏,神色平静。
“母后所言,儿臣记下了。”
太后见他没有立即推拒,笑意更深。
“靖安侯家的清漪,哀家瞧着便很好。性情温婉,知书达礼,又是自幼在京中长大的,想来最懂宫中规矩。”
萧承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向使臣席。
谢怀璟正低头与闻鹤卿说话,似乎并未听见。
萧承砚心中忽然一沉。
他原以为,经过昨夜那场灯市,谢怀璟多少会对自己多几分不同。
可如今看来,那人仍旧能将一切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萧承砚忽然放下酒盏。
“母后。”
太后抬眼。
“嗯?”
萧承砚神色平静。
“立后之事关乎社稷,不宜仓促。靖安侯府的姑娘虽好,也该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太后微微一怔。
殿中众人也有些意外。
萧承砚却已继续道:“若她本无入宫之意,朕又何必误人终身。”
太后沉默片刻。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倒是越发会替旁人着想了。”
萧承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
而使臣席上,谢怀璟终于抬起眼。
他望向御座,目光在萧承砚身上停了片刻。
随后,轻轻垂下。
宫宴散去时,已近黄昏。
谢怀璟随闻鹤卿走出殿门,正欲返回鸿胪寺,却在长廊尽头被一名宫人拦住。
“沈大人,陛下有请。”
闻鹤卿眉头微皱。
谢怀璟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闻鹤卿。
“你先回去。”
闻鹤卿看着他,片刻后笑道:“沈先生如今倒是越来越习惯被陛下召见了。”
谢怀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闻大人若再取笑,我便将明日的文书都交给你。”
闻鹤卿立刻收敛笑意。
“那还是算了。”
两人相视一笑。
谢怀璟转身,随宫人走向长明宫。
长明宫中,炭火正旺。
萧承砚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尚未批完的奏折,见谢怀璟进来,便将笔搁下。
“沈大人。”
谢怀璟行礼。
“参见陛下。”
萧承砚抬眼。
“今日冬至,沈大人可还尽兴?”
谢怀璟微微一笑。
“陛下盛情款待,外臣不胜感激。”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格外刺耳。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海棠枝头积着薄雪,几只雀鸟停在枝间,偶尔振翅,便抖落一阵细碎的雪沫。
萧承砚望了片刻,忽然问:“听闻靖安侯府邀你赏梅?”
谢怀璟微微一怔。
随后,他轻轻点头。
“确有此事。”
萧承砚转身看他。
“你打算去?”
谢怀璟想了想。
“既是主人盛情相邀,若无公务耽搁,自当前往。”
萧承砚眉头微皱。
“沈大人倒是好兴致。”
谢怀璟抬眼。
“陛下不也曾设宴款待?”
萧承砚一时无言。
谢怀璟见状,唇角微微一弯。
萧承砚看着那点笑意,忽然明白,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靖安侯府的姑娘,沈大人觉得如何?”
谢怀璟微微一怔。
随后,他笑了。
“陛下问的是哪一方面?”
萧承砚望着他。
“自然是人品才貌。”
谢怀璟略一沉吟。
“沈姑娘琴艺出众,举止端庄,想来是位极好的姑娘。”
萧承砚神色微沉。
“仅此而已?”
谢怀璟抬眼。
“外臣与沈姑娘素未深交,岂敢妄加评断?”
萧承砚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就非要这样气朕?”
谢怀璟望着他,神色平静。
“陛下何出此言?”
萧承砚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谢怀璟的手腕。
谢怀璟微微一怔。
萧承砚的掌心温热,指尖却带着一点微凉。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得谢怀璟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
萧承砚低声道:“你明知朕在意什么。”
谢怀璟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挣开了手。
“陛下。”
萧承砚抬眼。
谢怀璟望着他,声音很轻。
“您在意什么,是您的事。”
他停了停。
“外臣如何选择,却是外臣自己的事。”
萧承砚的神色微微一变。
谢怀璟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向后退了半步,俯身行礼。
“夜深了,外臣告退。”
萧承砚没有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怀璟转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拢。
窗外天色渐暗,庭院中海棠枝影横斜,映在地面上,像一道道细碎的裂痕。
萧承砚久久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霍临川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拎着一壶酒,神色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陛下。”
萧承砚没有回头。
“你又来做什么?”
霍临川笑道:“臣原是来陪陛下饮酒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怀璟离去的方向。
“不过如今看来,陛下似乎又把人气走了。”
萧承砚冷冷看了他一眼。
霍临川却毫不在意,反而笑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萧承砚没有出声。
霍临川收敛笑意。
“您究竟是想留住他,还是想赢过他?”
萧承砚的神色微微一顿。
霍临川望着他,缓缓道:“若只是想赢,陛下大可一道圣旨,将人困在宫中。可若想留住一个人的心……”
他停了停。
“恐怕还得先学会认输。”
萧承砚沉默良久。
随后,他缓缓垂下眼。
窗外暮色四合,雪□□院寂静无声。
那株老海棠立在寒风里,枝头虽无花,却仍固执地向着天光伸展。
萧承砚望着它,忽然想起昨夜灯市上,谢怀璟提着海棠灯,笑着对他说的那句“我很喜欢”。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多做一些,那人总会慢慢回头。
可如今才明白。
有些人若想留下,便不能只想着将他留住。
还得让他知道,纵然有朝一日想走,也有人愿意替他打开宫门。
萧承砚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霍临川。”
“臣在。”
“你说,朕若真肯放手……”
他停了许久。
“他还会回来么?”
霍临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雪轻轻掠过,宫灯摇晃,满室光影浮动。
许久,他才低声道:“臣不知道。”
萧承砚睁开眼。
霍临川望着他,神色难得认真。
“可陛下若不肯放,他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回来。”
长明宫中,灯火未灭。
而那句无人能够回答的话,终究被深深藏进了冬至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