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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无声 一场意外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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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两日,长安城中忽然起了大雾。
晨雾从护城河上漫过来,沿着朱雀大街缓缓铺开,将街边商铺的幌子浸得湿重。远处钟楼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车马行过时,铜铃声先从雾中传来,过了许久,才看见马车的影子。
鸿胪寺的后院里,几名书吏正在清点冬至宴所需的礼品。北燕使团带来的绢帛、药材与珍玩被一一搬出库房,按礼部送来的清单重新装箱。院中忙碌,木箱碰撞声与仆役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倒将冬日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谢怀璟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册礼单,正与闻鹤卿核对其中几项贡礼。
昨日昭华殿的事,两人谁都没有再提。
闻鹤卿照旧说笑,谢怀璟也照旧处理公务,仿佛那场不算愉快的宫宴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是闻鹤卿偶尔抬眼,总能看见谢怀璟在翻页时略有停顿,像是心思落在了别处。
他没有追问。
待最后一只木箱封好,闻鹤卿才将礼单收起,顺手递给谢怀璟一只小巧的暖炉。
“今日雾重,别又冻着。”
谢怀璟接过,掌心渐渐暖起来。
“闻大人如今倒像个操心的老嬷嬷。”
闻鹤卿眉梢微扬。
“沈先生若肯少叫人操心,我自然也乐得清闲。”
谢怀璟笑了笑,没有再与他争辩。
正说话间,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礼部官员匆匆入内,身后跟着两名禁军。来人神色凝重,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将一份加急文书递到闻鹤卿面前。
城西安济坊昨夜失火。
那里原是朝廷安置边境流民的临时居所,近日因冬至将近,又陆续收容了数百名自北地迁来的百姓。昨夜炭房起火,火势虽很快被扑灭,却烧毁了大半粮仓,另有十余间民舍受损。
更麻烦的是,今晨已有流言传出,称失火与北燕使团有关。
据说有人在火场附近发现了印有北燕商号标记的麻袋,怀疑是北燕商人私运炭料所致。
闻鹤卿看完文书,眉头渐渐皱起。
谢怀璟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失火后,坊中存粮不足三日。
他将文书合上。
“安济坊如今有多少人?”
礼部官员答道:“约六百余口。”
谢怀璟抬眼。
“其中老弱妇孺占几成?”
“尚未清点。”
谢怀璟沉默片刻。
“先备车。”
闻鹤卿看向他。
谢怀璟将文书递回。
“流言可以稍后再查,粮却不能等。”
辰时末,谢怀璟随礼部官员赶往城西。
马车穿过长街,沿途行人渐少,越往西走,街巷便越显破败。安济坊外原有一道低矮的土墙,墙角堆着尚未运走的焦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火气。昨夜被水浸透的地面结了薄冰,几名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墙根,神情疲惫。
坊门前已聚了不少人。
有人抱怨官府迟迟不发粮,有人担心冬夜无处容身,还有几名年轻男子情绪激动,正与守门差役争执。
谢怀璟下车时,恰好听见一名老人低声说,昨夜烧掉的不只是粮,还有他们过冬的最后一点指望。
他脚步微顿,随后径直走进坊中。
安济坊内的情形比文书上写得更糟。
炭房已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旁边粮仓的屋顶塌了一半,残存的粮袋被雨雪浸透,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几名官差正试图将尚能食用的粮食搬出,动作却十分缓慢。
谢怀璟没有立即询问失火缘由,而是先查看了粮仓与临时住处。
他发现受灾最重的几排民舍靠近北墙,墙后原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如今被积雪堵住,昨夜灭火用的水便顺着地势倒灌进屋中。若不及时疏通,即便重新搭起棚舍,入夜后也难以住人。
他将这一点记下,又去查看伤者。
坊中临时搭起的医棚里,几名郎中正在替百姓处理烧伤与冻伤。药材不多,炭火也不足,最里面一张木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额头烫得厉害,身旁的妇人急得直掉眼泪。
谢怀璟俯身看了片刻,转头吩咐随行书吏去附近药铺采买退热药材,又命人将鸿胪寺备用的几车炭料先行送来。
礼部官员听得一愣。
“沈大人,这恐怕不合规矩……”
谢怀璟抬眼。
“炭料原是使团自备,如何处置,自有北燕使团决定。”
那官员一时无言。
谢怀璟没有再理会,只继续查看坊中情形。
直到午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十名禁军沿着坊外长街列队而来,黑甲映着冬日淡薄的天光,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马车停在坊门前。
车帘掀开,萧承砚从中走了下来。
皇帝亲临,坊中顿时一片慌乱。
官员们匆匆迎上前,百姓纷纷跪倒,连原本争执不休的几名男子也噤了声。萧承砚没有让人清道,只命随行内侍传话,叫众人起身,随后便径直走向被烧毁的粮仓。
谢怀璟正站在废墟旁,低头查看一处尚未清理的焦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
两人目光相接,皆微微一顿。
萧承砚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披玄色狐裘,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意。谢怀璟则因在坊中奔走半日,衣摆沾了泥水,袖口也染上些许炭灰,与往日那副清整模样颇有不同。
萧承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淡淡道:“沈大人倒是来得早。”
谢怀璟俯身行礼。
“外臣奉命查看使团相关事宜。”
萧承砚没有追问,只转头听随行官员禀报灾情。
户部女官陆令仪也随驾而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走的深色官服,手中抱着一册账簿,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她下车后便直奔粮仓,查看残存粮食的数量,又命人核对附近官仓的存粮。
谢怀璟与她在废墟旁相遇。
陆令仪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沈先生竟比我们还快。”
谢怀璟将手中记录递给她。
“坊中现有六百二十七人,其中老人一百零三,孩童一百五十一。受损民舍十四间,粮仓存粮不足两日。北墙排水沟被堵,需先疏通,否则今夜难以安置。”
陆令仪接过,迅速翻阅。
她原本以为还需耗费半日清点,不想谢怀璟竟已将最紧要的几项查得清清楚楚。
“沈先生倒替我省了不少事。”
谢怀璟微微一笑。
“陆大人只管调粮,旁的我来想办法。”
两人说话时,萧承砚正站在不远处。
他听得分明。
谢怀璟做事素来如此。
越是紧急,越能迅速分清轻重缓急。旁人尚在争论责任归属,他已将该做的事一件件安排妥当。
萧承砚望着那道忙碌的身影,眼底原本的冷意渐渐淡去。
片刻后,他转身吩咐随行官员,立即从西城官仓调粮,又命工部派人修缮民舍,今夜之前务必安置好受灾百姓。
至于失火缘由,则交由京兆府另行查办。
事情很快有了章法。
午后,雾气渐散。
安济坊外的长街上,陆续有运粮车驶来。工部匠人带着木料与工具赶到,沿着北墙搭起临时棚舍,几名年轻力壮的百姓也主动上前帮忙。原本混乱的坊中渐渐恢复秩序,炊烟从临时灶台升起,空气里终于多了些热粥的香气。
谢怀璟站在一处棚舍旁,正帮一名老妇将被褥搬到干燥处。
那老妇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怀中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她见谢怀璟亲自伸手帮忙,连声道谢,随后又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硬要塞给他。
谢怀璟推辞不得,只得接下。
布老虎做工粗糙,针脚却十分细密,红布上绣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显得憨态可掬。
他低头看了看,唇角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萧承砚走过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
谢怀璟抬眼,见是他,便将布老虎收进袖中,俯身行礼。
萧承砚看了看他袖口。
“沈大人倒是讨人喜欢。”
谢怀璟微微一怔。
随后,他笑道:“不过是帮了些小忙。”
萧承砚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只被藏进袖中的布老虎,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谢怀璟连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所赠的小玩意儿都肯收下。
偏偏自己送去的狐裘,却被那人客客气气地搁在一旁。
萧承砚垂下眼。
“随朕走走。”
谢怀璟略一迟疑,终究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坊中尚未修缮的长廊缓步而行。
长廊一侧是被烧毁的民舍,另一侧则临着一片空地。几名孩童正在雪地里玩耍,衣衫虽旧,却笑得十分开心。远处传来木槌敲击的声音,工匠们正忙着修补屋顶。
萧承砚走得不快。
谢怀璟跟在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行至一处背风的角落,萧承砚忽然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沈大人如何看?”
谢怀璟抬眼。
“陛下是问失火,还是问流民?”
萧承砚望着他。
“都说说。”
谢怀璟略一思索,便将自己查看所得简要说了一遍。
他认为炭房失火未必与北燕商人有关,现场发现的麻袋并不能作为证据。更重要的是,安济坊的粮仓与民舍过于集中,排水不畅,冬日又大量使用炭火,本就存在极大的隐患。即便没有昨夜这场火,迟早也会出事。
萧承砚听得认真。
待他说完,才缓缓道:“若依沈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
谢怀璟望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棚舍。
“先救人,再查案。待百姓安置妥当,再将各坊粮仓、炭房逐一排查。若只追究几个失职小吏,却不改旧制,明年冬日,仍会有同样的事发生。”
萧承砚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点头。
“朕知道了。”
谢怀璟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萧承砚会反驳。
毕竟从前两人谈及政务时,萧承砚最不喜欢旁人当面指出制度疏漏。
可如今,他竟只是平静地听完。
谢怀璟抬眼望去。
萧承砚正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匠,神色沉静,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
不知为何,谢怀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与记忆中有了些许不同。
申时,天色渐暗。
安济坊的灾情已基本稳住,陆令仪带人清点完粮食,准备回户部核对账目。裴砚清也奉命前来,协助京兆府查问失火缘由。
谢怀璟原本打算随鸿胪寺的马车回去,谁知刚走到坊门前,便被一名内侍拦住。
“沈大人,陛下请您同乘。”
谢怀璟微微一怔。
他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辆玄色宫车静静停在街边,车檐垂着深色流苏,车旁禁军肃立。萧承砚已先一步登车,车帘半掀,隐约可见里面燃着一盏小小的暖灯。
谢怀璟沉默片刻。
“劳烦公公回禀,外臣自有车马。”
内侍面露难色。
“陛下说,今日有几处安济坊的事宜尚需与沈大人商议。”
谢怀璟看了看天色。
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车内比外头暖和许多。
萧承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一册尚未看完的奏折,旁边小几上摆着热茶与点心。见谢怀璟进来,他没有抬头,只将一只软垫往对面推了推。
谢怀璟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
起初,两人仍旧谈论安济坊的事。
谢怀璟将几处尚未解决的问题一一说明,萧承砚偶尔询问细节,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车轮碾过长街上的薄冰,偶尔轻轻颠簸,案上茶盏便随之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谈到一半,谢怀璟忽然停住。
萧承砚抬眼。
“怎么?”
谢怀璟垂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盏。
“陛下,外臣似乎还未用过午膳。”
萧承砚微微一怔。
随后,他将小几上的食盒推了过去。
“吃。”
谢怀璟打开食盒。
里面放着两碟点心,一碟松仁酥,一碟桂花糖糕。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的御膳房,倒是格外喜欢做桂花糖糕。”
萧承砚神色不变。
“朕不喜甜食,随手备的。”
谢怀璟抬眼望他。
“既不喜,何必日日备着?”
萧承砚翻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淡淡道:“御膳房的事,朕如何知道。”
谢怀璟没有再问。
他低头取了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承砚原本还在看奏折,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他身上。
谢怀璟吃东西时向来斯文,连咬糕点都不急不缓,偶尔有碎屑落在指尖,便用帕子轻轻拭去。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几乎没有分别。
萧承砚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茶盏推近了些。
“慢些。”
谢怀璟抬眼。
两人目光相接。
萧承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过于自然,便轻咳一声,重新低头看奏折。
谢怀璟望着他,忽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说话,只低头继续吃糕。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禁军匆匆上前禀报,原来前方有辆运炭的牛车陷进了路边冰沟,车轮卡住,堵住了半条街。赶车的老汉急得满头是汗,正与几名路人合力推车,却始终推不动。
萧承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谢怀璟也探身望去。
街边积雪尚厚,牛车车轮陷得很深,若强行拉拽,只怕会将车轴折断。
谢怀璟看了片刻,忽然道:“陛下,借两名禁军一用。”
萧承砚看向他。
“你要做什么?”
谢怀璟没有解释,只起身下车。
萧承砚眉头微皱,终究也跟了出去。
谢怀璟走到牛车旁,先让众人停手,随后命人取来几块厚木板,垫在车轮前方,又叫禁军从后方抬起车轴。待车轮略微离地,他便示意赶车老汉牵牛向前。
几人合力,不过片刻,牛车便顺利脱困。
老汉连声道谢,正欲跪下,却被谢怀璟伸手扶住。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那老汉感激不已,硬要从车上取下一小袋炭送给他。
谢怀璟推辞不得,便笑着收下。
萧承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这人今日在安济坊收了一只布老虎,如今又收了一袋炭。
偏偏自己送他的东西,却总要推辞再三。
待谢怀璟回来,萧承砚淡淡道:“沈大人今日倒是收获颇丰。”
谢怀璟微微一笑。
“百姓心意,不好推辞。”
萧承砚看了他片刻。
忽然伸手,将那袋炭接了过去。
谢怀璟一怔。
“陛下?”
萧承砚神色平静。
“朕替你拿着。”
谢怀璟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便有劳陛下。”
萧承砚没有接话。
他拎着那袋粗糙的炭,转身走向宫车。
身后几名禁军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堂堂大雍天子,竟亲自替北燕使臣拎炭。
这事若传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要惊掉下巴。
回到鸿胪寺时,天色已暗。
谢怀璟下车后,正欲行礼告退,萧承砚却忽然叫住他。
“沈知微。”
谢怀璟回头。
萧承砚坐在车中,隔着半掀的帘子望着他。
“今日安济坊之事,朕会命人继续查办。”
谢怀璟点头。
“外臣明白。”
萧承砚沉默片刻。
随后,他将那袋炭递了出来。
谢怀璟伸手接过。
两人的指尖在袋口处短暂相触。
萧承砚的手很暖。
谢怀璟微微一顿。
萧承砚却已收回手,神色如常。
“早些歇息。”
谢怀璟抬眼望他。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陛下也是。”
车帘缓缓落下。
宫车沿着长街驶远,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谢怀璟站在鸿胪寺门前,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安济坊,萧承砚听完自己那番话后,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没有争辩。
也没有责怪。
仿佛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锋芒,终于被岁月磨去了一点。
谢怀璟垂眼,看了看手中那袋粗糙的炭。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真是……”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夜风吹过长街,将他的声音吹散在细雪之中。
而远处宫车内,萧承砚正坐在暖灯下,望着自己方才拎过炭袋的手。
指尖还沾着一点灰。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们只是一起做了些寻常的事。
查灾、议事、吃糕、帮人推车。
可不知为何,萧承砚却觉得,这竟是谢怀璟回京以来,自己过得最安稳的一日。
他缓缓合上奏折,抬眼望向车窗外。
长安城中灯火渐起,暮色沉沉。
雪后的街巷依旧寒冷。
可他心中那片封冻了许久的地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