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棋局 一场深夜召 ...


  •   长明宫的灯,至子时仍未熄。

      夜雪落得细密,沿着重重宫檐铺展开来,将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一并覆上淡白。西侧庭院里的海棠树早已落尽了叶,枝干斜斜伸向廊下,偶有积雪不堪重负,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谢怀璟踏进宫门时,正有两名宫人抱着新换的炭盆从偏殿出来。

      引路的内侍将他带至书房外,便停住脚步,低声禀报。片刻后,殿内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让他进来。”

      谢怀璟推门而入。

      殿内燃着数盏铜灯,光影映在雕花屏风上,将案前那道身影拉得修长。萧承砚已经换下宴席上的玄色常服,只着一件暗青色宽袖长袍,外披薄氅,正低头翻阅奏折。案上堆着几册文书,朱笔搁在砚台旁,墨迹尚未干透。

      谢怀璟行礼时,他没有立即抬头。

      直到那声“参见陛下”落下许久,萧承砚才将手中的奏折合上。

      “沈大人今日倒是好兴致。”

      谢怀璟站在案前,神色温和。

      “陛下设宴款待,外臣自然不敢扫兴。”

      萧承砚抬眼看他。

      “朕瞧着,你确实尽兴。”

      谢怀璟没有接话。

      他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味,却偏偏不肯顺着说下去,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案旁一只青瓷花瓶上。瓶中插着两枝新折的红梅,花瓣被暖意熏得微微舒展,衬着深色瓶身,显得格外鲜艳。

      萧承砚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回应,便将朱笔搁回笔架。

      “沈大人可知,朕为何召你来?”

      “外臣不知。”

      “当真不知?”

      谢怀璟微微一笑。

      “还请陛下明示。”

      萧承砚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谢怀璟最擅长的,便是这样装糊涂。

      明明心中比谁都清楚,面上却偏要做出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旁人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尚且觉得此人谦逊有礼,唯有真正吃过亏的,才知道那副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思。

      萧承砚起身,绕过御案。

      他没有再追问,只走到一旁的棋桌前,抬手掀开覆在上面的锦布。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棋线以细银嵌成,黑白棋子分置两侧。桌旁只摆了两张椅子,临窗的一张覆着厚厚的软垫,另一张则空着。

      谢怀璟的目光在那张软垫上停了一瞬。

      萧承砚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坐。”

      谢怀璟微微挑眉。

      “陛下深夜召见,便是为了下棋?”

      “沈大人不愿?”

      “外臣不敢。”

      “那便坐。”

      谢怀璟终于走过去,在临窗的位置落座。

      萧承砚坐在对面,伸手将一盒白子推到他面前。

      谢怀璟看了一眼。

      “陛下执黑?”

      “有何不妥?”

      “没有。”

      谢怀璟垂眼,轻轻拈起一枚白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萧承砚随即落子。

      窗外风雪渐紧,室内却十分安静。宫人早已退下,偌大的书房只余二人,偶尔有炭火轻轻爆裂,或是棋子落盘的声音,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两人下得都很快。

      萧承砚棋风凌厉,善于先声夺人,落子间几乎不留余地。谢怀璟却不急于争夺,反而步步退让,将棋势一点点引向边角。待黑子渐成合围之势,他才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落下一子,竟将原本占尽优势的黑棋生生截断。

      萧承砚指尖微顿。

      谢怀璟抬眼,笑意浅淡。

      “陛下,承让。”

      萧承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好棋艺。”

      “陛下谬赞。”

      “只是朕记得,北燕素来盛行六博,围棋反倒不如大雍兴盛。”

      谢怀璟拈子的动作微微一停。

      萧承砚看着他,语气平静。

      “沈大人这棋路,倒不像北燕人。”

      谢怀璟垂眼望着棋盘,片刻后,缓缓落下一子。

      “棋理相通,何必分南北。”

      萧承砚没有立即应声。

      他看着那枚白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

      可他终究没有再提旧事。

      棋局继续。

      半炷香后,黑棋败势已定。

      萧承砚看着棋盘,忽然伸手,将原本落在边角的一枚黑子挪到了另一处。

      谢怀璟抬眼。

      “陛下。”

      “嗯?”

      “您悔棋了。”

      萧承砚神色不变。

      “朕不过看错了位置。”

      谢怀璟静静看着他。

      萧承砚也看着他,眉眼间竟浮起几分罕见的无赖。

      “沈大人有异议?”

      谢怀璟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

      “既如此,这局便算陛下赢了。”

      萧承砚眉头微皱。

      “朕何时说过要你让?”

      谢怀璟起身,拱手行礼。

      “陛下棋艺高绝,外臣甘拜下风。”

      他语气恭敬,神色却十分坦然,分明是在故意气人。

      萧承砚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伸手,将方才挪动的黑子放回原处。

      “坐下。”

      谢怀璟没有动。

      萧承砚抬眼。

      “朕不悔了。”

      谢怀璟这才重新坐下。

      他望着棋盘,唇角终于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萧承砚看得分明。

      那笑意极浅,却不似宫宴上那般疏离客套,倒带着几分真切的得意。

      他心中忽然一动。

      于是连原本该落在哪里的棋子,也忘了。

      棋局结束时,已近丑时。

      谢怀璟以三目之差取胜。

      萧承砚将棋子一枚枚收回盒中,动作不疾不徐,神色看不出半分恼意。谢怀璟原以为他还会借故再留自己一局,谁知他只是将棋盒盖好,便起身走向书案。

      案上放着一只食盒。

      萧承砚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碟尚温的点心,一碟松仁酥,一碟桂花糖糕。糕点切得方正,表面撒着细碎的金桂,甜香在暖阁中缓缓散开。

      谢怀璟的目光不由得停了一瞬。

      萧承砚似乎没有察觉,只将食盒推到桌边。

      “御膳房送来的。朕不喜甜食,放着也是浪费。”

      谢怀璟望着那碟桂花糖糕。

      片刻后,他伸手取了一块。

      糕点入口松软,桂花香气清淡,甜味恰到好处。

      他吃得很慢。

      萧承砚坐在一旁,假意翻看文书,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

      待谢怀璟吃完第一块,他便伸手将茶盏推近了些。

      “喝茶。”

      谢怀璟接过。

      茶水温热,正好解了甜腻。

      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盏茶不是宫宴上常见的浓茶,而是淡淡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却长。萧承砚素来偏爱浓茶,御书房里从前极少备这样的茶叶。

      谢怀璟抬眼。

      萧承砚正低头看奏折,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忽然想问一句,陛下何时改了口味。

      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问出口便显得多余。

      谢怀璟将茶盏放下。

      “多谢陛下款待。”

      萧承砚没有抬头。

      “沈大人若喜欢,便多用些。”

      谢怀璟没有再拿。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棋盒,忽然发现盒盖边缘有一道极浅的裂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那裂痕并不影响使用,却让整只棋盒显得有些陈旧,与殿中其余精致器物格格不入。

      萧承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伸手将棋盒收到了身侧。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遮掩。

      谢怀璟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窗外风雪仍旧,宫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落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

      不知为何,方才棋盘上那点轻松的气氛,忽然便淡了。

      谢怀璟起身告退时,萧承砚没有立即应允。

      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覆雪的海棠,许久才转过身来。

      “沈大人。”

      谢怀璟停步。

      “陛下还有吩咐?”

      萧承砚看着他。

      “闻鹤卿待你很好?”

      谢怀璟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萧承砚竟会问得这样直接。

      片刻后,他点头。

      “闻大人为人宽厚,待同僚一向周全。”

      萧承砚笑了一下。

      “只是同僚?”

      谢怀璟抬眼望他。

      “陛下以为呢?”

      萧承砚没有回答。

      殿中灯火微微摇晃,映得他眉眼间的神色忽明忽暗。

      他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棋桌,如今却只余半臂距离。谢怀璟能闻见他衣袖间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夜雪带来的寒意,清冽而熟悉。

      萧承砚垂眼望着他。

      “朕只是不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

      “沈大人待旁人都这样好,怎么偏偏见了朕,便连一句真心话也不肯说?”

      谢怀璟神色微顿。

      他抬眼看着萧承砚,良久,忽然笑了。

      “陛下想听什么真心话?”

      萧承砚没有出声。

      谢怀璟却继续道:“陛下若问议和之事,外臣知无不言。若问北燕风物,外臣也可略述一二。至于旁的……”

      他停了停。

      “外臣不知陛下所指。”

      萧承砚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谢怀璟。”

      这三个字出口时,殿内仿佛忽然静了下来。

      谢怀璟没有应。

      萧承砚却已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他能察觉到那人腕骨清瘦,掌心微凉。谢怀璟没有立即挣开,只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眼望向他。

      “陛下。”

      萧承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非要这样与朕说话?”

      谢怀璟望着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那陛下希望我如何说?”

      萧承砚一时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他想听谢怀璟唤他一声承砚,想听那人像从前一样,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地责备他。可如今这些话若由自己开口讨要,便像是在强求一件早已不属于他的东西。

      谢怀璟见他沉默,便轻轻挣开了手。

      萧承砚没有再拦。

      两人相对而立,灯火落在彼此眉眼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场漫长的风雪。

      许久,谢怀璟忽然开口。

      “陛下。”

      萧承砚抬眼。

      “有些话,不是换个称呼便能说出口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陛下既已坐拥天下,便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留便能留住。”

      萧承砚的神色微微一变。

      谢怀璟没有再说下去。

      他向后退了半步,俯身行礼。

      “夜深了,外臣告退。”

      这一次,萧承砚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谢怀璟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门扉时,他忽然开口。

      “外头雪大。”

      谢怀璟脚步一顿。

      萧承砚没有看他,只将案旁一件厚实的狐裘取下,递给近旁候着的内侍。

      “送沈大人回去。”

      谢怀璟回头。

      那件狐裘通体雪白,领口缀着细密的银狐毛,做工极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赏赐。

      他望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多谢陛下。”

      萧承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而下一刻,谢怀璟便将狐裘接过,轻轻搭在臂弯里。

      “只是外臣已有外氅,恐怕用不上。”

      他说得温和,礼数周全。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尚未平息的酸涩,又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朕赏你的,便收着。”

      谢怀璟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低头行礼。

      “臣……外臣谢恩。”

      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

      短得连谢怀璟自己都未必察觉。

      萧承砚却听得分明。

      他猛地抬眼。

      谢怀璟已转过身,推门走入风雪之中。

      殿门缓缓合拢。

      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只余几片细雪随风卷入门槛,落在深色锦毯上,转瞬便融成浅浅的水痕。

      萧承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声未说完的“臣”。

      只是一个字。

      却叫他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那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原来那些被刻意掩藏的旧习惯,终究还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痕迹。

      萧承砚缓缓垂下眼。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比今夜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谢怀璟回到鸿胪寺时,已近寅时。

      闻鹤卿尚未歇下。

      他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本书,案旁的茶水早已凉透。听见院门响动,他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谢怀璟身上,随后便看见了他臂弯里那件雪白狐裘。

      闻鹤卿眉梢微扬。

      “沈先生今夜收获颇丰。”

      谢怀璟将狐裘放在一旁,淡淡道:“陛下赏的。”

      闻鹤卿看了看那件狐裘,又看了看他。

      “陛下待你,倒是格外周到。”

      谢怀璟没有接话。

      他坐下喝了口热茶,才将今夜棋局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闻鹤卿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竟赢了大雍皇帝三目?”

      谢怀璟抬眼。

      “怎么?”

      “没什么。”闻鹤卿笑意更深,“只是忽然觉得,陛下今夜恐怕睡不好了。”

      谢怀璟也笑。

      “未必。”

      他低头看着茶盏,片刻后,忽然轻轻补了一句。

      “他这个人,最不喜欢输。”

      闻鹤卿闻言,神色微微一顿。

      谢怀璟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将茶盏放下,起身回房。

      廊下灯火昏黄,映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闻鹤卿望着那道身影,许久,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

      他忽然觉得,谢怀璟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因为那件狐裘。

      也不是因为那场棋局。

      而是那人提起萧承砚时,语气里竟多了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

      像是某扇紧闭了许久的门,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长明宫中,萧承砚仍未歇下。

      宫人已将棋盘收拾妥当,唯独那枚最后落下的白子,被他留在了案上。

      他坐在灯下,望着那枚棋子,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风雪渐歇,远处宫楼的更鼓缓缓响起。

      萧承砚忽然伸手,将那枚白子拈起。

      棋子温润,触手微凉。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三目。”

      声音里竟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从前他最不喜欢输。

      如今却忽然觉得,若能再与那人对弈一局,输上十目,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下一回,他不想再靠一场召见,才能将人留到灯下。

      他想让谢怀璟自己愿意来。

      这个念头生出来时,萧承砚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盒,抬手熄了案前最后一盏灯。

      夜色渐深。

      长明宫外,积雪映着淡淡的月光,庭中海棠枝影横斜,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那场尚未真正分出胜负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棋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