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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不如君意 谢怀璟出宫 ...


  •   长明宫的雪停在卯时。

      天光尚未大亮,宫墙外的积雪已被扫成几堆,沿着青石甬道整整齐齐地堆在墙根。昨夜被风吹折的松枝落了一地,宫人们提着竹篮来回收拾,扫帚掠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钟声响过三遍,宫门缓缓开启,晨雾便顺着长长的宫道涌进来,将朱红色的宫墙浸得愈发深沉。

      谢怀璟从西暖阁出来时,正遇见一名提着食盒的小内侍。

      那内侍年纪不大,生得圆脸,见他出来,连忙俯身行礼。

      “沈大人,陛下吩咐,待您用过早膳再出宫。”

      谢怀璟脚步微顿。

      “陛下今日不必早朝?”

      小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随即老老实实答道:“陛下已往宣政殿去了。”

      谢怀璟轻轻点头。

      “既如此,劳烦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只是鸿胪寺尚有公务,早膳便不必了。”

      小内侍面露难色。

      “可陛下说……”

      “陛下若问起,”谢怀璟温声打断他,“便说沈知微不敢耽误议和大事,先行告退。”

      他说完,便将昨夜整理好的文书递给随行宫人,转身朝宫门走去。

      小内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他在宫中当差数年,见过不少朝臣,也见过不少外国使节,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不领皇帝的情。

      偏偏这位沈大人说话温和,礼数周全,叫人连一句不妥都挑不出来。

      小内侍低头看了看食盒里尚冒着热气的莲子粥,愁得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回禀。

      辰时末,鸿胪寺。

      闻鹤卿正坐在廊下看书。

      庭中积雪未消,檐角悬着的冰棱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廊下放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煨着茶,水汽从壶嘴缓缓升起,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谢怀璟踏进院门时,闻鹤卿恰好翻过一页书。

      他抬眼看见来人,目光在谢怀璟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沈先生终于舍得回来了。”

      谢怀璟解下外氅,随手搭在廊边的木架上。

      “听闻闻大人昨日在鸿胪寺等了我许久?”

      “岂止许久。”闻鹤卿慢悠悠地合上书,“若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宫门口替你收尸了。”

      谢怀璟失笑。

      “闻大人慎言。”

      “怎么,进了一趟宫,连玩笑也开不得了?”

      闻鹤卿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见他神色尚可,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昨夜可还顺利?”

      “尚可。”

      “那便好。”

      闻鹤卿没有再追问,只从案边取过一只油纸包,递了过去。

      谢怀璟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包糖炒栗子。

      栗子尚有余温,外壳被炒得焦黄,裂口处露出金黄的栗肉,甜香扑鼻。

      “从前怎么不知闻大人这样喜欢投喂旁人?”

      “旁人可没有这般待遇。”闻鹤卿笑道,“沈先生若嫌弃,不妨还我。”

      谢怀璟便将纸包往怀里一收。

      “既已送出,哪有收回的道理?”

      闻鹤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两人坐在廊下,一面喝茶,一面核对昨日尚未议定的几处条款。闻鹤卿偶尔说些北燕旧事,谢怀璟便接上一两句,言语间自有一种经年相处养成的默契。

      直到午后,鸿胪寺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御史裴砚清。

      裴砚清进门时,恰好看见闻鹤卿将一枚剥好的栗子递给谢怀璟。

      谢怀璟接过,低头翻阅文书,连眼也未抬。

      裴砚清脚步一顿。

      闻鹤卿却已笑着起身。

      “裴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裴砚清行礼,神色端正。

      “奉旨传话。”

      谢怀璟抬眼。

      裴砚清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帖。

      “陛下有旨,今夜于含章殿设小宴,款待北燕使团。闻大人与沈大人皆在受邀之列。”

      闻鹤卿接过请帖,眉梢微扬。

      “陛下倒是客气。”

      裴砚清认真道:“两国议和,自当以礼相待。”

      谢怀璟望着那封请帖,忽然笑了笑。

      “裴大人。”

      “沈大人请讲。”

      “陛下昨夜才留外臣在宫中歇息,今日又设宴款待,倒叫外臣受宠若惊。”

      裴砚清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有听出谢怀璟话里的意味,只认真思索片刻,答道:“陛下素来重视邦交。”

      闻鹤卿低头喝茶,险些呛住。

      谢怀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裴砚清却仍一脸严肃,似乎不明白两人为何忽然笑了起来。

      “二位大人若无异议,下官便回宫复命。”

      闻鹤卿放下茶盏,笑道:“有劳裴大人。”

      裴砚清点头,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闻鹤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裴御史倒是有趣。”

      谢怀璟将请帖合上。

      “确实。”

      闻鹤卿侧目望他。

      “不过,陛下为何接连召你入宫?”

      谢怀璟神色微顿,随即淡淡道:“许是昨日的文书尚有疏漏。”

      闻鹤卿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谢怀璟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既如此,今夜我陪你去。”

      谢怀璟抬眼。

      闻鹤卿笑意温和。

      “总不能次次都叫你一个人应付。”

      谢怀璟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酉时,含章殿。

      宫中灯火初上,檐下悬着的琉璃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灯光映在积雪上,泛出一层浅淡的金色。殿内早已摆好宴席,案几依次排列,席间燃着沉水香,丝竹之声隔着珠帘隐隐传来。

      此次虽名为小宴,却也请了几位朝中重臣与宗室子弟。

      谢怀璟随闻鹤卿入殿时,席间已有不少人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浅青色鹤氅,腰间束着素色玉带,眉眼清隽,神色从容。闻鹤卿则着玄青锦袍,衣领处绣着细密的云纹,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竟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便是北燕的沈知微?”

      “听闻昨日在宣政殿上,连崔相都未能驳倒他。”

      “倒生得一副好相貌。”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仍有几句传入耳中。

      谢怀璟仿若未闻,只随闻鹤卿在使臣席位落座。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唱。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萧承砚缓步入殿。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以金线绣着细密的龙纹,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眉眼沉静,神色淡漠。殿中灯火映在他肩头,勾勒出清峻而挺拔的轮廓。

      谢怀璟随众人俯首。

      萧承砚的目光却在入殿的一瞬,便落到了他身上。

      月白衣袍,乌发玉冠,眉眼间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人正侧首听闻鹤卿说话。

      萧承砚脚步微顿。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走上御座。

      “平身。”

      众人谢恩落座。

      宴席渐开,丝竹声起,侍女捧着玉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摆在案前。席间言笑晏晏,朝臣们举杯相贺,气氛倒也融洽。

      谢怀璟不喜饮酒,只浅浅抿了几口清茶。

      闻鹤卿见他面前的酒盏始终未动,便伸手将自己的茶壶递过去。

      “这茶不错。”

      谢怀璟接过,轻声道谢。

      两人动作自然,仿佛不过寻常举动。

      然而御座上的萧承砚,却看得分明。

      他端起酒盏,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随后,忽然开口。

      “闻卿。”

      闻鹤卿起身。

      “外臣在。”

      萧承砚望着他,神色淡淡。

      “听闻闻卿在北燕素有贤名,此番议和,又得沈大人相助,想来定能事半功倍。”

      闻鹤卿笑道:“陛下谬赞。沈先生才学出众,外臣不过借了几分光。”

      萧承砚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

      “哦?”

      他看向谢怀璟。

      “沈大人竟有这般本事?”

      谢怀璟起身,微微俯首。

      “闻大人过誉。”

      萧承砚笑了一下。

      “既如此,朕倒想听听,沈大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闻卿如此看重。”

      闻鹤卿略一沉吟,笑道:“沈先生善谋,却不恃才;处事周全,待人宽厚。外臣与他共事两年,深知其为人,自然信得过。”

      萧承砚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

      两年。

      又是两年。

      他垂眼看着酒盏,忽然觉得那清冽的酒液竟有些苦涩。

      “闻卿与沈大人,倒是情谊深厚。”

      闻鹤卿笑道:“知己难得。”

      这四个字落下,萧承砚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谢怀璟却在此时抬眼。

      他看见萧承砚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微微一笑,转头对闻鹤卿道:“闻大人今日倒说了不少好话。”

      闻鹤卿也笑。

      “句句属实。”

      两人相视而笑。

      萧承砚看着这一幕,终于将酒盏搁回案上。

      声音不大,却叫近旁几名朝臣同时停了话。

      殿中丝竹仍旧,灯火如昼。

      唯有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比窗外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宴至中途,陆令仪入殿。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官服,发髻束得利落,腰间悬着一枚小巧的银印,眉目明丽,神情却十分干练。她原是户部新近提拔的女官,负责边境互市相关事务,因先前在地方赈灾时颇有政绩,近日才被召入京中。

      陆令仪入殿后,先向萧承砚行礼,随后便径直走向北燕使团所在的席位。

      “闻大人,沈先生。”

      闻鹤卿起身回礼。

      谢怀璟也微微颔首。

      陆令仪将一份薄薄的文书放在案上。

      “关于互市税则,明日还需与二位细谈。今日宴席不便议事,我先将章程送来,免得明日仓促。”

      谢怀璟接过,翻了两页。

      “陆大人办事周全。”

      陆令仪笑道:“沈先生昨日在文书上批的那几句话,倒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闻鹤卿在旁笑道:“看来沈先生今日又多了一位知己。”

      陆令仪挑眉。

      “知己不敢当。若沈先生肯替我将那几处难办的税则想个法子,我倒愿意请他喝上三日好茶。”

      谢怀璟笑了。

      “陆大人这买卖,未免太划算了些。”

      陆令仪也笑。

      三人言语间颇为投契,连旁边的裴砚清都忍不住侧目望了几眼。

      陆令仪见他神色严肃,便故意问道:“裴大人,可是觉得我这番话有失礼数?”

      裴砚清认真道:“宴席之上谈论公务,确有不妥。”

      陆令仪失笑。

      “那裴大人方才为何一直听着?”

      裴砚清一时语塞。

      闻鹤卿低头掩笑。

      谢怀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一幕落在萧承砚眼中,愈发显得刺眼。

      他忽然发现,谢怀璟回京不过数日,竟已能与许多人言笑自如。

      唯独面对自己时,永远是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

      陛下。

      外臣。

      沈知微。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得越来越远。

      萧承砚垂下眼,忽然开口。

      “沈大人。”

      谢怀璟抬首。

      “外臣在。”

      萧承砚望着他,语气平静。

      “朕听闻沈大人不善饮酒。”

      谢怀璟微微一怔。

      “外臣酒量浅薄。”

      “既如此,”萧承砚淡淡道,“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诸位朝臣一杯。”

      殿中众人纷纷举杯。

      谢怀璟也端起茶盏。

      然而萧承砚却没有立即饮下。

      他看着谢怀璟,忽然笑道:“沈大人既善辞令,不妨说几句祝辞。”

      谢怀璟指尖微顿。

      他知道萧承砚是在故意为难。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失礼。

      于是他起身,端着茶盏,缓缓道:“两国交兵多年,百姓流离,商道断绝。今幸得陛下与北燕君上同怀止戈之心,愿以今日之盟,换边境安宁,百姓得以归乡,商旅得以往来。外臣谨以此茶,敬两国山河无恙。”

      他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殿中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称赞之声。

      萧承砚却没有笑。

      他望着谢怀璟,忽然想起那人曾说过,天下太平,不该只靠一个人的仁慈。

      那时他们为此争执过许多次。

      如今谢怀璟站在北燕使臣的席位上,说着同样的话。

      却再也不是为了他。

      萧承砚将酒盏举起,一饮而尽。

      “说得好。”

      他缓缓道。

      “沈大人果然不负闻卿所托。”

      谢怀璟俯首。

      “陛下过誉。”

      萧承砚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只是朕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

      “沈大人既如此擅长谋划,可曾有过算错的时候?”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

      闻鹤卿抬眼望向御座。

      谢怀璟却神色不变。

      他缓缓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自然有。”

      萧承砚看着他。

      “哦?”

      谢怀璟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人非圣贤,岂能事事算尽。”

      他停了片刻。

      “只是有些事,算错了尚能补救;有些人,错过了便不必再追。”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安静。

      萧承砚的指尖缓缓收紧。

      谢怀璟却已俯身行礼,重新落座。

      闻鹤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令仪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裴砚清则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出席间气氛不对,却又说不清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唯有萧承砚,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设这场宴,实在是个极愚蠢的决定。

      原想看那人失态。

      到头来,失态的却只有自己。

      宴散时,夜已深了。

      殿外风雪再起,宫灯在檐下轻轻摇晃,照得长廊一片明暗交错。

      谢怀璟随闻鹤卿走出含章殿,刚下石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沈大人。”

      他回头。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俯身道:“陛下有旨,请沈大人往长明宫一叙。”

      闻鹤卿眉头微皱。

      “又是单独召见?”

      内侍低头,不敢作答。

      谢怀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闻大人先回去吧。”

      闻鹤卿看着他。

      “你确定?”

      谢怀璟轻轻点头。

      “总不能每回都劳烦你等。”

      闻鹤卿没有立即离开。

      片刻后,他伸手替谢怀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语气却低了几分。

      “若有事,遣人来寻我。”

      谢怀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

      两人说话时,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宫墙下,正有人静静站着。

      萧承砚望着闻鹤卿替谢怀璟整理衣领的动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本只是想叫人来传话。

      如今却忽然改了主意。

      “传朕口谕。”

      身旁内侍连忙俯首。

      萧承砚声音平静。

      “沈知微既精通礼制,明日便由他协助礼部整理冬至祭典章程。”

      内侍一怔。

      “陛下,冬至祭典乃我朝内务,北燕使臣参与,恐怕……”

      萧承砚淡淡看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噤声。

      片刻后,萧承砚收回目光。

      “既不合礼,那便算了。”

      他停了一瞬。

      “只说朕有事与沈大人商议。”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萧承砚转身走入长廊。

      檐下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润的青石地面上,随着脚步缓缓移动。

      他走得很慢。

      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烦躁。

      明明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明明只要伸手,便能将他留在身边。

      可为何每一次见面,反倒比三年前更加难熬?

      萧承砚停住脚步。

      身后内侍不敢出声。

      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几乎听不出情绪。

      “谢怀璟。”

      他轻声道。

      “你倒是越来越会气朕了。”

      而此时,谢怀璟正站在含章殿外,望着那名传旨内侍远去的背影。

      闻鹤卿尚未离开,见他神色平静,便忍不住问:“你当真要去?”

      谢怀璟垂眼,慢慢将袖口理平。

      “自然。”

      闻鹤卿皱眉。

      “可陛下今日……”

      “鹤卿。”

      谢怀璟轻声打断他。

      闻鹤卿抬眼。

      谢怀璟望着长廊尽头,忽然笑了笑。

      “有些人,你越是顺着他,他便越不肯罢休。”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久违的狡黠。

      “既如此,不如偏不如他的意。”

      风雪掠过宫墙。

      远处长明宫灯火未灭,照着漫长而寂静的宫道。

      谢怀璟拢紧外氅,缓缓朝那片灯火走去。

      这一回,他倒想看看。

      萧承砚究竟还能拿他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偏不如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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