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夜留人 一场宫中刁 ...
-
长安的雪接连下了两日,至第三日清晨,竟仍不见停歇。
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宫阙上方,远处的钟楼隐在一片灰白之中,连檐角的铜铃也被冰雪封住,许久不闻声响。宫道两侧的积雪已由内侍清扫过一遍,露出湿漉漉的青石地面,石缝间却仍凝着细薄的冰。偶有寒风自高墙间穿过,卷起檐下未扫净的碎雪,扑在行人衣袍上,转瞬便化作深浅不一的水痕。
谢怀璟抵达长明宫时,已近巳时。
昨夜整理的议和文书被装进一只青缎包袱,由随行小吏抱在怀中。文书共计七卷,涉及两国互市、流民遣返及边境商道,条目繁杂,许多地方尚待商议。谢怀璟虽已逐一核对,仍在几处争议条款旁留下批注,预备今日与大雍官员细谈。
然而他到了殿前,却被告知皇帝正在议事。
传话的内侍年纪不大,生得眉清目秀,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陛下吩咐,请沈大人先往西偏殿候着。”
谢怀璟抬眼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温声应了。
西偏殿离正殿不远,隔着一道曲折回廊,廊下种着几株修竹。冬日竹叶尚青,叶尖却压着细雪,风过时簌簌作响。偏殿内陈设简素,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齐备,旁边置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炭火已烧了大半,火光微弱,映得铜壁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谢怀璟将文书放在案上,解下外氅,坐了下来。
他原以为不过等上片刻。
谁知半个时辰过去,殿外始终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个时辰,送茶的小内侍进来换过两次热水,却仍不见传召。
谢怀璟起初还翻阅着文书,后来见时辰渐晚,索性将案上的笔墨铺开,把昨日未写完的几处条款重新誊录了一遍。他写字时向来专注,腕骨悬得平稳,笔锋行至转折处,偶有极轻的停顿,随即又流畅落下。窗外风雪愈密,纸页被冷风吹得微微卷起,他便取过一枚镇纸压住,神色始终平静。
只是到了午后,右膝渐渐有些发僵。
他将腿往炉边挪了些,片刻后又觉不妥,便重新坐正。偏殿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铜炉里只余一层灰白的炭屑,偶有细微火星埋在深处,随着风从炉孔里透入,忽明忽暗地闪动。
谢怀璟看了一眼,并未叫人添炭。
他知道萧承砚在做什么。
那人若真忙于朝政,大可以命鸿胪寺官员与他商议,何必特意召他入宫,又将他晾在偏殿里。
不过是心中有气,想让他服软罢了。
谢怀璟垂下眼,继续写完手中最后一行字。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渐渐晕开。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时,见一名年轻官员正站在门边,怀中抱着几卷文书,眉眼清秀,神色端正,正是昨日在鸿胪寺见过的顾行舟。
顾行舟见他坐在冷清的偏殿里,似乎有些意外。
“沈大人?”
谢怀璟搁下笔,微微颔首。
“顾大人。”
顾行舟走进殿中,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只已经熄灭的铜炉,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这里怎么没有炭火?”
谢怀璟笑道:“许是烧尽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转身唤来值守内侍,吩咐重新添炭。
那内侍面露难色,低声道:“顾大人,陛下今日……”
话未说完,便被顾行舟打断。
“偏殿供使臣议事,岂有冬日不备炭火的道理?”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是在纠正一处极寻常的礼制疏漏。
内侍不敢再辩,连忙退下。
谢怀璟看着顾行舟,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顾大人倒是个守礼之人。”
顾行舟认真道:“礼不可废。”
谢怀璟轻轻点头。
“有理。”
顾行舟并未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只将怀中文书一一取出,说明其中几处需要核对的地方。两人便隔案坐下,商议起边境流民的安置条款。
顾行舟虽年轻,做事却极为细致,凡涉及户籍、路引及地方官署职责之处,皆要问得明明白白。谢怀璟起初只作简要回答,后来见他确有见识,便也多说了几句。两人意见偶有相左,却都不急于争辩,只将各自理由摆出来细细商讨。
待内侍重新添好炭火,殿中渐渐暖了起来。
顾行舟将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抬头时,忽然发现谢怀璟正望着他。
“沈大人?”
谢怀璟笑了笑。
“无事。只是觉得顾大人这样的人,倒很适合留在朝中。”
顾行舟微微一怔。
他显然不惯于听人这样直白地称赞,耳根竟有些发红,片刻后才郑重道:“食君之禄,自当尽责。”
谢怀璟没有再说什么,只替他将散乱的文书理好。
顾行舟起身告辞时,殿外雪势正盛。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
“沈大人若久候不至,不妨遣人再问一声。”
谢怀璟温声道:“多谢。”
顾行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谢怀璟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唇边笑意尚未散尽,便听见身后有人淡淡开口。
“沈大人倒是好兴致。”
声音不高,却叫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谢怀璟回过身。
萧承砚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前。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素金带,外披一件深墨色狐裘。衣领处缀着细密的黑狐毛,衬得眉眼愈发冷峻。殿外风雪未停,几片碎雪落在他肩头,尚未来得及融化,便被身后内侍小心拂去。
谢怀璟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
萧承砚没有立即叫他平身。
他目光扫过案上整齐的文书,又落在谢怀璟脸上,神情淡淡。
“朕听闻沈大人与顾御史相谈甚欢。”
谢怀璟垂首道:“顾大人熟知礼制,外臣受益良多。”
萧承砚看了他片刻。
“是么。”
殿中炭火正旺,偶有细微的爆裂声从铜炉里传出。
谢怀璟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衣袖垂落,遮住微微泛白的指节。
良久,萧承砚才道:“起来吧。”
谢怀璟直起身。
萧承砚走到案前,随手翻了翻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文书。纸页上批注密密,字迹清俊,行文严谨,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他原本想挑出几处错漏,偏偏翻了数页,也寻不出半点疏忽。
那股压了一整日的烦闷,便愈发无处安放。
“沈大人办事倒是周全。”
“陛下过誉。”
“既如此,朕倒有一事想问。”
谢怀璟抬眼。
萧承砚将文书合上,缓缓道:“北燕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尽心竭力?”
殿中静了一瞬。
谢怀璟看着他,面上笑意渐渐淡了。
“外臣奉命议和,自当尽责。”
“尽责。”萧承砚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大人倒是忠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怀璟眉眼间。
“连故国也不要了?”
谢怀璟指尖微微一紧。
窗外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铜炉里炭火明灭,将两人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屏风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晃。
谢怀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陛下,外臣本就是北燕人。”
萧承砚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忽然消失了。
他望着谢怀璟,许久没有说话。
三年。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若那个人果真还活着,自己再见到他时,该说些什么。或许会质问,或许会责怪,或许什么也不说,只将人留在身边,好好看上一眼。
可如今谢怀璟就站在面前,却连自己的故国也不肯认了。
萧承砚忽然觉得可笑。
“沈知微。”
他缓缓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极轻。
“你当真以为,换了个名字,便能将从前的一切都抹去?”
谢怀璟没有回答。
萧承砚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微的情绪。谢怀璟闻见他衣袍上熟悉的沉水香,心口忽然一滞,却仍旧没有后退。
“朕曾有一位故人。”萧承砚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三年前死于一场大火。朕为他立了衣冠冢,寻了三年,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找到。”
谢怀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陛下节哀。”
萧承砚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比方才任何一句冷言都更令人心惊。
“节哀?”
他低声重复。
“沈大人倒是会劝人。”
谢怀璟垂下眼。
萧承砚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冲动。
他想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想问他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想知道他身上的旧伤是否已经痊愈,想听他像从前一样,低低唤一声自己的名字。
可谢怀璟始终站得笔直,眉眼平静,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君臣之礼。
那份平静终于将萧承砚心底最后一点克制磨尽。
“谢怀璟。”
三个字脱口而出。
殿中骤然寂静。
谢怀璟缓缓抬眼。
萧承砚看着他,眼底有一瞬间的失态,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掩去。
“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骗?”
谢怀璟没有说话。
萧承砚继续道:“一场火,一座空坟,便能叫朕信你死了。如今你换了身份回来,还要朕装作不认识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倒真舍得。”
谢怀璟终于开口。
“陛下。”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若陛下今日召外臣入宫,只是为了说这些,外臣恐怕无话可答。”
萧承砚的目光沉了下来。
谢怀璟望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疲惫。
“陛下既已当我死了三年,如今又何必非要我活回来?”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窗外雪声忽然大了起来。
萧承砚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猝然刺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说,不是。
想说自己从未真正愿意相信那场死讯。
想说三年来,每逢冬雪,他总会想起那座烧毁的府邸,想起满地焦黑的瓦砾,想起那枚从灰烬中寻回的铜灯剪。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怀璟见他不语,便缓缓俯身行礼。
“外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殿门。
萧承砚没有拦他。
直到那道月白色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他才忽然开口。
“站住。”
谢怀璟停下脚步。
萧承砚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今日风雪甚大,宫门已近落锁。沈大人既奉旨入宫议事,便暂留宫中,明日再回鸿胪寺。”
谢怀璟沉默片刻。
“是。”
他没有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寒风卷入一片细雪,落在门槛上,很快化作一点湿痕。
萧承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身旁内侍小心上前,低声询问是否传膳,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给西暖阁添炭。”
内侍一怔。
萧承砚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再备一床厚被。”
“是。”
内侍躬身退下。
萧承砚望着案上那卷尚未合拢的文书,忽然伸手,将它缓缓压平。
纸页边缘,谢怀璟留下的一行批注清晰可见。
字迹端正,笔锋温润。
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入夜后,雪势愈发急了。
西暖阁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植着两株老松,枝干虬曲,积雪压在苍青色的松针上,沉沉垂向窗前。檐下悬着一盏羊角宫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影映在窗纸上,明灭不定。远处偶有巡夜禁军经过,甲叶相碰的声音隔着重重宫墙传来,待脚步声远去,四下便只余雪落松枝的细响。
谢怀璟坐在窗前,望着案上一盏尚未动过的热茶。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有些昏沉。宫人先前送来了晚膳,四菜一汤,皆做得清淡,其中竟还有一碟桂花糖糕。谢怀璟只用了半碗粥,便命人撤了下去,唯独那碟糕点被留在案角,直到此刻,也未曾动过。
他知道是谁吩咐的。
萧承砚素来不喜甜食,长明宫的御膳房不会无缘无故备下这种东西。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白日里那些话犹在耳畔,字字清晰,仿佛落在雪地上的脚印,纵然大雪再深,也不能立时掩去。
谢怀璟伸手推开半扇窗。
冷风迎面而来,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微扬起。院中的松枝被雪压得低垂,枝头偶有积雪坠落,簌簌散在石阶上。远处宫楼高耸,重重飞檐隐在夜色深处,唯有檐角灯火依稀可见。
他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这疲倦并非来自连日奔波,也不是右膝经年未愈的旧伤,而是某种难以言明的、从心底缓缓漫上来的倦意。
三年过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萧承砚。
可今日那人唤出他的旧名时,他仍险些忘了自己如今是谁。
谢怀璟轻轻合上窗扇。
待将最后一页文书收好,他才起身走向软榻。膝侧的酸痛在站起的一瞬忽然加重,他扶住案沿,停了片刻,待那阵钝痛渐渐散去,方才缓步走过去。
软榻旁置着一只铜制暖炉,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枕边还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外袍。
谢怀璟望着那件衣裳,久久没有动作。
那不是宫中寻常的御寒衣物。
袍角以暗金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衣料柔软,袖口内侧有一道不起眼的旧折痕。
他认得。
片刻后,谢怀璟移开目光,取过旁边新备的薄毯,将那件外袍留在原处。
灯火渐暗。
他终究抵不过倦意,倚着软枕睡了过去。
亥时三刻,长明宫的殿门再次开启。
萧承砚独自走进西暖阁。
他没有让内侍通传,只在门外停了片刻,待听见屋内毫无动静,才轻轻推门而入。
暖阁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橘黄色的火光伏在灯盏深处,将四周照得朦胧而安静。谢怀璟侧身睡在软榻上,薄毯盖至腰际,垂落的一只手搭在榻边,指尖被灯火映出浅淡的暖色。
萧承砚在门边站了许久。
白日里谢怀璟说过的那句话,仍旧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耳边。
陛下既已当我死了三年,如今又何必非要我活回来?
他从未想过,谢怀璟会这样问他。
三年来,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日夜盼着归来的人,竟会问他,何必活着回来。
萧承砚缓缓走到榻边。
谢怀璟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呼吸很轻。许是白日受了寒,脸色比初见时更苍白了些,露在薄毯外的手指也带着凉意。
萧承砚俯身,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好。
指尖触及谢怀璟的手背时,他忽然停住。
那只手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腕骨微微突出,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萧承砚垂眼望着,良久,才轻轻握住。
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凉的指节。
谢怀璟没有醒。
萧承砚便在榻边坐了下来。
灯火无声燃烧,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偶有松枝承不住积雪,发出轻微的折响。萧承砚望着谢怀璟的睡颜,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不过是三年来无数场梦中的一场,待天色微明,这个人便又会随着梦境一同消散。
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谢怀璟的鬓发。
发丝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是真实的。
他终于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那人未被握住的手背上。
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灯芯爆出一声极轻的细响,他才缓缓开口。
“怀璟。”
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风声掩去。
“你怎么瘦了这样多。”
谢怀璟仍旧睡着。
萧承砚抬起头,看见那人眉心尚未舒展,便轻轻替他理好鬓边散落的发丝。
“从前你受了委屈,总要来同我说。”
他停了很久。
“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窗外雪声细碎。
萧承砚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故意将人留在偏殿的事。谢怀璟在冷清的殿中坐了大半日,连炭火熄了都不曾遣人来问。若不是顾行舟恰好经过,恐怕那人还要在寒气里坐上许久。
他原本只是想让谢怀璟服一次软。
哪怕说一句冷,哪怕皱一下眉,哪怕像从前那样,不高兴地唤他一声萧承砚。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等到。
萧承砚望着谢怀璟,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疲惫。
“是我不好。”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
“我不该叫你等那样久。”
他顿了顿,唇边忽然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意。
“可你也真狠心。”
“谢怀璟,三年了。”
“你连一封信都不肯给我。”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萧承砚骤然噤声,握着他的手也松了几分。
谢怀璟只是无意识地偏过头,眉心轻轻皱起,似乎被什么不甚安稳的梦境所扰。萧承砚等了片刻,见他仍未醒来,才重新替他掖好被角。
他没有再说话。
那件玄色外袍仍旧叠在枕边,谢怀璟始终没有碰过。萧承砚看了一眼,终究也没有将它披到那人身上,只伸手取过榻边另一床锦被,轻轻盖好。
随后,他又坐了很久。
直到灯盏里的烛火渐渐低下去,窗外的雪终于停了,他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萧承砚回头望了一眼。
谢怀璟安静地睡在灯影里,眉眼清俊,呼吸绵长。隔着三年漫长的生死与恩怨,竟与他记忆中那个曾在旧王府书案旁睡着的人,隐隐重合。
萧承砚站在门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已散了。
“回来就好。”
他低声道。
“旁的事,往后再说。”
殿门缓缓合拢。
天将明时,谢怀璟醒了。
暖阁里的炭火尚有余温,案上多了一盏新换的热茶,枕边那件玄色外袍仍旧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盖了一床锦被,便以为是值夜宫人趁他睡着添上的。
窗外雪已停了。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榻前的青砖上,映出一片浅淡的银白。
谢怀璟伸手拢好衣襟,起身整理衣冠。
他并不知道,昨夜曾有人在榻边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也不知道,那个人曾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更不知道,自己白日里受过的那些委屈,原来曾叫始作俑者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悔得不敢入眠。
而长明宫中,萧承砚已经重新披上玄色龙袍,坐回那张高高在上的御座。
今日朝议,他仍会唤那个人沈知微。
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