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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遇刺那夜 沈清辞要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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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夜里,偏院的灯点到二更。
沈清辞把半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着纸角,焦黑一寸寸爬上来,蜷成灰白的蛾翅,又碎在茶碟里。纸条是陈伯夹在柴禾里递进来的,上头一行字:初八,换防,酉时三刻。她拿簪子尖把灰拨散,和今早的香灰混在一处。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跟着她的手晃了一下,又定住。茶碟底有一圈旧茶渍,灰落上去,看不出痕迹。
初八就是明日。
她把碟底的灰又拨了拨,直到那点焦黑和香灰混成一样颜色。
她把茶碟推回桌角,起身去西厢。沈清砚正蹲在椅子上背书,听见脚步声,书卷一合就要往下跳。沈清辞按住他肩膀,蹲下来与他平视。他领口汗湿了一小片,脖颈上沾着几星墨点。
“明日替姐姐跑一趟腿。”她把一张折好的笺子塞进他手心,声音压得很低,“去城南柳子巷,找韩记杂货铺的韩掌柜。那是王爷安排在城南的暗桩,韩掌柜只是接头人。”
沈清砚点头。沈清辞看着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进了门,先问韩掌柜一句话:‘可有去年的陈年花雕’。”
“他若答‘陈年的卖完了,只有新到的三白’——”
沈清砚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三白”时咬了咬舌头,自己先皱了眉。
“你就说‘三白也行,要两坛’。他自会领你去后头。笺子递到他手里,就等于递到了王府。”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把檐角那盏未点的灯笼吹得轻轻撞在墙上,一下,又一下。沈清辞等那声响停了,才把笺子往弟弟手心里又推了推。
沈清砚把笺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肩膀有些抖,声音却一句比一句稳:“陈年花雕——三白也行,要两坛。”他一边念,一边用指甲抠着袖口的线头。
“对。笺子交到他手里,旁的不用多说。”沈清辞看他鼻尖冒了细汗,伸手替他擦了,“怕不怕?”
“怕。”沈清砚老实答,喉结滚了一下,又补一句,“姐姐让我去,我就去。”
沈清辞没再多说,只把他衣领正了正。他年纪小,身量又瘦,走在街上跟寻常学童没两样,不引人注意,这是最好的掩护。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砚已经重新摊开书卷,背脊挺得笔直,嘴里念念有词,只是那书拿倒了。
回到屋里,她把笺子的边角又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墨迹。窗外的风把灯芯吹得偏了偏,她伸手把灯罩按下去,火苗稳住了。
次日午后,赵氏在正院张罗着给沈庭远备车。她亲手替丈夫系披风,一面拿帕子按眼角:“老爷去别院查账,本是正经事,妾身就是心里不踏实,这两日眼皮跳得厉害呢。”她抬手把耳侧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指尖在发间停了一停。帕子绞得紧,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滑下来,磕在沈庭远手背上。
沈庭远拍了拍她手背:“光天化日,查个账罢了。”
马车辘辘出了侯府侧门。沈清辞站在自己院门口目送,直到车尾转过巷角,才回身朝春莺抬了抬下巴。春莺会意,提着一盏未点的灯笼往正院方向去了。
未时刚过,沈清辞换了身素净衣裳,从后角门溜出去。别院在城东槐树巷,她没走正街,绕的是沿河小道。
河水泛着腥气,青苔从石阶缝里漫上来,滑腻腻的,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她贴着墙根摸到别院后门,手指探进门闩槽里。木闩虚搭着,留了一指宽的缝。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陈伯做事仔细。
巷子深处起了风。那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雨后池塘翻上来的泥腥,又混着一点烧过纸钱的焦味。她收拢手指,按了按掌心,把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巷子尽头空荡荡的,一只野猫从破筐里蹿出来,尾巴竖得笔直,朝她叫了一声,又钻进墙洞。
她退到巷口茶摊后头,要了碗粗茶慢慢饮着。巷口的茶摊支着一块旧布棚,棚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发黑的竹竿。茶摊正对别院后门,进出都看得清。茶博士过来续水,她侧了侧身,让竹帘挡住半张脸。约莫过了两刻钟,后门里闪出个人影,是陈伯,朝她这个方向微微点了下头。沈庭远已经进了正厅。
茶博士把铜壶往灶上一搁,壶底的水汽腾起来,在竹帘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正厅方向传来杯盏落地的脆响。沈清辞放下茶碗,起身就往巷子里走。她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才摸到那包辣椒面。春莺昨儿从灶上偷的,用油纸裹了三层,最外头那层已经潮了,软塌塌地贴着掌心。
第二声脆响传来时,她已到了后门。门缝里先飘出一股血腥气,混着雨水和打翻的茶气。她推门而入,穿过天井。正厅门口两个护卫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缝里,已经发黑。她踩到一片碎瓷,脚下咯吱一声,没人回头。
她贴着门框往里一瞥。沈庭远拔了剑,正与那黑衣人过招。剑刃擦过木柱,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透骨钉钉进窗棂的笃笃两声。沈庭远左肩一偏,袖口立刻洇开一片暗红。黑衣人还要再扬手,沈清辞已经矮身蹿进厅内,抄起门边条案上的茶壶,照着那人后脑砸下去。粗瓷碎开,热水泼了一脖子,白汽腾起来,遮住半张脸。
黑衣人吃痛回身,沈庭远趁这空当一剑刺进他右肋。那人闷哼一声,撞翻椅子,还想跑。窗外翻进来两个人,靴底踩在碎瓷上,咔嚓一声,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
韩掌柜从正门走进来,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烟袋锅子,朝沈清辞拱了拱手:“姑娘受惊了。”又对沈庭远道,“侯爷,这人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铜牌,上头刻着赵氏族徽。
沈庭远左肩血还没止住,拿右手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沉得能拧出水。韩掌柜的人已经把刺客按跪在地上,扯了蒙面。刺客三十来岁,瘦长脸,嘴角一颗黑痣,被按着还梗着脖子,眼珠子往沈清辞这边斜了一下,又飞快转回去。
“谁指使的?”沈庭远声音沙哑。
刺客不答。韩掌柜蹲下来,烟袋锅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问你答,少受些皮肉苦。铜牌哪来的?”
“捡的。”刺客嘴硬。
韩掌柜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凑到刺客鼻尖。一股刺鼻的甜腥味散开,刺客脸色变了,鼻翼猛地翕动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这是南边来的东西,闻多了人就糊涂,问什么答什么,事后连自个儿说过什么都不知道。”韩掌柜慢悠悠把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猜是真是假?反正你醒了也不会记得。”
刺客额角冒汗,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赵元朗赵二爷给的牌子,让我趁换防空档混进来。赵二爷说,做得像意外,取侯爷的命;若不得手,至少废他一条胳膊。”
韩掌柜的人把刺客的嘴堵上,绳子在他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扯了扯,确认挣不开。
沈庭远闭了闭眼。他把铜牌往地上一摔,又抓起引枕砸过去。引枕撞在刺客肩头,滚到墙角,沾了灰。他左肩的伤被这一下扯开,布条上又洇出一片暗红。
“赵元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怒,倒像是早就疑心过。
沈清辞站在椅子后头,手里还捏着一片碎瓷。她低头看那瓷片,刃口映出自己半张脸,嘴角绷得紧。
韩掌柜指挥手下把刺客捆了嘴堵上,又叫人去请大夫。沈庭远被扶着坐到榻上,左肩裹了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得发亮。他半靠着引枕,眼神有些散,伸手扣住了沈清辞的手腕。他掌心潮热,汗把她的手腕浸湿了一小片。
“阿鸾。”
沈清辞喉咙一紧。她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发抖,她把手指收拢,压住。阿鸾是她生母的闺名。父亲失血过多,眼神散着,怕是把她这只被他扣住的手腕,看成了当年的另一只手。她没有纠正,任那个名字悬在屋里。
“爹?”她轻声应。
沈庭远没睁眼,手指却收得更紧:“你娘当年……也这么护着我。”他声音越来越低,“那年闹流寇,她挡在我前头,胳膊上挨了一刀,疤痕留了半辈子。”他松开手,往枕边摸了摸,摸出个旧荷包。荷包一角露出半截褪色的丝绦,青绿色,络子打的如意结。
沈清辞接过荷包,指尖在丝绦上停了一停。青绿色的线已经褪得发白,如意结打得极紧。她见过这种打法,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
“你比你娘还聪明。”沈庭远睁开眼,看着房梁,手指捻着被角,“今日这事,你安排的?”
沈清辞没否认,也没全认:“女儿只是得了消息,怕爹吃亏。”
沈庭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荷包塞回枕下,闭上眼养神。大夫进来处理伤口时,他已经睡过去了,呼吸粗重,像拉着一架破风箱。大夫把药箱放在榻边,先用剪子剪开肩头的衣料,再拿温水把血迹一点点擦净。
回府时天擦黑。赵氏迎出来,袖口沾着一股子檀腥气,像是刚从香案前起来。她扑到担架边上就哭。手帕捂着脸,眼睛从帕子边缘往外瞟,瞟见沈清辞跟在担架后头,哭声顿了顿。
“老爷!这是怎么了——”她把帕子团在手里,泪没掉几滴,声音倒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沈庭远被抬进正屋,大夫跟进去换药。赵氏在廊下拦着沈清辞:“清辞,你爹去查账,怎的弄成这样?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跟去了?”
“女儿不放心,去给爹送件披风。”沈清辞垂着眼,“到的时候刺客已经翻进院子了,多亏韩掌柜的人来得巧。”
赵氏没有立刻接话。她指尖在帕角上掐了一下,珍珠坠子贴在腕上,凉得发亮。
“韩掌柜?”赵氏眼皮一跳,“哪个韩掌柜?”
“城南杂货铺的,爹的老相识。”沈清辞答得轻描淡写。
赵氏还想再问,屋里沈庭远咳了一声,她只得转身进去。沈清辞站在廊下,看赵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春莺从月亮门后闪出来,凑到她耳边:“姑娘,赵元朗跑了。今早有人看见他出城,往北去了,车上带了两口箱子。”
沈清辞把袖口的折痕抹平,问:“车上除了箱子,还有谁?”
“只他一个,赶车的也是生面孔。”
春莺说这话时,眼睛往正院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像是怕墙那边有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氏那边呢?”
“张嬷嬷进了正院,半天没出来。赵氏院里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父亲还在里面,伤口刚止住血。她转回身,声音压低:“明日你盯着正院。赵氏要送信,一定会经过张嬷嬷的手。她送出去什么,你就想办法截什么。”
春莺应下,转身去了。
沈清辞独自站在廊下。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想起父亲枕边那个旧荷包。青绿丝绦,如意结。她箱底那半块玉佩的络子,也是这个打法。
“春莺。”她叫住已经走到月亮门的春莺,“再去问问陈伯,父亲枕边那个旧荷包,是谁给他做的。”
春莺应了一声,身影没入月亮门后。院墙外的更鼓又响了一遍,声音从巷子那头滚过来,在门板上撞了一下,散了。沈清辞抬头看了看正院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窗纸上映着赵氏来回走动的影子。灯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门后的人影停了很久,才往里去。
明日,她要等一封信。信从正院出来,必经张嬷嬷的手;只要信出了门,她就能在半路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