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他非要与我结盟》一颗仔姜

10、贤良主母，现形记 赵氏要保住

　　春莺的手从袖口底下探过来时，沈清辞正盯着回廊尽头那盏晃悠悠的灯笼。灯皮上洇着一圈焦黄的油渍，边缘卷起，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纸包滑进掌心，带着体温，还有一股子药味混着桂花头油的甜腻。春莺脑袋压得极低，指尖在她腕上点了两下，转身就往耳房方向缩。沈清辞没回头，把纸包拢进袖中暗袋，指腹按上去，硬硬的一小块。

　　正堂里的哭声已经拔高了。

　　正堂里烧着炭盆，门窗却半开着，冷风从门槛底下钻进来，把赵氏的哭声吹得忽高忽低。几个婆子垂手站在墙边，没人敢往赵氏那边看。

　　赵氏跪在青砖地上，帕子捂着脸，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庭远。哭到第三声时，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椅腿，脆响压过了抽泣。沈清辞看见她小指微微翘着，指甲盖在帕子边缘刮了一下。她膝行时，帕子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眼角却没有多少泪。

　　“侯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沈清瑶站在赵氏身侧，手指绞着裙带。她盯着门槛外沈清辞站的方向，目光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庭远坐在上首，中指和无名指交替叩着扶手。起初慢，后来快了，一下接一下。他左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没人动过。

　　沈清辞在门槛外停了半息，跨进去，先朝沈庭远行了个万福，腰弯得比平日深三分。起身时，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赵氏跪着的位置——离沈庭远不过两步，正是赵氏每次哭诉时惯用的距离。沈庭远案边压着一份邸报，边角卷起，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干着。

　　“父亲，女儿有事禀报。”

　　声音不高，刚好压住赵氏的哭腔。

　　牛皮纸包从袖中取出，双手举过头顶。麻绳的糙面蹭过指腹，她把纸包又往前递了递。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的旧疤。

　　“此物与赵元朗赵公子有关，也与母亲方才所提‘刺客’二字有关。请父亲过目。”

　　赵氏的哭声断了半拍。帕子底下那双眼睛猛地转向沈清辞。她膝行两步，伸手就要来抢。沈庭远一个眼风钉过去，她手腕一僵，停在半空。沈清辞看见赵氏喉头滚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沈庭远接过纸包，手指发抖，拆绳的动作却轻。麻绳松开时，纸包上沾了一点他指腹的血，红得很淡。信纸抽出来的瞬间，边缘在他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那滴血慢慢渗进纸边，把“元朗”二字的最后一笔染成暗红。他一边看信，一边用拇指摩挲腕上一道旧疤，摩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念。”沈庭远把信纸拍在几案上。茶盏跳起来，盖碗磕出清脆一声。

　　长随上前半步，刚张嘴，赵氏已经膝行到沈庭远脚边，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最后那下磕完，她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弯里：“侯爷，这信是伪造的。我嫁进侯府二十年，我——”她喉咙里哽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妾身冤枉啊——”

　　“母亲。”

　　沈清辞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她上前一步，指尖点在信纸末尾骑缝章的位置。

　　“这骑缝章，是母亲库房对牌用的印。上个月您给赵公子支银子打点京兆府，用的也是这方印。女儿记得清楚——因为那日母亲说家里进项紧，把女儿院里每月的炭火减了半筐呢。”

　　赵氏猛地抬头，嘴角先抽了一下，又抬手把耳侧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那缕头发并不乱，她理了两遍，才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那笑像裂了缝的瓷，从中间往两边纹开。

　　“好，好得很。”她不再跪了，扶着椅腿站起来，被婆子架住胳膊时，手腕一甩，翡翠镯子磕在椅背，碎了一小块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沈清辞，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扳倒我啊。”

　　沈清辞没接话，把那只被沈清瑶指甲刮出白痕的手往袖中缩了缩。她感觉到掌心莲纹的位置在发烫，热意贴着皮肤，一阵一阵。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

　　“父亲。”她转向沈庭远，又弯了一次腰，这次比方才更深，胃里抽了一下，她压住，“赵公子的事，女儿不敢妄议。只是母亲方才说‘刺客’——若真是刺客，该交京兆府才是。若只是亲戚走动，那这信上的银子往来，总得有个说法。女儿求父亲先查清来龙去脉，莫要冤枉了谁，也莫要……放过了谁。”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到只有沈庭远能听见。

　　沈庭远捏着信纸，指腹上那道血痕蹭在纸边，洇开一点暗红。他盯着赵氏看了很久，久到堂内只剩沈清瑶绞裙带的窸窣声。

　　“赵氏，”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管家对牌，暂交二房婶娘代管。赵元朗的事，我自会着人查。你——回院里歇着，没我的话，不要出门。”

　　赵氏还要再辩，沈清瑶却先一步跪了下去，扯住沈庭远的袖子：“父亲，母亲是冤枉的！那信一定是沈清辞伪造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转着腕上的镯子。

　　沈庭远低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你方才骂她生母的时候，可想过自己是嫡女？”

　　沈清瑶一噎，手松了。

　　二房婶娘是侯爷的弟媳，平日不管事，为人老实。沈清辞把目光落在对牌上，看见父亲把对牌从赵氏手里接过来，搁到二房婶娘面前。那对牌是黄杨木的，边角磨得发亮，在几案上磕出一声闷响。二房婶娘双手接过对牌，指尖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才小心收进袖中。

　　“老爷，妾——”

　　“回去。”沈庭远没让她把话说完，转头吩咐门口的长随，“赵氏院外再加派两名婆子，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子。”

　　赵氏被婆子架起来时，没再哭。她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那里原本挂着对牌，现在空了。她的手指在空处停了停，才收回去。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把那半碎的镯子转了个面，碎碴朝里。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没停，嘴角却动了一下。

　　“清辞啊，你比你娘可厉害多了呢。”

　　沈清辞后脊一凉，汗毛从尾椎一路竖到后颈。她的呼吸顿了半拍，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回头。但她闻到了赵氏身上那股桂花头油味，比纸包上的浓十倍，甜得发苦。

　　沈清瑶是在赵氏被架出门槛时爆发的。她冲上来扯沈清辞的袖子，指甲先到，手后到，刮过手背时留下三道白痕。沈清辞没缩手，任她扯着，只是把那只手又往袖中缩了缩。

　　“你算什么东西！你生母不过是房里伺候汤药的，坟头立没立碑都不晓得吧？也配在正堂说话——”

　　“清瑶！”

　　沈庭远摔了茶盏。碎片朝赵氏脚边偏右飞，碎瓷溅到沈清辞裙摆上，她没躲。有一片碎瓷擦过她脚踝，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沈清瑶被这一声喝得肩膀一撞，撞在门框上，捂着嘴跑出去。跑到院中花架旁，脚在碎瓷片上滑了一下，撞翻了半架秋海棠，泥土溅上鞋面。她没停步，哭声一路往东院去了。

　　人都散了。沈清辞才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方才碎瓷划过脚踝的地方，这会儿才觉出疼来，一阵一阵，疼得她小腿发紧。她站了许久。

　　堂内静下来。

　　沈清辞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到帕子里。沈庭远看着她捡，没说话。捡到第七片时，他开口：“你方才求情，是真心的？”

　　沈清辞手没停，把最后一片碎瓷包进帕子，才抬头。她看见沈庭远右手还按在信纸上，指腹压出一道很深的折痕。

　　“母亲管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女儿只是觉得，查清楚再定罪，比急急发落了强。赵公子若冤枉，母亲自然清白。赵公子若不冤枉……”她把帕子包递给旁边的丫鬟，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那母亲也该知道，有些事，瞒不住的。”

　　沈庭远盯着她看了很久。门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砚从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跑得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扯住沈清辞袖口时，先捏住，再抬头看她的脸。他额角全是汗，领口歪到一边；另一只手还在抠袖口的线头。

　　“姐姐赢了吗？”

　　沈清辞蹲下去时膝盖发软，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蹲稳。她先整了整他跑乱的衣领。她闻到他身上有股青草味，混着汗味。

　　“没赢没输。就是往后，咱们院里的炭火，应该能多一筐了。”

　　沈清砚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偷偷挺了挺腰，蹲了个马步。沈清辞按了按他肩膀，他嘿嘿一笑。那笑只露了半秒，就收回去，换上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

　　沈清砚又问：“那赵氏还会不会出来？”

　　“会。”沈清辞替他理了理领口，“所以她被禁足，咱们才要更小心。”

　　把弟弟哄回东厢后，沈清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莺从耳房后面绕出来，膝盖并拢跪在院中砖地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她膝盖底下垫着一片碎瓦，瓦棱硌着，她没敢挪。她不敢抬头，只盯着沈清辞的鞋尖。

　　“姑娘，张嬷嬷半个时辰前从后角门出去了。奴婢没拦住。”

　　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块姜糖，塞进春莺手里。春莺先摇头，被塞进手里后，才慢慢收拢手指。

　　“她去找谁，我猜得到。赵家在京兆府有人。张嬷嬷这一去，最迟明早，赵元朗就会知道信的事。你去灶上烧壶热水来，我渴了。”

　　春莺起身时膝盖打了个晃，沈清辞扶了她一把。春莺的手冰凉。

　　“吃了。”沈清辞把姜糖塞回她手里，“吃完去把院门闩好，今夜谁来也不开。”

　　春莺含着姜糖，辣得眼圈发红，还是点了头。

　　热水提来后，沈清辞没喝。她把春莺支去歇着，自己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只包过碎瓷的帕子，帕角洇着一点暗红。她伸手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赵氏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你比你娘可厉害多了呢。”她想起父亲那句“你娘当年也这么护着我”。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块磨盘，慢慢碾过来。

　　她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布套已经凉了，只剩一点温。灯还亮着。

　　她起身去闩门。门闩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院墙外有人在敲梆子，声音从巷子那头过来，又往远处去。风声紧了一阵，又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