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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嫡姐要嫁摄政王? 赵氏要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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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是一层青灰的光,院墙上的瓦当滴着昨夜的露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阶前的石窝里。沈清辞坐在床沿,听着那水声,把外衫一件件穿好。铜盆里的水是春莺刚端来的,盆底磕在木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屋里还留着隔夜的药气,苦而涩,从厨房方向顺着廊下飘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上的水珠落下来,打在窗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廊下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扫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砖,沙沙的,扫到阶前便停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清辞听不清,只听见“舅爷”“正院”几个字。
“姑娘,夫人院里的灯亮到丑时。”春莺把帕子浸进水里,拧得半干,“赵家舅爷天没亮就从西角门进来了。刘婆子说,他进门时脸色不好,还绊了一跤。”
沈清辞接过帕子,按在眼窝上。凉意从眼皮渗进来,倦意退了些。
“他绊在哪儿?”
“西角门的门槛上。”春莺压低声音,“刘婆子说,他靴底全是泥,像是从城外赶来的。”
沈清辞把帕子丢回盆里。水花一晃,几滴溅在桌面上,慢慢洇开。账本被截,王管事进了大理寺,赵元朗天不亮就进城,靴底还带着城外的泥。赵氏若还能安睡,那才叫怪。
“大姐姐呢?”
“大小姐昨儿在夫人屋里待到亥时,出来时脸上带笑,还赏了门房一把铜钱。”
沈清辞用了半碗薏米粥,搁下箸,照例往正院去请安。晨风从抄手游廊外穿过来,带着后院老槐的苦香。廊下的青砖有些潮,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拐角,正厅里赵元朗的声音传出来,不高,却字字清楚。
“姑母,此事宜早不宜迟。摄政王那头,已经查到清河老宅的田册了。再拖下去,别说是放贷这点事,就是……”
赵氏咳了一声。赵元朗住了嘴。
沈清辞顿住脚步,往廊柱后避了避。朱漆廊柱冰凉,贴着她的肩胛骨。春莺会意,退后两步,替她望着来路。正厅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线茶烟,混着赵氏惯用的沉水香。门槛边有一小块湿泥,是赵元朗方才踩进来的,泥里还夹着半片枯叶。他的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泥块掉下来,碎在砖缝里。他咳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沈清辞只听见“田册”“北边”两个词。
“瑶儿嫁过去,不是正妻,是侧妃。”赵氏的声音里带着算计,“可摄政王府至今没有正妃,侧妃就是头一份。只要瑶儿能进府,凭她的手段,还怕拢不住王爷的心?”
“清河老宅的田册,到底记了什么?”赵氏又问。
赵元朗没答,只压低声音:“姑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清辞没有抬眼,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划。袖口的暗纹刮着指腹,有一点细微的糙感。田册记的是田,还是人?若是田,赵元朗不必怕成这样;若是人,那名单上就不止赵家一家。放贷是银子的事,银子能填;要命的事,填不了。
“侄儿已托了宫里的关系。”赵元朗的声音更低,“当今皇上虽然不顶事,但赵家在宫里的眼线递过话,说王爷近日对赵家的事问得紧。姑母,若摄政王真成了赵家的女婿,那件事就没人追究了。”
那件事。
沈清辞没有动,呼吸却停了半拍。她听见赵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赵氏问:“瑶儿的意思呢?”
赵元朗笑了一声:“那丫头,听说能嫁摄政王,眼睛都亮了。她自小就心高,觉得只有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沈清辞在廊柱后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廊下的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得很慢,数着脚下的青砖,数到第十七块时,正厅里的茶烟已经看不见了。
回到屋里,她先把笔山扶正,才铺开纸,提笔抄经。墨是昨儿夜里研好的,搁了一夜,浓得有些滞笔。抄到第三行,院门外传来沈清瑶的笑声。
“妹妹好兴致,大早上便抄经。”
沈清瑶挑帘进来,带进一股脂粉香气,甜得有些冲鼻。她穿一件石榴红的对襟小袄,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走路时翅膀一颤一颤的,像活的。沈清辞看着她鬓边颤动的蝴蝶,没接话。沈清瑶也不坐,就站在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说你昨儿跟母亲说,外头有贼人专偷高门大户?”
沈清辞笔尖一顿,抬头看她:“是。姐姐也听说了?”
“听说了。”沈清瑶笑吟吟地,伸手把书案上的纸拈起来,看了一眼,“我还听说,摄政王近日在查赵家。”
沈清瑶说到赵家时,指尖在纸边上弹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沈清辞放下笔,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摄政王?那母亲岂不忧心?”
“忧心什么?”沈清瑶一甩帕子,在对面坐下,下巴微微扬起,“摄政王查赵家,说明赵家值得查。小门小户,王爷还瞧不上眼呢。”
沈清瑶没有立刻接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用指甲把镯子转了一圈,才又抬起眼。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妹妹,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这侯府里最风光的,还是我。”
“姐姐穿什么都好看。”沈清辞说。
沈清瑶愣了一下,才满意地笑了,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算你会说话。”她把那张纸放回案上,指尖在“静”字上点了一点,“这字写得倒端正,就是太素了。等我进了王府,让人给你送一匣子金粉,你抄经也用得着。”
沈清辞没有接那句金粉的话。她把笔搁回笔山,笔尖在砚池里点了点。
沈清辞伸手把纸抽回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姐姐好意,我心领了。”
沈清瑶起身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门槛,那股甜香还留在屋里,久久不散。沈清辞低下头,继续抄经。笔尖在“静”字最后一笔上停住,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沈清瑶确实会嫁进摄政王府。前世就是这样。一年后,她因“不敬”被遣回侯府,从此再没踏进王府半步。再多的事,沈清辞一想就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压在镇纸底下。纸边压得很紧,墨迹从折缝里透出来,像一道细细的黑线。
午后,沈庭远从衙门回来,在书房看公文。沈清辞端了盏参汤过去。参汤是厨房里一直煨着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厚重的药气。
“父亲。”她站在书案旁,把参汤轻轻放下,“女儿方才去给母亲请安,见赵家表哥来了。母亲和大姐姐都很高兴,说是在议什么亲事。”
沈庭远“嗯”了一声,眼睛还盯在公文上。他手边压着几份邸报,最上面一份的边角卷了起来,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干着。
沈清辞没有走。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该不该说:“女儿听大姐姐说,她……她对摄政王殿下,很是仰慕。”
沈庭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把公文合上,又打开,指尖在“赵”字上停了一停。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把书案上的镇纸照得发亮。
“瑶儿说的?”
“大姐姐说,摄政王查赵家,说明赵家值得查。”沈清辞低着头,声音温顺,“她还说,用不了多久,这侯府里最风光的还是她。女儿听着,像是在等什么喜事。”
沈庭远沉默了片刻,把公文往案上一拍。那一声响在书房里格外脆,参汤的液面晃了晃,几滴溅在案角。
“胡闹。”
沈清辞把视线落在案角,听见他指腹在案上压了两下,才慢慢退后半步。
“父亲息怒。”
“摄政王是什么人?赵家那点心思,当我看不出来?”沈庭远冷笑一声,“你母亲若真敢把瑶儿往火坑里推,这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清辞低声道:“父亲息怒。或许……只是女儿听岔了。”
沈庭远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沈清辞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庭远已经重新拿起公文,但那只手捏着纸边,捏出一道很深的折痕。参汤的热气还在案上飘着,慢慢淡了。
晚膳前,赵氏把沈清辞叫了过去。
暮色从窗纸里透进来,把赵氏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冷。她抬手把耳侧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那缕头发并不乱,她理了两遍。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盖半开,水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清辞,你今日跟你父亲说了什么?”
沈清辞一脸茫然:“女儿只是给父亲送参汤。厨房今日的参放多了,父亲没喝两口。”
“我问的不是参汤。”赵氏的笑容淡了,“你父亲方才过来,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该拿女儿去攀附权贵。清辞,你什么时候学会在你父亲跟前嚼舌头了?”
沈清辞扑通一声跪下,眼眶发红:“母亲明鉴,女儿真的没有。女儿只是听大姐姐说,她仰慕摄政王,便以为父亲已经知道了……”
赵氏没接话。她手里的佛珠停在某一颗上,停了很久,才又慢慢转下去。珠子相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氏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几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她看着沈清辞,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盖上,停了一瞬。
“行了。”赵氏终于开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笑了,“起来吧。你大姐姐的婚事,自有我和你父亲做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少打听这些。”
沈清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她才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膝盖上还留着跪在青砖上的凉意。
回到院子,春莺关上门,轻声道:“姑娘,夫人信了吗?”
沈清辞没回答,只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
“明日去打听一下,父亲初八去别院,都带了谁。”
春莺应了一声,又问:“姑娘是怕赵家舅爷在别院动手?”
沈清辞看着窗外,没有立刻答。院子里的风把晾在廊下的衣裳吹得猎猎响,一件粗布衫的袖子甩过来,打在柱子上,又落回去。院墙外头,更鼓声从远处传来,笃笃两下,又远了。初七,初八。初八,沈庭远要去别院查账。前世,就是在别院,沈庭远遇刺。
“不是怕。”她说,“是得先知道他会带谁去。”
她把窗子关上,插好闩。黑暗里,那声闩响格外清楚。她得在初八之前,找到一双能替她看住别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