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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五的银子 清辞令春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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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春莺从角门回来时,天刚擦黑。暮色像薄薄的灰纱,从东墙头漫过来,把院子里几株海棠的轮廓糊成模糊的影子。晚风里混着灶房飘来的油烟气,和初春泥土翻上来的腥潮。春莺走得急,裙摆扫过青砖缝里刚冒头的草芽。她袖子里藏着一块包了油纸的桂花糕,油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底下压着半张裁过的笺纸。沈清辞接过来,指尖触到油纸上温热的潮气。她侧过身,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看,上面只四个字:初五,城西。墨迹很淡,像用秃笔蘸了残墨匆匆写就,笔画收尾处还洇开一小片灰蓝。
她把笺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角,笺纸蜷曲起来,边缘先变焦,再变红,最后化作一片轻飘飘的黑灰,落在铜盆里。蜡油的气味和纸灰的焦糊味搅在一起,许久才散。
“王爷那边的人怎么说?”
春莺压低声音:“奴婢把话带到了。对方问,消息可准。奴婢照您教的,只说‘信不信由他,误了别怪旁人’。”
沈清辞点点头。萧衍手下能人不少,只要得了日子和地点,自然有法子布置。她不能多露面,也不能让春莺再去第二次。这条线,今晚之后就得断。春莺是侯府丫鬟,身契还在赵氏手里,可这府里没有哪一处墙不透风。赵氏把家管得铁桶一般,角门上的婆子虽被春莺用半吊钱买了个眼熟,可这种事,一次是侥幸,两次就是送死。
“明日你照常去厨房领燕窝,别躲着人。”
春莺应下,把铜盆端出去倒了。铜盆底刮过门槛,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沈清辞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海棠树影在风里摇,像谁伸着手指在窗纸上一下下地划。
初五这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浸了水的旧棉被,把天光滤得灰蒙蒙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青砖地上泛着潮气,人走过便留下深色脚印。沈清辞坐在窗下做针线,一副安分模样。绣绷上绷着半幅帕子,竹叶已经绣了三片,针脚细密。午后未时,赵氏院里的翠屏来送新裁的春衫,说二小姐试试合不合身。沈清辞笑着接了,留翠屏吃茶。翠屏推说还要去库房取东西,没坐多久便走了。她走时脚步比平日快,裙角带起一阵风,把沈清辞手边的绣线吹得轻轻一颤。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手里针线没停。赵氏今日还有心思给庶女送衣裳,可见那批货还没出事。也对,城西的交接在申时,眼下还早。翠屏方才说话时,眼神往窗外飘了两次,手里的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可见赵氏院里也不是全无动静。只是那动静还没大到让赵氏乱了方寸。
她低头缝了半片竹叶,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赵氏的印子钱越放越大,后来牵扯出两条人命,闹到京兆府。再后来,赵元朗替她压下去,沈清瑶便借着这桩把柄,让赵氏彻底成了她手里的刀。这一世,刀还是那把刀,只是握刀的人得换一换。她想起前世赵氏被沈清瑶拿捏住时那张灰败的脸,又想起赵氏平日在府里端着主母架子、眼角眉梢全是精明的模样,心里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格外清醒。
申时三刻,前院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垂花门方向一路奔来,鞋底拍在青砖上,又急又重。沈清辞没动,只让春莺出去看看。春莺回来时脸色发白,说赵氏院里的婆子们都被叫进去了,二门上了锁,外院的小厮一个也不许出。
“出了什么事?”
“说是采买上的王管事和他侄儿不见了。赵夫人正问话呢。”
沈清辞放下针线,心里有了数。萧衍的人动手了。王管事是赵氏放贷的经手人,账本和银子都从他手里过。他若被截了,赵氏自然先找他。她垂眼看着绣绷上半片竹叶,针还插在叶脉中间,银亮的针尖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
到了傍晚,消息传得更细。王管事的侄儿死在城西一间暗铺后巷,嘴里有苦杏仁味,仵作说是毒发。王管事本人倒是没死,被萧衍的人扣住了,连人带账本一起送去了大理寺。王管事嘴硬,被押走时只喊了一句“赵二爷救我”。春莺说这些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沈清辞听完,只问了一句:“赵氏院里如何?”
“灯火亮到深夜。赵夫人摔了茶盏,又压着嗓子骂人。翠屏进出了三四趟,每次脸色都更白一分。”
沈清辞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那道浅浅的裂纹。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味,把她的鬓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理,只望着赵氏院子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把半角天空都映得发红,像谁在天边烧了一炉子炭。
第二日一早,赵氏破天荒叫沈清辞去正院用早膳。沈清辞换了件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一支素银钗,低眉顺眼地去了。正院里的气氛比平日更安静,廊下的鸟笼子还蒙着黑布,画眉没叫,只有风吹过时,笼钩轻轻撞着檐下的铁马,叮叮地响。赵氏眼下有青痕,笑得却比往日更和善。她给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问夜里睡得好不好,又问沈清砚的伤可好些了。沈清辞一一答了,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鹅脯的甜酱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慢慢嚼着,余光扫过赵氏手边那只青花茶盏。盏口缺了一小块瓷,是新的。
吃到一半,赵氏忽然叹了口气:“家里出了点事,采买上的王管事手脚不干净,让外头贼人盯上了。你父亲不在京里,我一个妇道人家,心里慌得很。”
沈清辞放下筷子,轻声道:“母亲别太忧心。咱们府上高门深院的,贼人再大胆,也不敢闯进来。”
赵氏看着她,目光像在称量什么。沈清辞面上只有关切,没有半分心虚。她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让赵氏能看清她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担忧。赵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去,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可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抖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赵氏揉了揉额角,“可咱们府里人手又杂,新来的那几个护院,我瞧着就不大稳当。”
沈清辞心里一动。赵氏已经在找替罪羊了。她这是要借清查府里的人手,把水搅浑。新来的护院是上月才进府的,底细不明,又没根基,正好拿来顶缸。她面上不显,只把话头往那几个人身上引:“母亲说得是。我听说外头的贼人踩点半月才动手,咱们府上新来的那几个护院,保不齐就是外头安进来的眼线。”
赵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敛下去,叹道:“你一个姑娘家,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过你说的也在理,回头我让管家把新来的护院都打发出去。”
沈清辞低头喝粥,不再多言。赵氏要换护院,正合她的意。旧护院是赵氏的人,新护院再进来,她就有机会安插自己的眼线。这一步,算是成了。她慢慢咽下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混着鸡汤的鲜味,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里。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从桌面上掠过去,快得像谁用墨笔划了一道。
用完早膳,沈清辞告退。走到垂花门时,翠屏从后面追上来,塞给她一个荷包,说是赵氏赏的新茶。沈清辞接了,道了谢,转身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荷包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里面装的茶叶还带着烘炒过的香气,透过绸布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回到自己院里,春莺已经等在廊下。她凑近沈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那边传了话来。”
沈清辞脚步一顿,示意她进屋再说。春莺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沈清辞展开一看,上面只六个字:毒是宫里的。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捏过许久。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动。王管事的侄儿咬毒自尽,毒药若是寻常砒霜,萧衍不会特意传话。宫里的秘制毒药,外头拿不到。赵氏一个商贾出身的继室,怎么会有宫里的毒药?
除非,赵氏背后站着的,不是赵元朗,而是宫里的人。
沈清辞把纸折好,走到烛台前烧了。火光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一片幽深。她原以为赵氏只是放贷敛财,如今看来,这水比她想的更深。赵氏急着找靠山,赵元朗急着往上爬,沈清瑶又一心要嫁进摄政王府。这一环扣一环,背后若没有宫里人牵线,她不信。她想起赵氏今早给自己夹菜时那副和善模样,又想起那盏缺了口的茶盏,心里像被浸在冰水里,凉得发紧。
“春莺,”她轻声道,“从今日起,你只当没有王爷这回事。谁问起来,都说你除了去厨房领东西,哪儿也没去过。”
春莺点头:“奴婢明白。”
沈清辞走到窗前,外头起了风,院里的海棠被吹得簌簌响。赵氏这会儿应该正在和管家商量换护院的事。用不了几天,府里就会来一批新人。而赵氏为了捞回被大理寺扣住的王管事,一定会去找赵元朗。赵元朗若想摆平这桩案子,光靠银子不够,得找更大的靠山。
她闭上眼。前世这个时候,沈清瑶已经和赵氏、赵元朗在密谋嫁入摄政王府了。这一世,赵氏放贷被截,比前世早了两个月。沈清瑶要嫁王府的念头,只会更急。她想起沈清瑶那双总是微微上挑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心里那点凉意慢慢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沈清辞睁开眼,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乌云。那云层又厚又重,像谁把一整块铅灰的绸布蒙在了天上,连最后一点天光都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几株海棠在风里弯下腰去,花瓣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贴在青砖地上,像几滴淡粉的泪。
要变天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屋脊,像是应和她心里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