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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弟弟的功课 砚被赵氏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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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沈清辞从偏院出来。昨夜从别院回来时,沈清砚已经睡下,她没吵醒他。院子里空着,廊下晾几件粗布衣裳,风一吹,袖子甩过来又甩过去,影子在墙上晃。她放轻脚步,绕过影壁,正要往偏院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西北角飘过来。那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削成一截一截的尾音,可她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清砚。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瞬。哭声是从祠堂方向来的。祠堂门前两棵老柏树遮着,枝杈投下的影子把半条甬道都罩黑了。她快步过去,越近哭声越清楚,里头夹着抽噎和吸鼻子的响动。门虚掩着,缝里透出蜡烛的黄光,还有一股冷香——祠堂里常年烧的那种檀香混了蜡油的气味。她伸手推门,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瞬。门板粗粝的木纹硌着指腹,像一道细小的刺。她用力一推。门开了。
沈清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眼睛鼻子全红了,脸上泪痕糊成一片。他慌忙抬起袖子去擦,袖子蹭过脸颊,把泪抹得更开。见是她,他嘴唇一撇,又硬生生抿住了。
“姐姐。”声音哑得厉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哭了。”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膝盖碰到青砖地面,凉气隔着裙布透上来。她伸手去掀他的袍角,沈清砚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她声音不高,手却按得稳。
袍角掀起来,里头裤子卷到膝弯,膝盖上两块青紫,肿得老高,紫里透黑,边缘泛着黄。她盯着那两块伤看了两息,指头在膝盖旁边按了按。沈清砚疼得抽了口气,腿一抖,又咬着牙绷住了。
“跪了多久?”
“……一个时辰。”沈清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先生说我功课没交,母亲罚我跪祠堂思过。”
沈清辞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把旁边搁着的一只蒲团拎过来,垫在他膝盖底下。
“跪着别动。”
她转身在祠堂里扫了一圈。供桌上摆着几碟冷透的果子,蜡烛烧了半截,烛泪淌在铜台上凝成一坨。墙角搁着一只食盒,她揭开盖子,里头一碗白饭一碟咸菜,饭粒已经干硬了。她把食盒盖回去,蹲到沈清砚面前。
“功课呢?你写了没有?”
“写了。”沈清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接过来展开,纸上墨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是一篇《咏莲》。
“先生没看见?”
“我交了。”沈清砚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母亲说先生没收到。”
沈清辞把纸折好,揣进自己袖中。
“走,去书房。”
“姐姐——”沈清砚拽住她袖口,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别去。母亲会生气的。”
她低头看他。他眼睛还红着,泪痕没干,可攥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你怕她生气,就不怕自己这双腿废了?”
沈清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手却慢慢松开了。她扶他起来,他膝盖打不了弯,整个人往她身上靠。她半扶半架着他出了祠堂,往廊下走。路过院中那口大水缸时,她停了一步,让他扶着缸沿站住,自己蹲下去,把裙摆撕了一截下来,叠了两叠,垫在他膝盖上,再用帕子绑住。
“先这么护着,回头上药。”
沈清砚低头看着膝盖上绑的布条,鼻子又抽了一下。
“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功课写得很好。”她扶着他继续走,“没用的是那篇功课,没长眼睛,找不着路。”
沈清砚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到了书房门口,沈清辞让他靠在廊柱上等着,自己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里头传来沈庭远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沈庭远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抬头看了她一眼。
“清辞?什么事。”
她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那篇《咏莲》,双手递上去。
“父亲,女儿想请您看一篇功课。昨夜梦见祖宗说砚儿有出息,女儿一早醒过来,心里还热着,便想着把砚儿的文章拿来给您瞧瞧。”
沈庭远接过纸,展开。他看得很慢,眉头先是微皱,读到中间慢慢松开,手指在“淤泥不染”一句上点了两下。
“这是谁写的?”
“清砚写的。”
沈庭远抬眼。
“清砚?”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这是他的字?”
“是。他今日交了功课,先生没收到,母亲罚他跪了一个时辰。”
沈庭远没说话。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边敲了敲。
“叫他进来。”
沈清辞退出去,扶着沈清砚进了书房。沈清砚膝盖疼得走不快,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才往前挪。沈庭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绑的布条。
“跪的?”
沈清砚挺直腰板,点了点头,膝盖疼得微微发抖。
“这是你写的?”沈庭远把那篇《咏莲》举起来。
“是儿子写的。”声音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准,尾音却微微发颤。
沈庭远又看了一遍那篇功课,这回看得更慢,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他把纸放下,手掌落在沈清砚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沈清砚肩膀往下一沉。
“明年春闱,可以下场试试。”
沈清砚猛地抬头,眼睛亮了。沈庭远收回手,在袖中握了握拳,面上淡淡的,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母亲若在,看到砚儿这般出息定会欣慰。”
“回去上药,这两天不用去学堂了,把这篇再誊一遍,明天拿来我看。”
沈清辞垂着眼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响。门被推开了。赵氏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
“侯爷这儿热闹呢。”她目光从沈庭远脸上滑到沈清砚身上,又扫了一眼沈清辞,笑得更深了些,“砚儿膝盖受了凉,我让厨房熬了姜汤,一会儿送过去。”
她说着走进来,伸手想去摸沈清砚的头。沈清砚往沈清辞身后缩了半步。赵氏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来,脸上笑容不变。
“这孩子,还跟母亲生分呢。”
沈庭远把那篇功课往案上一放。
“赵氏,清砚的功课先生没收到,你罚他跪祠堂,问过先生没有?”
赵氏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松开,笑容里添了几分委屈。
“问过的呀。先生说砚儿底子薄,功课交得迟,我寻思着让他长长记性——”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案上那篇《咏莲》,语速快了几分,“先生说他底子薄,我也是怕他跟不上,才想着严些罢了。”
沈庭远没接她的话,手指在那篇功课上又点了点。
“这篇写得不错。明年春闱让他下场试试。”
赵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很快又笑起来,连声道:“那敢情好,砚儿有出息,是侯府的福气呢。”她转向沈清砚,语气关切,“姜汤记得喝,别落下病根。”
沈清砚没吭声。沈清辞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多谢母亲关怀。弟弟膝盖肿得厉害,女儿先带他回去上药。”
赵氏看着她,笑容没减,眼底却凉了几分。
“去吧。缺什么药,让丫鬟到我那儿取。”
沈清辞扶着沈清砚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赵氏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见:
“侯爷,砚儿到底还小,春闱的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先生都说他底子薄呢——”
沈庭远的声音传出来,淡淡的:“先生说他底子薄,可没说他文章差。”
沈清辞没再听下去。她扶着沈清砚沿廊下走远,拐过弯,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贴在了脊梁上,凉飕飕的。她吐了口气,脚步慢下来。沈清砚靠在她胳膊上,走得一瘸一拐,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姐姐,父亲说让我下场试试。”
“听见了。”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考不好。”
沈清辞低头看他。
“你文章写得好,怕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仰头问她:“姐姐,母亲会不会生气?”
“她生不生气,跟你考不考得好,是两码事。”
沈清砚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问:“那姜汤喝不喝?”
“不喝。”沈清辞答得干脆,“回去我给你上药,比姜汤管用。”
回到偏院,她让沈清砚坐在床沿上,自己去柜子里翻出半瓶跌打药酒,倒在手心搓热了,按在他膝盖上揉。沈清砚疼得嘶嘶吸气,手攥着床单,却没躲。
“忍着点,揉开了好得快。”
她手上使着劲,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赵氏方才在书房里,手指攥着香囊那一下,她看得清楚。香囊被攥得变了形,里头漏出一点粉末,落在书房地砖上。她退出书房时鞋底踩过那块地方,回屋脱鞋一看,鞋底果然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细粉,闻着有股子甜腻的香。她把鞋搁在墙角,没声张。赵氏一个主母,平日里佩香囊做什么,囊里装的又是什么,总得有个人去问一问。明日让春莺去查这香粉的来路。
药揉完了,沈清砚靠在床头,眼皮开始打架。她给他盖好被子,吹了灯,自己坐在窗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贴着掌心,温温的。她拇指摩挲着上头刻的“长乐”二字,一下,又一下。窗外打更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三更了。祠堂里那股冷香混着蜡油的气味又浮上来。方才在祠堂时,掌心也烫过一回。她当时以为是气急了。这会儿静下来才觉出不对。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莲纹还是那个莲纹,刻得细,平日里摸着都觉不出深浅。方才那一烫,倒像是纹路自己热起来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看出名堂,索性把玉佩贴身收好。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从城外方向飘过来,在夜里荡开,余音拖得老长。莲华寺的夜钟。她手一顿。前世最后一夜,她在池塘底下,什么都听不见,只记得入水前那一声钟响,也是这么沉,这么远。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先找陈伯。”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陈伯是母亲当年的旧人,如今在二门管着杂役,府里哪处门户、哪把锁的事,他心里都有本账。
窗外的打更声又响了一回,由近及远,笃笃笃,笃笃笃,像在数着什么。她攥着玉佩,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