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世仇人,今日棋子 春莺受赵氏 ...
-
沈清辞从正院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半拍。阿吉一早已按她的吩咐去了十里铺,她得赶在晌午前把春莺这边的事定下来。青石甬道两侧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墙头压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绕过影壁她才放缓步子,后腰一阵阵发酸,小腹坠得厉害,落水后那股寒气到底没拔干净。她伸手在腰后按了按,指腹隔着衣料触到一片冰凉,像有根细针斜斜地扎在骨缝里。偏院门口老槐树的枝丫探出墙来,她扶着门框站了站,听见里头有拳风破空的声音。
院角歪脖子树下,沈清砚正练拳。外衫脱了搭在石桌上,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额角全是汗。他眼神钉在拳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出拳收拳,步法挪移,一招一式打得极认真,只是右脚落地时膝盖总往外撇。每打几拳,他肩膀就不自觉地往上提一下,像在跟那点外撇的劲儿较劲。
沈清辞往墙后缩了缩,没出声。她看着弟弟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道晒出来的衣领印上,颜色比别处深一截,是天天在日头下练拳磨出来的。
沈清砚打到第三遍,拳势收住时脚下绊到树根,踉跄半步才站稳,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望了望天,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不甘心。
沈清辞这才从墙后走出来,把手里的食盒搁在石桌上。
“收势太急。”她声音不大,“右膝先往里扣半寸,下盘才稳。”
沈清砚猛地回头,脸唰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姐姐——什么时候来的?我、我瞎练着玩呢。”
“瞎练能把树叶子震下来?”沈清辞朝地上看了一眼,青砖缝里落了几片碎叶。她倒了碗水推过去,“再打一遍,我看着。”
沈清砚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仰头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得急。碗放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这一遍打到收势时,他刻意把右膝往里扣了扣,果然站得稳当。收拳后他自己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脚,脸色有点发白。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拿鞋尖蹭了蹭地砖缝。
“姐姐怎么知道要扣膝盖?”
“看你绊了两次。”沈清辞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两个杂粮馒头并一碟腌萝卜,“先吃。吃完再说别的。”
沈清砚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住,眼神闪了闪:“姐姐,春莺姐姐今天在井台那边哭了一下午,手都泡烂了。赵妈妈还骂她偷懒呢。”
沈清辞手上动作没停,把腌萝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见了?”
“从学里回来路过瞅见的。”沈清砚低头看自己鞋面,声音闷闷的,“她弟弟好像在庄子上出了事,赵妈妈扣着她月钱不让走。”
沈清辞没接话,等他把馒头吃完,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练你的拳,姐姐去去就回。”她把食盒盖好,推到他手边,“夜间你让井台那边值夜的李婆子来偏院一趟,就说我夜里手冷,要她带盏热汤。别的话不要说。”
沈清砚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应了一声。沈清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袖子抹过嘴角,重新摆起了起势。那件半旧短褐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出拳的动作一收一放。
井台在后罩房西侧。这个时辰洗衣裳的丫鬟都散了,只余井边灯笼下一个人影,蹲在石阶上搓一件灰布衫。她搓得极用力,肩膀一耸一耸,手背上冻疮裂开的口子被皂角水浸得发白翻卷。沈清辞没过去。她绕到后罩房转角,见檐下有半大丫头抱着脏衣裳往倒座房去,便扬声唤住:“你是井台那边当差的?回去说一声,方才我瞧见赵妈妈从正院出来,往这边来了,井台上的衣裳趁早收了,莫叫她撞见说闲话。”那丫头一听,抱着盆拔腿就跑。另一个在井边添柴的小丫头也扔了火钳跟上去。片刻工夫,井台前就剩那一个搓衣裳的。沈清辞这才走过去,在那人身边蹲下。那人抬起头,正是春莺,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见了她往旁边缩了缩,像怕自己身上的水溅到她裙子上。
“手伸过来。”
春莺抬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哆嗦着没动。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先用手心把瓷盒捂了捂,才揭开盖子。里头是半透明的冻疮膏,一股淡淡的紫草味散出来。
“拿着。”
春莺盯着那瓷盒,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敢伸手。她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把皂角水擦干了,才颤巍巍地往前探了半寸,又缩回去。
“我让你拿着。”沈清辞把瓷盒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疮口时,春莺倒吸一口气,眼泪啪嗒掉在井台石面上。
“二姑娘……奴婢、奴婢没钱买这个。”
“不要你钱。”沈清辞往井台边一靠,后腰抵着石沿,缓了缓那股酸胀,“赵妈妈扣了你几个月月钱了?我梦里见你手泡烂了,站在井台边哭。”
春莺猛地抬头,手里的衣裳掉回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沈清辞的鞋面。她慌得要去擦,沈清辞按住她手腕。春莺浑身发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手指在沈清辞掌心下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抽走。
“别慌。”沈清辞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弟弟在庄子上被赵七爷的人盯着,对不对?赵妈妈拿这个拿捏你,你一个字不敢往外说。”
春莺整个人僵住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反手抓住沈清辞的袖子:“二姑娘、二姑娘你怎么知道——奴婢不是故意瞒着,赵妈妈说奴婢要是敢往外说,就把奴婢弟弟的手剁了送去矿上——”
“赵七爷的人,什么时候去庄子上的?”
“上个月底。”春莺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赵妈妈给了奴婢一块铜牌,上头刻着‘清河赵氏’四个字,说凭这个去庄子上找管事,就能见弟弟一面。可奴婢去了,管事说弟弟被调到后山搬石头去了,不让见。奴婢回来问赵妈妈,赵妈妈就说月钱先紧着莲池那边的用度,让奴婢再等等——”
沈清辞右手猛地攥住左手掌心,指节发白。莲池。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掌心那道莲纹跟着一跳,灼得她差点松手。她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让春莺看见那点异样。
“赵妈妈原话怎么说的?”
“就说‘先紧着莲池那边的用度,你的事往后放放’。”春莺抹了一把脸,皂角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二姑娘,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弟弟才十一,后山搬石头会要命的——”
“行了。”沈清辞松开攥着掌心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压低了声音,“你的身契在赵妈妈手里,光靠跑腿救不出你弟弟。咱们做个交换:我想法子替你赎身,把你弟弟从庄子上接出来;你得替我盯着一个人——初五那日,后门递银子进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条巷子来,走了几趟。你看清,记牢,只报给我。”春莺抬眼看她,嘴唇抖了半天,才重重一点头。“铜牌你收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明天晌午你去后罩房找我,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去找门房刘婆子,就说替我跑腿买针线。刘婆子是我的人,她领你从后角门出去。”
春莺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二姑娘……你为什么要帮奴婢?”
“你弟弟才十一。”沈清辞站起来,膝盖打了个颤,她扶着井台稳住,“我弟弟也差不多大。将心比心罢了。”
春莺攥着瓷盒,忽然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井台石面上闷响一声。沈清辞没拦她,只低头说了一句:“起来。别让人看见你跪我。”
等春莺收拾了衣裳盆子往倒座房去,沈清辞才扶着墙慢慢直起腰。后腰的酸胀往下窜到膝盖,她咬着牙没出声,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儿,等到暮色彻底合拢才往回走。路过墙根那丛半枯的凤仙花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摘了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叶汁染在指尖上,凉丝丝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路过正院后墙时,她脚步顿住。
后窗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灯光,赵氏腰间的香囊在光里晃了一下。她贴着窗下墙根蹲住。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夜里静,断断续续飘出来几个词——“初五”“后角门”“赵七爷那边利钱加两成”“那丫头今天来请安,眼神不对,你盯着点”。
翠屏的声音更细:“太太放心,春莺那丫头翻不出浪来。她弟弟在庄子上,她不敢。”
“蠢。”赵氏拍了一下桌子,茶碗盖磕出脆响,“我说的是二丫头。春莺算什么东西。初五接头的地方换一换,别走老路了,从莲池东边的角门进。先紧着莲池那边的用度,赵七爷要的利钱月底前得凑齐,你让账房把西边那几间铺子的租子提前收了。”
翠屏应了一声,又问:“那春莺的月钱还扣着?”
“扣。她弟弟在咱们手上,她敢多嘴?”
沈清辞扶着墙根蹲下来,膝盖发出轻轻一声响,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后窗里赵氏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只隐约听见“沈清瑶那边”“别让她知道”几个字。她没再听下去,贴着墙根挪到拐角,等正院后门关上才直起身。起身时她扶了一下墙,掌心在粗粝的砖面上蹭过,留下一点极淡的凤仙花汁印子。
回屋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没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把今天听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初五、莲池东角门、利钱加两成、赵七爷、清河赵氏铜牌。春莺的弟弟在庄子上搬石头,赵氏拿这个拿捏春莺。赵氏还特意提了沈清瑶——什么事要瞒着沈清瑶?
她躺下来,左手掌心压在枕头底下,莲纹的灼热感像一颗埋在肉里的小炭火,一跳一跳地烫。翻过手掌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那朵莲纹的轮廓比白天深了一圈,花瓣尖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金色。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处金色,指腹下像触到一片极薄的鳞,滑了一下,又消失了。
三天后初五。她得在赵氏的人之前赶到莲池东角门。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去看看那个莲池。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沈清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掌心那点灼热贴着枕头,慢慢渗进布纹里。她闭上眼,又睁开,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月光,把“莲池东角门”五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