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嫡姐的赏花宴 沈清瑶赏花 ...
-
请帖是巳时三刻送到听雪院的。
张嬷嬷亲自来的,赵氏身边最得用的老人,笑得一团和气,说夫人体恤二姑娘身子弱,赏花宴不必操持杂务,只管带着三少爷去散散心。沈清辞接过洒金笺,目光停在“携沈清砚同往”六个字上。指腹下的纸面有微微凸起的缠枝莲暗纹。赵氏在这种细处从不马虎。
她翻面扣在桌上,笑着道了谢。等脚步声彻底出了院门,才把请帖重新拿起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笔画勾连,墨色浓得发亮。
沈清砚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茯苓糕,嘴角沾着一圈白粉。
“姐姐,赏花宴上人很多吧?”
“嗯,不少呢。”沈清辞蹲下来替他理衣领,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贴着弟弟耳廓,“你记着,到了别院,姐姐让你在花厅后头那棵老槐树下等着——就是靠近后门那棵。别乱跑,别跟人搭话。”
沈清砚认真点头。沈清辞把他头发上沾的糕屑拈掉,又补了一句:“后门那条夹道窄,你人小,别往那边去。”
“后门”二字咬得轻,像随口提的。沈清砚却听懂了,把剩下的茯苓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又点头。他嚼了两下,忽然拽住沈清辞的袖口,小声问:“姐姐,你会来找我吗?”
沈清辞用指腹抹掉他嘴角的糕粉:“会。你数到一百,姐姐就来了。”
别院在城西,侯府陪嫁的庄子改的,三进院落,花厅前辟了一片芍药圃。沈清辞到的时候,门口已停了好几辆马车。她穿一件月白交领襦裙,外罩半旧的青灰比甲。赵氏在衣裳上从不亏她,料子都是好的,只是颜色款式永远比沈清瑶矮一头。下车时她踩到裙摆,踉跄了半步,丫鬟忙扶住,她摆摆手说没事,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被薄云遮着,像蒙了一层灰纱。
沈清瑶站在二门内迎客,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珠翠堆得密不透风。见了沈清辞,眼睛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
“砚哥儿呢?”
“在后头跟着呢,走得慢。”沈清辞微微欠身,“姐姐今日这身真好看,衬得气色也好。”
沈清瑶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睛瞟着旁边几位官眷,声音提得不高不低:“你身子弱,母亲特意吩咐不让你操劳,你就带着砚哥儿好好坐着吃茶便是。”
“是,多谢母亲和姐姐体恤。”
沈清辞带着沈清砚往花厅走。经过回廊拐角时,余光瞥见赵氏站在花厅门槛内,正与一位穿酱色团花褙子的妇人说话。赵氏右手虚抬,示意丫鬟扶人落座,左手背在身后,帕子攥得紧紧。沈清辞收回目光,脚下步子没停,牵着沈清砚的手却加了点力。沈清砚抬头看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花厅里摆了十来张案几。沈清辞的位子在末席靠柱,离主位隔了大半个厅。沈清砚被安排在旁边的小杌子上,面前摆了一碟子蜜饯。她坐下时扫了一眼厅中——赵氏在主位陪几位年长夫人说话,沈清瑶在次席跟几个手帕交凑在一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跟旁边人咬耳朵。
茶过两巡,沈清瑶端着茶盏起身,笑吟吟走到沈清辞案前。
“妹妹,姐姐敬你一杯。上回你落水,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当着众位夫人的面,算是赔个不是。”
话说得漂亮,手上却不是那么回事。她把茶盏往沈清辞案上一搁,下巴微微一抬:“斟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邻桌几位夫人听得见。沈清辞看着那盏茶,又抬眼看了看主位。沈清瑶便又笑了一声:“妹妹病着,姐姐不敢劳你起身敬我,可这杯赔礼茶,总得妹妹亲手斟了,才算诚心。”说着两根手指捏住茶盏,往桌沿推过来,推到沈清辞面前时,指尖在盏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汤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沈清辞袖口。
满厅的目光都聚过来。
沈清辞看着那杯茶,又抬头看沈清瑶。嫡姐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明明白白写着“看你今日怎么接”。接了,就是当众认了落水是自己不小心;不接,就是不给嫡姐脸面,赵氏正好有由头发作。她余光扫向主位,赵氏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气,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像在等什么。
她伸手去接,手腕在半途颤了一下。那颤是刻意做出来的,幅度刚好让人看见,又不会显得太假。指尖碰到盏壁的瞬间,手腕内翻,指尖在盏底一拨。整盏茶呈扇形泼出去,大半泼在沈清瑶石榴红裙摆上,小半溅在她自己袖口。
“呀——”
沈清辞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腰撞上柱础,顺着柱子滑跪在地上。额头触到石桌边沿,磕出一声闷响。她没叫疼,只把身子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
满厅静了一瞬。
“姐姐恕罪!”她声音发颤,双手攥着袖口不松,指节泛白,“妹妹手抖得厉害,这几日吃药吃得胃里翻腾,方才想接茶,手腕子不听使唤……姐姐恕罪,妹妹不是有意的……”
沈清瑶低头看着自己前襟。石榴红缎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水痕,茶叶还挂在金线绣的缠枝花纹里。她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沈清辞鼻尖:“你——”
“清瑶。”
赵氏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轻不重。沈清辞跪在地上,从袖口缝隙里看见赵氏端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扫过在场所有宾客,最后落在沈清瑶身上。
“妹妹身子不好,手不稳当,你做姐姐的不知道体谅?还不去换身衣裳,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沈清瑶被这句话堵得胸口起伏,甩开丫鬟伸过来的手,转身就走。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裙摆带起一阵风。沈清辞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牙齿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
赵氏又笑着对满厅宾客道:“这孩子,打小就毛躁,让各位见笑了。”语气里满是慈爱,仿佛方才训斥的是别人家的女儿。
沈清辞被丫鬟扶回座位。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凉飕飕的。她低着头,用帕子慢慢擦袖口,余光扫到赵氏——赵氏正跟旁边夫人说笑,左手却把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席面重新热闹起来。沈清辞吃了几筷子菜,推说头晕,起身去花厅后头透气。沈清砚立刻从杌子上跳下来,攥住她袖口。
“姐姐,我跟你去。”
“你在这儿吃蜜饯,姐姐就在后头站站,一会儿就回来。”
沈清砚摇头,攥得更紧。沈清辞蹲下来,凑近他耳朵:“那你帮姐姐个忙——去后门那棵槐树底下看看,有没有蚂蚁窝。姐姐一会儿去找你,你告诉姐姐蚂蚁搬了几片花瓣。”
沈清砚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松开她袖口往后门方向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沈清辞朝他摆摆手,他才撒开腿跑了。
沈清辞绕到花厅后廊。廊下无人。她贴着廊柱往西走,拐进一条夹道。两边是青砖高墙,脚底石板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她数着步子,手指沿砖缝划过。数到第十七块砖时,墙那头传来脚步声,甲片轻响,是巡逻的护院。她贴墙屏息,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往东去了。她默数了六十息,脚步声没再回来。
夹道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板上铜环生了绿锈,门闩却新换过,黄油亮的。门边墙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石面有刻痕。沈清辞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刻痕的形状记在心里。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石面,掌心那道莲纹猛地一跳。她缩回手,没声张,转身往回走。
回廊拐角处,她听见墙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夹道窄,声波贴着砖墙传过来,字字分明。
“……这个月的利钱,比上月少了三成。”
“赵七那边跑了两个债户,一个举家搬了,一个跳了井。死人账收不回来,只能从活人身上刮。”
“下月十五之前补上。老爷那边催得紧。”
沈清辞贴墙屏息,从砖缝里看过去。隔着一道矮墙,赵氏站在花厅后门的台阶上,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青布直裰,腰间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着“赵”字,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沈清辞盯着那两颗核桃。前世她魂魄飘在侯府屋檐上时,这人就爱盘核桃,婆子们唤他“赵七爷”,他见赵氏,口称“姑母”。原来是赵元朗。赵氏从袖中摸出一个靛蓝荷包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袖中。荷包口没扎紧,露出一截纸角。沈清辞看不清字,但瞧那纸色和折法,像是账册的撕页。
男人拱手退下,从后门出去。赵氏站在台阶上,把帕子展开扇了扇风,转身回了花厅。
沈清辞又等了三十息才从夹道出来,绕到老槐树下。沈清砚蹲在地上,面前一溜蚂蚁正搬着一片芍药花瓣。他抬头看见姐姐,立刻站起来拉住她袖子。
“姐姐,蚂蚁搬了四片花瓣了。”
“真厉害。”沈清辞摘掉他头发上沾的菊花瓣,拍掉他鼻尖的灰,“走吧,回去吃蜜饯。”
沈清砚没动,仰着脸看她:“姐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清辞把手在裙摆上蹭了蹭:“风吹的。走吧。”
散席时已近酉时。沈清辞把沈清砚送到二门马车旁。
“姐姐不跟我们一起走?”沈清砚攥着她的袖口。
“姐姐还有件事。”沈清辞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你先回去,别跟人说姐姐没上车。若有人问,就说姐姐在后头跟别家夫人说话,晚一刻钟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沈清辞把他的手掰开,往车边推了推,“上车。数到一百,姐姐就回去了。”
沈清砚不肯动,仰着脸看她。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塞进他手心:“拿着。姐姐说话算数。”
沈清砚攥着铜钱,终于点了头,被丫鬟扶上车。车帘落下前,他又探出半个脑袋:“姐姐,你手还凉着呢。”
“风吹的。”沈清辞朝他摆手,“走吧。”
马车出了二门。沈清辞站在原地,等车轮声远了,才转身绕到花厅后廊。春莺昨日递来的“初五”还在她心里压着,今日这赏花宴,她不能白来。
廊下已经没人。她贴着墙根往西走,拐进白天走过的那条夹道。酉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她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七块砖时,墙那头响起甲片轻响。
东边那队护院先走了。她贴着墙根没动,在心里数着。一刻钟。西边那队才从另一头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墙外过去。
中间这段空档,够她走一个来回。
她摸到夹道尽头那扇黑漆小门,手指按在门闩上。门闩新换过,黄油亮的,推起来没有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方向。灯已经点起来了,人影在窗纸上来来去去。
沈清辞推开门,侧身挤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别院里头凉。她压了压帷帽,朝巷子深处走。前头歪脖子槐树下,停着一辆青篷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