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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贤良主母的戏台 正院赵氏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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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沈清辞把沈清砚留在偏院,让他把门闩好,谁来也不许开。沈清砚抱着门闩点头,眼睛还红着。她没再多说,转身往正院去。
到正院时,檐下鹦鹉正叫“主母安康”,嗓子尖得能刮破晨雾。晨风从穿堂里钻过来,裹着露水的潮气,还有廊下那几盆茉莉半开未开的甜香。她刚踩上石阶,鞋底便觉出青苔的滑腻,昨夜那场雨下得透,砖缝里还汪着水。
赵氏坐在窗边小几旁,手边一盏燕窝粥,白瓷碗里热气袅袅。窗半开着,外头竹影斜斜切进来,在赵氏袖口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笼子。赵氏腰里仍挂着那只缠枝莲纹香囊,囊口的金线在晨光里一闪。她抬眼打量沈清辞,目光先在她袖口停了一停,才落到她脸上。
“快来坐。”赵氏招手,像招呼一只受了惊的猫,“你病才好些,原不该叫你走动。可这血燕是宫里赏的,我想着给你补补元气。”
沈清辞屈膝谢过,在绣墩上坐下。燕窝炖得极稠,金丝血燕在乳白汤汁里若隐若现。她舀了一小勺,没急着往嘴里送。勺子是银的,柄上雕着莲花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得指尖发麻。
赵氏端详她片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带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日落水,真把娘吓坏了。你如今可还记得什么?比如……怎么掉下去的,可看见什么人没有?”
沈清辞低头搅着粥,银勺碰着瓷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女儿只记得在池边看鱼,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几日总做梦,梦里雾茫茫一片,有人唤我名字,可我怎么也找不见人。”
赵氏身子往前倾了倾:“梦里可还见着别的?”
“见着菩萨了。”沈清辞抬起头,眼睛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菩萨穿白衣,站在莲花上,说女儿命里有贵人,还说嫡母福泽深厚,往后有大造化。”
赵氏怔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笑开:“你这孩子,病里倒学会说吉祥话了。”
“女儿不敢说谎。”沈清辞一脸认真,声音里还带着病后初愈的绵软,“菩萨还说,让女儿安心养着,家里的事自有长辈操持。”
赵氏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伸手替沈清辞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带着燕窝的温热,从额角滑到耳后,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你父亲常年在外,家里上上下下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最怕你们这些孩子不懂事,平白添乱。”
沈清辞乖乖点头,低头吃了一口燕窝。甜味在舌尖化开,稠滑的胶质从舌根滚过,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却在想赵氏方才那一瞬间的松弛——肩头塌下去半寸,呼吸从胸口深处吐出来。这女人信了,至少信了大半。赵氏信的不是菩萨,是沈清辞这副乖巧皮囊。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后日定远侯府在别院办赏花会,我带你姐姐去。”赵氏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晴。她端起手边茶盏,揭了盖,吹了吹浮沫,水汽氤氲上来,把她的表情遮得影影绰绰,“你身子还没好全,就在家歇着,想要什么让翠屏给你送。”
沈清辞捏着勺子的手没动,心里却像被冰水浇过。定远侯府别院。前世父亲就是在别院出的事。她舌尖还留着燕窝的甜,嗓子眼却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
“姐姐去赏花,女儿在家抄经。”她垂着眼,声音温顺,手里的银勺在碗底轻轻划了一个圈,“给菩萨还愿。”
赵氏满意地点头:“你倒有心。”
沈清辞端起燕窝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话:“女儿病着这些天,夜里总听见墙外有人走动,怕是府里人手换了,自己人都不熟。别院那边,母亲可要过去同住几日么?”赵氏眉梢一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在别院住不惯,守夜的护院也够使了。对了,那别院新换了一批护院,听说都是侯府从北边挑来的好手,这回赏花会必定稳妥。你姐姐还没见过那园子呢,这回可要好好逛逛。”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沈清辞,倒望着窗外那丛芭蕉。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滚下来一颗,砸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碎成更小的珠子。
沈清辞抬头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赵氏袖口。靛蓝的,指甲盖大小一块,像沾了墨又匆匆擦过,边缘晕开一小片。她认得那种蓝。前世在父亲书房见过一本账册,封皮上就是这种靛蓝暗记。那账册藏在书架最顶层的夹层里,她踩着凳子才够下来,翻开时满手都是那种蓝——不是寻常的墨,是加了靛青的松烟墨,专用来记要紧账目的。
她把碗搁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前世那本账册的封皮,和赵氏袖口这块蓝一模一样。
“母亲袖口沾了墨。”她轻声说。
赵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骂:“定是早上看账本时不小心。翠屏这丫头也不提醒我。”说着把袖子往里折了折,折得有些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翠屏从外间进来,身上还是那件藕荷色比甲,手里捧着一碟蜜饯,闻言笑道:“是奴婢疏忽了,回头给夫人换件衣裳。”沈清辞注意到翠屏进门时先看了赵氏一眼,得了眼色才开口。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檐下鹦鹉眨了下眼睛。翠屏把蜜饯碟子搁在小几上,指尖在碟沿停了停。那碟里腌着几粒乌梅,黑沉沉的,像几颗缩小的眼睛。沈清辞没动,只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让那点甜味在舌根多留一会儿,也让自己多一刻去想赵氏袖口那道靛蓝。她没再说话。
“姑娘脸色不好,要不要再歇歇?”翠屏问。
“不用。坐了这半日,已经好多了。”
翠屏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沈清辞收回目光,又吃了一口燕窝。碗底沉着两粒红枣,像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她。她慢慢嚼着,把甜味和那点不易察觉的腥气一并咽下去。
赵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袖口。沈清辞把袖子往里收了收。赵氏的目光又往偏院的方向偏了偏,才收回来。
赵氏又闲话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吃药、别吹风、夜里早些睡。每说一句,沈清辞就应一声,声音温软。她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日头已经高起来,照得门槛外的青石地面发白,白得刺眼。她眯了眯眼,才觉出后背潮了一片,中衣贴在脊梁上,凉津津的。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腿有些发软。她想起偏院里沈清砚还守着门闩,脚步快了些。
她站在门边,心里把“别院、新换护院、赏花会”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三颗珠子突然滚进同一条线。前世父亲遇刺是在别院,当时护院也是新换的。她不知道具体时辰,只知道父亲那回伤得极重,差点没救回来。血水一盆接一盆从书房端出来,把正院的地砖都染红了,那腥气在风里挂了好几天。
现在赵氏要带沈清瑶去赏花,还特意提了新护院。是炫耀,还是暗示?或者只是说漏了嘴?沈清辞站在门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得找一个能出府的人。翠屏不行,那是赵氏的眼睛。张嬷嬷更不行。府里能自由出入的,只有采买上的人,还有门房。可门房老周头是赵氏远房表叔,采买刘婆子又是个嘴碎的,什么话到了她嘴里,不出半日就能传遍半条街。
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要盯住别院,得有人能混进去,或者至少能在外围转悠。别院在城西十里铺,周围有茶棚、香烛铺、车马行。只要有人能在那附近待上两三天,总能看出些名堂。护院换防的时辰、进出的人、采买的货,这些零碎拼起来,就是一张图。
阿吉是沈清砚的人,嘴巴紧,腿脚快。可若被赵氏察觉,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清砚。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忍不住翻上来。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照得满园花木蔫头耷脑,蝉鸣从树冠里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她心里却越来越清亮。赵氏今日演这一出,看似关心,实为试探。她拿菩萨做挡箭牌,暂时糊弄过去了,可赵氏这人多疑,回头细想未必不起疑心。赵氏信的是实打实的掌控。今日这碗燕窝,暖的是胃,探的是底。
赵氏没再留她。可沈清辞知道,今日这碗燕窝,赵氏记住的不是菩萨,是她那双没怎么抖的手。
得赶在赏花会之前把别院的事查清楚。她不怕赵氏带沈清瑶去赏花,她怕的是父亲也在那附近。前世父亲回京述职,半路拐去别院见一位故人,结果就出了事。具体哪一日她记不准,只记得消息传回府里时,满院都是血水盆端进端出。那几天府里的井水都染了腥味,连泡出来的茶都带着铁锈气。她那时还小,躲在门后看,看见赵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
她需要一个能出府、能在别院附近待上两三天的人。想来想去,想到沈清砚身边那个小厮阿吉——人机灵,跑得快,嘴巴也紧,卖身契又不在赵氏手里。这小子每日替沈清砚出府买伤药、买点心,多跑一趟十里铺,不会有人起疑。
她不敢把话说透。阿吉是沈清砚的人,若被赵氏察觉,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清砚。可若不去看,后日父亲若真在别院出事,她连提前递个信都做不到。她攥了攥袖口,把“阿吉”两个字在心里按了按。她不能拿这个弟弟去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再死一回。
她收回目光,迈出门槛。阴影一退,日头直直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赏花会就在后日,这个能出府的人,得在今日就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