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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亡那日,我回来了 沈清辞从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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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口鼻灌进来,带着塘泥的腥臭。她拼命蹬腿,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水草还是……手?她看不清。头顶那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藕荷色的裙摆在水面荡开,就远了。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的窒息感还没散干净。她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中衣浸透了,凉得打了个哆嗦。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屋里很暗,窗纸透进来的光分不清是晨是昏。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粗麻布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她自己缝的补丁。
偏院。
她慢慢松开被角,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有一道极淡的红纹,从虎口斜斜延伸到腕根,形状像一片半开的莲瓣。她用左手拇指蹭了蹭,纹路没掉,反倒有些微烫。她翻过手背看了看,什么印子都没有。这纹从前是没有的。刚才在梦里沉进水底时,它烫得像烙铁;这会儿醒了,心绪平复下来,便淡得像一块旧胭脂印,只在心口一紧时才隐隐发烫。
门轴响了一声。
沈清砚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他看见她睁着眼,从门缝里挤进来,跑得太急,膝盖磕在脚踏上。他没顾上揉,扑到床边跪着,攥住她右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姐,你醒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喊你一天一夜,你都不应呢。”
沈清辞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潮乎乎的。她鼻尖一酸,偏过头,拿左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醒了便是醒了,哭什么呢。”
沈清砚抬起脸,眼圈红红的,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没哭。是风迷了眼啊。”
“屋里哪来的风呢。”
他不说话了,把脸埋回她手背上。沈清辞由着他趴了一会儿,才把手抽出来,撑着床沿坐起身。头还是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阵泛恶心。
“翠屏来过没有?”
沈清砚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姐你咋知道?她来过了,端一碟蜜饯,说母亲让你去荷花池散心,嫡姐也在那边等。”他越说声音越小,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沈清辞胃里那阵恶心翻得更凶了。蜜饯。藕荷色比甲。荷花池。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三块拼图咔嗒合上了缝。她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姐姐没醒,大夫讲不能挪动。她站门口往里瞅,我把帘子拉上了。”沈清砚声音里带了点忐忑。
“做得对。”沈清辞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往后她再来,就说我还昏着,满嘴胡话,认不清人呢。”
“那要是母亲亲自来呢?”
沈清辞没接话。她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沈清砚赶紧顶住她胳膊。她扶着床柱站稳,走到墙角樟木箱前蹲下来。箱子不大,锁扣锈得发绿。她掀开箱盖,里头是几件旧衣裳、半把木梳、两根秃了头的毛笔。她把衣裳一件件拎出来,手指沿箱底缝隙摸索。左侧底板微微翘起,指甲抠进去一掀,薄板弹开来。
夹层里掉出两样东西。半块玉佩,断口参差,玉质浑浊,雕的也是莲纹,跟她掌心那道红痕一个路数。另一样是半页纸片,焦黄卷曲,边缘烧得只剩锯齿状,上头只有一个字还剩半拉。她凑到窗缝的光线下辨认,是个“莲”字,下面“辶”旁烧没了。
沈清辞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凉意贴着那道红纹,掌心微微发麻。她翻过玉佩看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磨得几乎认不出。她拿指甲刮了刮泥垢,勉强辨出“长乐”二字。
“姐,外头有人来了。”沈清砚从窗缝边跑回来,脸色发白,“穿绿衣裳的,还带个婆子。”
沈清辞把玉佩和纸片塞回夹层,薄板按平,旧衣裳盖上去,三步并两步回到床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把右手缩进被窝里攥着。
帘子外头响起翠屏的声音,带着笑:“二姑娘醒了没有?夫人惦记着呢,让奴婢再来瞧瞧。”
沈清砚挡在帘子前头,两只手把帘子攥得死紧。“我姐还昏着,你别进来。”
“小少爷这话说的,奴婢又不吃人。”帘子被从外头轻轻扯了一下,沈清砚没松手。翠屏的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语速快了些,“二姑娘,夫人说了,今儿天好,荷花池那边摆了茶点,就等姑娘过去散散心呢。嫡姑娘也在,说好些天没跟姑娘说话了,怪想的。”
沈清辞哑着嗓子接了一句:“劳烦姐姐回母亲……我昨夜梦见池边站着个湿淋淋的人,说不许我近水,菩萨也吩咐这几日不能去池边。”
翠屏的声音更急了:“姑娘,夫人也是为你好。池边烧柱香,菩萨保佑,兴许这梦就散了。”
沈清辞把身子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攥得额角沁出细汗。她让呼吸放浅,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呻吟。
“疼……”
沈清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接上话:“我姐说肚子疼!疼得厉害!”
帘子外头静了一瞬。翠屏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没那么殷勤了:“这……怎么又肚子疼了?早上不还好好的……”
“就是疼!疼得打滚!”沈清砚声音都劈了,“你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翠屏探进半个脑袋,藕荷色比甲的领口蹭着帘布。她看见沈清辞蜷在被窝里,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翠屏手里那碟蜜饯差点没端住,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姑娘你哪儿疼?奴婢去回夫人……”
“别……别告诉母亲……”沈清辞从被窝里闷声挤出一句,“歇歇便好,莫让母亲忧心才是……”
翠屏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敢进来,把碟子搁在门槛里头,说了句“那姑娘好生歇着”,脚步声就远了。
沈清砚把帘子拉严实,跑回床边蹲下,小声问:“姐,你真疼啊?”
沈清辞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冲他眨了下眼。沈清砚愣住,随即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院墙外头有麻雀在叫。厨房方向飘来一股熬药的苦味,混着柴火烟气。沈清辞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子顶那块补丁。掌心里那道红纹还在,温温的,不烫了。她看了看右手,纹路比刚才淡了些,不仔细看就跟蹭了红胭脂似的。
她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就着窗缝的光又看了一遍。“长乐”两个字刻得极小,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她拿指甲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沈清砚:“咱娘……我是说,我亲娘,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沈清砚蹲在脚踏上,歪着脑袋想了想。“就记得你小时候脖子上挂过一块玉,后来不见了。我问你,你说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好早了。你还没生那场大病的时候。”他说的“大病”是去年冬天那场风寒。沈清辞烧了三天,醒来后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沈清辞攥着玉佩没吭声。前世她魂魄飘在侯府时,见过赵氏把这偏院翻了个底朝天,那时她一直以为是为了地契,如今再看,未必。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细碎急促,夹着环佩叮当。沈清砚一骨碌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瞅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姐,母亲来了。还有张嬷嬷,后头跟着两个婆子。”
沈清辞把玉佩往枕头底下一塞,被子拉到下巴。翠屏好糊弄,赵氏亲自来,装死反倒给她搜屋的由头——得换个法子。她脸埋进枕头里,把呼吸放得又浅又乱。院门被推开,脚步声穿过院子。张嬷嬷的声音先响起来:“二姑娘歇在哪间?夫人来看姑娘了,还不把门打开?”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扯开。张嬷嬷站在床前三步远,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把沈清砚挤到了墙角。张嬷嬷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樟木箱上停了一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箱角,弯腰掀开箱盖翻了翻,嘴里嘟囔着“夫人当年留下的东西,总该有个着落”。
“张嬷嬷。”沈清辞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怯怯的,“您找什么呢?”
张嬷嬷直起腰,脸上堆出笑来:“姑娘别多心,夫人怕姑娘屋里短了什么,让老奴瞧瞧。”她退到一旁,把门口让出来。
赵氏跨进门槛。她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根赤金扁方,腰里挂了个香囊,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囊口用金线收着。沈清辞从睫毛缝里看见那个香囊,胃里猛地一抽。前世赵氏从不佩香囊。那莲纹的走势、花瓣的弧度,跟樟木箱内衬的暗纹一模一样。
赵氏先扫了一眼樟木箱的方向,才把目光落到床上,笑吟吟地走过来,在床沿坐了半个屁股。
“清辞,母亲来看你了。”她伸手要摸沈清辞的额头。
沈清辞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抽了两下,闷声道:“母亲……女儿肚子好疼……怕是起不来了……”
赵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她额角不到一寸。沈清辞闻到她袖口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杏仁味。那味道钻进鼻腔,她胃里翻涌,喉咙口泛上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又疼了?”赵氏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早上翠屏来,不还说没醒么?这会儿倒疼得厉害。莫不是昨夜着了凉?”
她说着,目光往沈清辞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腕上扫了一眼。沈清辞把手往被窝里缩了缩,指节绷得发紧,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女儿……女儿也不晓得。”她声音发颤,“就是肚子绞着疼,一阵一阵的……”
赵氏没再追问,转头对张嬷嬷道:“去请个大夫来,给二姑娘瞧瞧。”
张嬷嬷应了一声,却没动,眼睛往樟木箱那边斜了斜。赵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嘴角噙着笑,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
“你且好生歇着。荷花池那边,我让瑶儿先散了。等你身子好了,母亲再带你过去散心。”
沈清辞从枕头缝里看见赵氏起身,裙摆扫过脚踏。张嬷嬷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樟木箱,这才掀帘出去。两个婆子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砚从墙角跑过来,趴在床边,小声问:“姐,她走了。你没事吧?”
沈清辞没应声。她慢慢松开被角,把右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掌心那道红纹比刚才更淡了,几乎看不见。可她的手指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和沉进塘底时的冰凉一模一样。
“清砚。”她开口,声音很轻,“从今天起,这屋里除了你,谁都不许进。”
沈清砚用力点头:“张嬷嬷要是硬闯呢?”
“她不会。”沈清辞慢慢坐起身,把枕头底下的玉佩摸出来,攥在掌心里,“她还没找到她要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院墙外头,麻雀还在叫,厨房的苦药味一阵浓过一阵。她觉得这偏院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姐,你在想什么?”沈清砚凑过来,仰着脸看她。
沈清辞没回答。她只是把玉佩贴在心口,感受那一点微凉慢慢渗进皮肤里。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侯府里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