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明鉴》易小易

7、药香寒 落雁城

　　回宫第二夜，萧照去了偏殿。
　　药味浓得呛人。
　　沈砚躺在榻上，左臂裹了新膏药，白布缠了三层。高热退了些，额上仍有一层薄汗。
　　萧照在榻边坐下。
　　她没出声。
　　沈砚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来了。】
　　【别醒，醒了她就要走。】
　　萧照听见了。
　　她没动。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他往里缩了缩，像在让出半边榻。
　　"臣……睡相不好，陛下别嫌。"
　　声音哑，带着高热后的黏糊。
　　萧照看着他烧红的耳根。
　　"朕没嫌。"
　　她伸手，把滑到他肘弯的薄被拉上去。
　　指尖擦过他手腕，烫。
　　沈砚猛地睁眼。
　　"陛下！"他撑身要起，被萧照按住肩。
　　"躺好。"
　　沈砚不敢挣，僵着躺回去。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
　　【她碰我了。】
　　【别让她看见我在抖。】
　　萧照看见了。
　　他握拳的手，指节泛白。
　　"疼？"她问。
　　"不疼。"
　　【疼。】
　　和每一次一样。
　　萧照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摆着太医留下的药方，墨迹未干。
　　她扫了一眼，听见门外太医的心声。
　　"那味血竭若用三钱，怕伤肝脉……可若用二钱，止不住血……"
　　萧照拿起笔，在方子上改了一行。
　　"传太医。"
　　太医进来，看了方子，跪了。
　　"陛下改得好，臣愚钝。"
　　萧照没理他。
　　"他明日若再发热，你提头来见。"
　　太医磕头退下。
　　沈砚在榻上听着，嘴角抽了抽。
　　【她凶太医的样子，比凶我还好看。】
　　萧照听见了。
　　她没回头。
　　"沈砚。"
　　"臣在。"
　　"闭嘴，睡觉。"
　　沈砚闭上嘴。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了。
　　萧照站在榻边，听着他的心声一句一句慢下来。
　　像烧残的烛，一跳一跳，终于稳了。
　　她伸手，极轻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快得几近错觉。
　　天亮。
　　萧照上朝。
　　太极殿里，血迹已擦净，丹陛上的刀痕还在。
　　她坐在龙椅上，听刑部念罪臣名录。
　　顾衍一党，抄家十七户，下狱四十三人。
　　兵部侍郎跪在殿中，膝盖撞着地砖，咔咔作响。
　　萧照听见他的心声。
　　【老夫藏了三千两金在北库，若能活命……】
　　"兵部左侍郎。"萧照开口，"你北库那三千两金，朕替你收了。"
　　侍郎面如死灰，瘫在地上。
　　"拖下去，收监。"
　　下一个。
　　枢密使王弼出列。
　　"陛下，北狄可汗遣使来朝，说是要议和。"
　　萧照看着他。
　　"议和？"
　　"是。使者三日后到京。"
　　王弼声音平稳，心跳却快了一拍。
　　萧照听见了。
　　【北狄使者带了密函，许我王氏一门世袭罔替……】
　　【只要我在宴上拖住禁军，他们便——】
　　萧照指尖搭在扶手上。
　　"准。三日后，设宴鸿胪寺。"
　　王弼接旨时，指尖在袖中捻了捻，骨节轻响。
　　"臣领旨。"
　　他退下时，脚步轻了半分。
　　萧照没拦。
　　她要看看，鸿胪寺的宴上，谁先动手。
　　退朝后，她回了御书房。
　　折子堆了三尺高。
　　她批了两本，笔尖一顿。
　　听见了。
　　殿外廊下，有人站着。
　　心跳声她认得。
　　沈砚。
　　他没进来。
　　站在门外，像一柄入鞘的刀。
　　萧照放下笔。
　　"进来。"
　　门推开。
　　沈砚走进来，左臂吊着，脸色仍白，但站得笔直。
　　"陛下，臣请明日销假。"
　　"不准。"
　　"臣——"
　　"朕说不准。"萧照抬眼，"你那左臂，再动一次，真废了。"
　　沈砚垂首。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沈砚停了。
　　"过来。"
　　他走回案前。
　　萧照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放在他右手里。
　　"替朕批这些折子。"
　　沈砚愣住。
　　"臣……臣不敢。"
　　"让你批就批。"萧照语气淡，"字丑朕撕了你。"
　　沈砚握紧笔杆。
　　他坐下，翻开一本折子。
　　【她让我碰她的笔。】
　　【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萧照听见了。
　　她没出声。
　　只是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日头西斜，照进御书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萧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垂着的睫毛。
　　她听见他的心声，一句一句，全是她的名字。
　　翻来覆去，像锈刀磨在骨上。
　　她闭了闭眼。
　　【不止梦里。】
　　后半句，他仍没说出口。
　　但她听见了。
　　从头到尾，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