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明鉴》易小易

6、别院深 后山别院藏

　　后山别院藏在松林尽头。

　　院墙塌了半截，荒草没膝。

　　萧照下马，靴底碾过枯枝。

　　沈砚跟在她身后三步，左臂绷带换了新的，血仍洇出淡红。

　　他没说过疼。

　　萧照也没问。

　　别院门虚掩着，锁锈死，一推便开。

　　院内一口井，井台长满青苔。

　　西厢房有动静。

　　萧照听见了。

　　心跳，两个人的。一个急促，一个平稳。

　　平稳的那个是看守。

　　急促的那个——

　　【今日送饭的时辰过了，莫不是出事了……】

　　废太子萧珩。

　　萧照推开门。

　　萧珩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胡子打结，眼底却还有一丝皇室的光。

　　看守刚起身，沈砚刀柄已顶在他后颈。

　　"别动。"

　　看守僵住。

　　萧照看着萧珩。

　　"七哥，别来无恙。"

　　萧珩抬头，瞳孔骤缩。

　　"照……照儿？你怎会——"

　　"朕来接你回去。"萧照语气平淡，"有人想拿你当棋子，可惜他们没机会了。"

　　她听见萧珩的心声。

　　【她来救我……还是来杀我？】

　　【顾衍死了，七皇子今夜便到……】

　　萧照没解释。

　　她转身。

　　"沈砚，带他走。"

　　沈砚点头，伸手去拽萧珩。

　　萧珩挣扎了一下，被沈砚单手拎起来，像拎一袋粮食。

　　"陛下！"萧珩喊，"七皇子带了五千兵马，今夜子时到京——"

　　"朕知道。"

　　萧照走出别院，抬头看天。

　　云厚，压得低。

　　"子时。"她重复了一遍，"还早。"

　　她翻身上马。

　　沈砚抱着萧珩上了另一匹马，左臂绷带又红了一圈。

　　萧照听见了他的心声。

　　【五千兵，臣一人足矣。】

　　她没回头。

　　"回宫。"

　　京城，酉时。

　　斥候连报八趟。

　　七皇子萧锐的先头部队已过通州，距京城三十里。

　　兵部侍郎跪在殿外，额头磕出血。

　　"陛下，开城门还是——"

　　"关城门。"萧照坐在龙椅上，批着折子，"吊桥收起，守军上城。"

　　"可七皇子手里有调兵虎符——"

　　"虎符是假的。"萧照笔尖未停，"朕昨日已重铸了新的。"

　　兵部侍郎愣住。

　　萧照抬眼。

　　"你府上藏的那枚，是旧符。"

　　兵部侍郎瘫坐在地。

　　萧照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连这个都知道……】

　　【完了。】

　　"拖下去，收监。"

　　沈砚站在殿侧，刀按鞘上。

　　他左臂垂着，指尖微蜷。

　　萧照余光扫见，没出声。

　　酉时三刻，萧珩被押入偏殿。

　　他洗了脸，换了衣，坐在席上发抖。

　　萧照进去时，他扑通跪下。

　　"陛下饶命，臣弟从未想过争位——"

　　"朕知道。"萧照打断，"你只是个棋子。"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

　　"朕问你，七皇子许了你什么？"

　　萧珩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他……他说事成之后封我做闲王，保我性命。"

　　萧照听见他心底那句。

　　【他还说要杀我灭口，等坐稳了再动手。】

　　她没点破。

　　"好。"萧照转身，"你配合朕做一件事，朕保你后半生富贵。"

　　萧珩愣住。

　　"做……做什么？"

　　"写一封信。"萧照语气淡，"写给七皇子，说你在宫中，让他速来救你。"

　　萧珩脸色白了。

　　"这……这是诱饵？"

　　"聪明。"萧照没笑，只是眼底冷了冷，"信里加一句，说顾衍已死，宫中守备空虚。"

　　萧珩抖着手写了信。

　　萧照让人送出城。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远方尘土。

　　沈砚走到她身侧。

　　风大，吹得他绷带猎猎作响。

　　"陛下，臣请战。"

　　"你伤未愈。"

　　"臣右手能握刀。"

　　萧照看着他。

　　他垂着头，下颌绷紧。

　　她听见他的心声。

　　【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今日，便是死，也要挡在前面。】

　　萧照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准。"

　　子时。

　　七皇子萧锐带兵至城下。

　　他看见信，信以为真，命人架云梯攻城。

　　城头箭雨齐发。

　　萧锐才知中计，拨马欲退。

　　沈砚已从侧门冲出，带三百死士，直取中军。

　　他左臂不能动，单手持刀，劈开两名亲兵。

　　萧锐的护卫围上来，他一刀一个，不退半步。

　　血溅在脸上，他像没知觉。

　　萧照站在城楼，看着那个身影在乱军中穿行。

　　像一柄烧红的刀，插进蜡块。

　　她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稳。

　　和往日不同。

　　今日他的心声里没有"臣愿为陛下死"那句话。

　　只有一句。

　　【萧照，等我。】

　　萧照指尖攥紧城砖。

　　砖缝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松手。

　　半个时辰后，萧锐被押上城楼。

　　他跪在地上，甲胄破碎，满身是血。

　　"你……你早有准备……"他抬头，目光落在沈砚染血的刀上，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萧照低头看他。

　　"七皇叔，你那五千兵，有一半是朕的人。"

　　萧锐猛地抬头。

　　"不可能！虎符——"

　　"虎符是假的。"萧照重复了白天的话，"朕昨日重铸了。"

　　她蹲下身，与萧锐平视。

　　"你府上那名幕僚，三日前便投了朕。"

　　萧锐面如死灰。

　　萧照起身。

　　"拖下去，收押。"

　　沈砚走上城楼，刀上还滴着血。

　　他站到萧照身后，气息粗重，左臂绷带全红了。

　　萧照没回头。

　　"回来。"

　　沈砚停住。

　　"臣……擒了萧锐。"

　　"朕看见了。"

　　萧照转身，看着他脸上的血。

　　"疼么？"

　　"不疼。"

　　【疼。】

　　她听见了。

　　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她没让他站着。

　　"坐。"

　　沈砚愣住。

　　"臣不——"

　　"坐。"

　　沈砚顺着墙砖滑坐下去，背靠城垛。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萧照蹲下，亲手按住他左臂绷带。

　　力道不轻。

　　沈砚闷哼一声。

　　"忍着。"她声音冷，"朕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沈砚看着她。

　　她的手按在他伤口上，指尖微颤。

　　极轻。

　　轻到旁人不会注意。

　　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心声很轻，却震耳欲聋。

　　【值了。】

　　萧照没抬头。

　　"明日回宫，太医院全体候着。"

　　"臣遵旨。"

　　她起身，走下城楼。

　　沈砚靠在墙砖上，仰头看夜空。

　　星星很亮。

　　他闭上眼。

　　【不止梦里。】

　　后半句，他仍没说出口。

　　但嘴角那点弧度，在月光下，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