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明鉴》易小易

5、枯井 天亮了。

　　天亮了。

　　沈砚睁开眼时，烛火已熄。

　　榻边坐着一个人。

　　龙袍未换，袖口沾着血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萧照抬眼。

　　"醒了？"

　　沈砚想撑起身，左臂传来剧痛，额上立时沁出冷汗。

　　他咬牙，强撑着坐起。

　　"臣……"

　　"躺着。"

　　沈砚没躺。

　　他垂首，声音沙哑："臣失态，昨夜……"

　　"昨夜你昏了。"萧照打断，"太医说再晚半刻，左臂就废了。"

　　沈砚沉默。

　　他听见自己的心声在跳。

　　【她守了一夜。】

　　【别让她知道。】

　　萧照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朕说了，等你醒了算账。"

　　沈砚抬眼。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领罪。"

　　"领什么罪？领你挡箭的罪，还是领你受伤不报的罪？"

　　沈砚喉结滚了一下。

　　"臣……是臣的刀慢了。"

　　"放肆。"萧照声音冷了，"你的命是朕的，没朕允许，不许废。"

　　沈砚瞳孔一缩。

　　他垂下头，声音低下去。

　　"臣遵旨。"

　　萧照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停了，地上一片泥泞。

　　"顾衍的事，朕已下旨。"

　　她没回头。

　　"今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命禁军副将周彻抄他的府。"

　　沈砚听着，没插话。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她昨夜说，算账。】

　　【她没哭。】

　　【但她指甲掐破了掌心。】

　　萧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

　　"驿卒刚到，京城来的。"

　　沈砚看向那封信。

　　"顾衍府上枯井里，挖出三具尸首。"萧照语气平淡，"两具是前年秋猎失踪的暗卫，还有一具……是顾衍的亲侄子。"

　　沈砚皱眉。

　　"他杀了自己侄子？"

　　"灭口。"萧照转身，"那侄子发现了他与北狄通信的证据。"

　　她走回榻边，垂眸看着沈砚。

　　"你昨夜听见信使的心声，说顾衍让他传信'苍梧岭一事已了'。"

　　沈砚点头。

　　"那信使虽死，但顾衍早收到了伏击者的信鸽——确认了朕的死讯。"

　　"所以——"

　　"所以顾衍此刻以为朕死了。"萧照冷笑，"他今早必定入宫，去见太后旧部，准备扶废太子登基。"

　　沈砚猛地抬头。

　　"废太子还活着？"

　　"活着。"萧照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你伤未愈，留在驿馆。"

　　"陛下！臣——"

　　"这是旨意。"

　　沈砚闭嘴。

　　他看着她转身走出房门，龙袍下摆扫过门槛。

　　【她要去京城。】

　　【她一个人去。】

　　沈砚攥紧了被褥。

　　他听见自己的心声在咆哮。

　　【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他掀被下榻，左臂剧痛，眼前一黑。

　　咬破舌尖，撑住了。

　　"来人。"他哑声开口，"备马。"

　　京城，午时。

　　顾衍穿着朝服，站在太极殿外。

　　他脸上带着悲戚之色，对身旁同僚低声道："陛下遇刺，噩耗传来，老夫痛心……"

　　同僚附和："是啊，沈统领也重伤，禁军群龙无首……"

　　顾衍心底冷笑。

　　【等老夫进去，便让太后旧部逼宫，扶七皇子登基。】

　　萧照坐在龙椅上，听见了。

　　她没动。

　　殿门从外面推开。

　　禁军副将周彻带人涌入，刀锋直指顾衍。

　　"顾首辅，陛下有旨。"

　　顾衍脸色大变："什么旨？陛下不是——"

　　周彻展开圣旨："顾衍谋逆，抄家拿问，即刻押入天牢。"

　　顾衍后退一步，撞在柱上。

　　"不可能！她明明在苍梧岭——"

　　萧照从屏风后转出来。

　　她没坐龙椅，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他。

　　"顾大人，朕的枯井，挖得可还满意？"

　　顾衍面如死灰。

　　他腿一软，跪了。

　　萧照看着他，指尖搭在扶手上。

　　"拖下去。"

　　周彻拔刀。

　　"等等。"萧照开口，"朕还有话问你。"

　　她走下丹陛，站在顾衍面前。

　　"废太子在哪？"

　　顾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萧照抬手。

　　一巴掌。

　　顾衍脸偏向一侧，嘴角裂开，血淌下来。

　　"朕没问你七皇子。"萧照声音平静，"朕问你，废太子在哪。"

　　顾衍愣住。

　　他没想到她知道废太子还活着。

　　萧照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怎么知道废太子没死……】

　　【藏在后山别院……】

　　"后山别院。"萧照重复了他的话。

　　顾衍脸色彻底灰了。

　　"拖下去，杖毙。"

　　顾衍被拖出殿时，咬牙不语。

　　萧照听见他心底那句。

　　【七皇子今夜便到，你等不到天亮——】

　　她没理会。

　　沈砚赶到京城时，天已黑了。

　　他左臂吊着绷带，一路疾驰，进城时马都吐了白沫。

　　直奔宫门。

　　禁军拦他，他亮出腰牌，冲进太极殿。

　　殿内，萧照在批折子。

　　沈砚跪下，气息不稳。

　　"臣来迟。"

　　萧照没抬头。

　　"朕没让你来。"

　　"臣……不放心。"

　　萧照笔尖一顿。

　　她抬眼，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汗湿的鬓角。

　　"伤好了？"

　　"好了。"

　　"撒谎。"

　　沈砚垂首。

　　他听见她放下笔的声音。

　　"起来。"

　　沈砚起身，晃了一下，站稳了。

　　萧照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按在他左臂绷带上。

　　沈砚浑身绷紧。

　　"疼么？"

　　"不疼。"

　　【疼。】

　　她听见了。

　　和那夜在驿馆说的一模一样。

　　萧照收回手。

　　"明日随朕去后山别院。"

　　"臣遵旨。"

　　萧照转身，走了两步。

　　停了。

　　"沈砚。"

　　"臣在。"

　　"你昨夜喊朕的名字。"

　　沈砚耳根烧了起来。

　　他没说话。

　　萧照没回头。

　　"下次再喊，"她声音很轻，"只许在梦中唤。"

　　她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他的心声震耳欲聋。

　　【臣领旨。】

　　【不止梦里。】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