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明鉴》易小易

13、御座寒 五更鼓过，

　　五更鼓过，沈砚醒了。

　　外氅还裹在身上，龙涎香浸透了领口。

　　他猛地坐直。

　　御书房空了。

　　案上搁着一盏温茶，茶边压了张纸条。

　　【伤未愈，去太医院。朕上朝了。】

　　字迹锋利，笔锋收得极快，像她写字时也在赶人。

　　沈砚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太医拆了薄纱，倒吸凉气。

　　"沈大人，你这伤口再裂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

　　"不会。"

　　"你昨日骑马回京，今日又站了一夜——"

　　"我说不会。"沈砚系好衣襟，拿起刀，"多谢。"

　　他没去太医院歇着。

　　往金銮殿走。

　　朝会已开了半个时辰。

　　萧照坐在御座上，听群臣吵。

　　沈渊——摄政王，站在左侧第一位，紫袍玉带，鬓角微霜。

　　"陛下，右贤王既已降，当遣使赴北狄草原，正式立约。臣举荐枢密院副使陈敬之。"

　　萧照听见他的心声。

　　【陈敬之是我的人，去了草原，带的不是国书，是密函。】

　　【北狄可汗收了密函，十年之约作废。】

　　【届时边关再乱，陛下就顾不上京中事了。】

　　萧照指尖搭在扶手上。

　　"摄政王举荐，自有道理。"

　　她没驳。

　　沈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以为她会拦。

　　萧照听见了。

　　【她竟不疑？】

　　【还是年纪小，压不住阵。】

　　她没动声色。

　　"陈敬之的折子，朕准了。三日后启程。"

　　沈渊出列，躬身。

　　"陛下圣明。"

　　退朝后，萧照回了御书房。

　　沈砚已在门外站着了，刀靠柱，左臂垂着，脸色比晨起时差。

　　"你没去太医院。"

　　"去了。"

　　"撒谎。"萧照走近，看见他领口没遮住的纱布，"渗血了。"

　　沈砚低头。

　　"小伤。"

　　"进来。"

　　他跟着进殿，站在案前。

　　萧照从药箱里翻出伤药，搁在案上。

　　"自己上。"

　　沈砚解开衣襟，露出左臂。

　　刀口翻着，边缘泛青，牵机的余毒没清干净。

　　他单手倒药粉，手稳，但动作慢。

　　萧照看着。

　　"沈渊举荐陈敬之出使北狄。"

　　沈砚倒药的手顿了一下。

　　"臣知道。"

　　"你知道陈敬之是沈渊的人？"

　　"知道。"

　　"你知道他会带密函废了十年之约？"

　　"知道。"

　　萧照抬眼。

　　"你知道，没拦？"

　　"陛下没问臣。"沈砚系好衣襟，垂眼，"臣若主动说，是越权。"

　　"好一个越权。"萧照冷笑，"那朕现在问你——陈敬之去了，你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一息。

　　"臣有旧部在边关，可截密函。"

　　"几日？"

　　"陈敬之行军慢，五日内能追上。"

　　"你左臂这样，怎么追？"

　　"骑马追。"

　　萧照看着他。

　　他站得笔直，下颌绷紧，颈侧青筋跳了跳。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沈渊想动她，臣先动沈渊。】

　　萧照把伤药瓶子推过去。

　　"带够药。"

　　"臣遵旨。"

　　"不是遵旨。"萧照坐下，翻开折子，"是朕准你去。"

　　沈砚愣住。

　　她没抬头。

　　"准你去，和遵旨，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

　　【不止梦里。】

　　【她准我去。】

　　【不是差遣，是准。】

　　他拿起药瓶，退了两步。

　　"臣五日内，必截回密函。"

　　"去吧。"

　　沈砚转身出门。

　　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

　　【打完这一仗。】

　　【回京说。】

　　他握紧药瓶，指节发白。

　　御书房内，萧照听见他的心声渐远。

　　她搁下笔。

　　沈渊站在殿外的柱子后，看着沈砚走远。

　　他看不见心声。

　　但他看见沈砚左臂的纱布，看见他走路时右肩微沉——那是旧伤的习惯。

　　沈渊压了压眼皮。

　　萧照听见了他的心声。

　　【沈砚……三年前那桩牵机毒的案子，他没死透。】

　　【留着是祸。】

　　【得除。】

　　萧照拿起朱笔，批了道旨。

　　【沈渊想除沈砚。】

　　【那朕就让他知道——沈砚是朕的人。】

　　她落笔，墨迹洇开。

　　"来人。"

　　太监躬身。

　　"传旨，沈砚追截密函有功，加封昭武校尉，赐金刀一把。"

　　太监领命去了。

　　萧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雨停了，云没散。

　　沈渊的影子还站在廊下。

　　她没叫他进来。

　　让他等着。

　　让他猜。

　　让他知道——

　　这把刀，是朕亲手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