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明鉴》易小易

12、京华深 回京那日，

　　回京那日，落了雨。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马蹄踏出暗响，积水溅上沈砚的袍角。

　　他左臂的绷带拆了，换了一层薄纱，指节屈伸时仍牵着筋。

　　萧照的车驾在前，帘子没掀。

　　沈砚听见她的心声。

　　【回京了。】

　　【那句话，他当真敢说？】

　　他握缰的手紧了一瞬。

　　【敢。】

　　队伍入宫，右贤王被单独押送驿馆。

　　萧照下了车驾，龙袍被雨气洇湿了一角。

　　"沈砚。"

　　"臣在。"

　　"你伤未愈，先去太医院。"

　　沈砚垂眼。

　　"臣送陛下回御书房。"

　　"朕没准。"

　　"臣遵旨。"他顿了顿，"但臣的刀，放哪儿都行，放御书房门口最顺手。"

　　萧照没回头。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想伤她，先踏过我的尸骨。】

　　【回京了，还是这句话。】

　　她没再赶他。

　　雨下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沈砚落后三步。

　　这个距离，她若回头，他刚好在。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萧照换了干衣裳，坐在案前批折子。

　　沈砚站在门边，刀靠在柱子上。

　　他没说话，她也没理。

　　安静了很久。

　　"沈砚。"

　　"臣在。"

　　"右贤王的降书，你看了么？"

　　"看了。"

　　"北狄十年不犯边，你信么？"

　　沈砚沉默了一息。

　　"臣不信。"

　　"朕也不信。"萧照搁下笔，"十年太长，人心太短。"

　　她抬眼看他。

　　"你当年截那队暗探，杀了几个？"

　　沈砚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

　　"七个。"

　　"你中牵机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杀了五个。"他声音低了些，"中之后，又补了两个。"

　　萧照指尖搭在笔杆上，没动。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那两个是爬着也要杀完的。】

　　【因为他们在笑，说要去京城杀公主。】

　　萧照的指甲掐进笔杆。

　　"朕知道了。"

　　三个字，再没多说。

　　沈砚站在门边，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擦。

　　"陛下。"

　　"说。"

　　"臣那句话……"他喉结滚了滚，"臣没忘。"

　　萧照没抬头。

　　"那就留着。"

　　"留着？"

　　"等朕想听了再说。"她翻开下一本折子，"你那伤，别站着了，搬个墩子去。"

　　沈砚愣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烛火映着她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影。

　　他没敢笑。

　　但心里那点东西，像雨后的草，压不住地往外拱。

　　【不止梦里。】

　　【回京了，还是想说。】

　　他搬了个墩子，坐在门边。

　　刀横在膝上，左臂搁着，不太舒服，但他没换姿势。

　　太监进来添炭，看见他坐在那儿，想说什么，被萧照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夜深了。

　　萧照批完折子，抬头时，沈砚已经靠着柱子睡了。

　　刀还横在膝上，手搭着刀柄，没松。

　　她听见他的心声。

　　断断续续，烧着说。

　　【萧照……】

　　【不止梦里……】

　　【回京了……】

　　【还是你。】

　　她放下笔，走过去。

　　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烛火下，他眉头微皱，嘴唇干裂，左臂的薄纱透出一点淡红。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眉心。

　　他没醒。

　　但眉头松了。

　　她收回手。

　　"沈砚。"

　　他没应。

　　她站起来，脱了自己的外氅，盖在他身上。

　　龙涎香裹着他。

　　他缩了缩，像找到了热源，头往氅衣里埋了埋。

　　萧照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久。

　　她转身回了内殿。

　　没关门。

　　沈砚在睡梦里，嘴角动了一下。

　　【等她醒了。】

　　【亲口说。】

　　雨停了。

　　宫墙深处，更鼓敲了三下。

　　夜还长。